第3章

 


他在窗下吃酒賞月,看到我,挑眉一笑。


「怎的這會子來了?」語氣帶著慣有的輕佻。


 


我無心說笑,徑直坐下,「心裡堵得慌,來尋幾味藥,也……討杯酒喝。」


 


他斂了笑,深深看我一眼,繞到我身後。


 


溫熱指腹按上我緊繃的太陽穴,緩緩用力。


 


「陸家那籠子,待久了是要氣悶。」


 


力道不輕不重,緩緩揉開我積壓的鬱結與疲憊。


 


隨即低聲哼起一支柔軟的南地小調。曲聲低回婉轉,似暖風拂過冰封的河面。


 


我轉頭,緩緩抬手,指尖拂過他眼尾下方——


 


那裡綴著顆極小的胭脂痣,平白為他添了幾分風流。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我抽回手,

笑意淡了些:


 


我爹性子古板,眼裡揉不得沙子。我如今的身份……還不好與他太過分。


 


燕青心下明了,與我斟滿一杯酒,灑脫一笑。


 


臨走前,他塞給我一張字條——


 


柳家那位被流放到北地的小女兒,竟攀上了凌王,做了個侍妾。


 


如今,已經身懷六甲。


 


凌王嫡子兩年前夭折,柳氏腹中孩子很是得他器重。


 


小柳氏原本隻是個沒名分的侍妾,一旦誕下男嗣,便要母憑子貴。


 


到時,隻要凌王向新帝開這個口,赦免一個罪臣之女,並非難事。


 


而柳家,也可徐徐圖之,東山再起。


 


我將字條撕得粉碎,怪不得,今日的陸雲琛和柳氏,隱忍又張狂。


 


想必,

是早想好了,他日柳家風光起來,要如何報復我。


 


13


 


與陸雲琛徹底鬧翻後,他明目張膽住進了汀蘭院。


 


對此,我毫不在意。


 


隻派了如風每晚夜探汀蘭院,打探消息。


 


幾日後,陸雲琛忽然踏進我院子。


 


他面色沉冷,開口便道:


 


「將如風交出來,你害表姐和阿笙的事,我便不再追究。」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如風早已回報我,陸雲琛一時半刻等不到他表姐得勢,已決定對我和昭兒動手。


 


這回的第一人選,是我。


 


我S了,這樁親事不破也破了。


 


到時,他再迎娶柳氏,給阿笙名正言順的嫡子身份。


 


起因,仍是那筐金桔。


 


汀蘭院幾個小丫鬟分食柳氏賞下的金桔,

嬉笑間議論阿笙少爺沒口福,吃了竟起一身疹子。


 


這話竟意外落入了陸雲琛耳中。


 


他猜破阿笙的真實身世,連同柳氏之前的算計,也恍然大悟。


 


他未曾責怪柳氏母子半分,反而心疼二人隱忍籌謀——


 


於是下了狠心,決意釜底抽薪,為他母子鋪路。


 


隻要先要了我性命,我的昭兒,還不是由他們搓圓捏扁?


 


這會子,他跑來叫囂,不過是想穩住我——


 


待我消了戒心,他再緩緩謀劃。


 


我不知,我與他一般,也在等。


 


等著新帝——


 


要麼S,要麼闖下塌天大禍。


 


到時,我的姻緣自然便解了。


 


我笑著告訴他:「你的人,

隻要能捉到如風,他便隨你處置。」


 


他沉著臉,咬牙出了我的院子。


 


14


 


一晃兩月,在如風守衛下,我有驚無險。


 


新帝身子卻越發不好,行事也愈發乖張難測。


 


早朝時,幾位老臣因提及立儲之事,竟被當場褫去衣褲,施以廷杖。


 


所幸,半年前新帝為祈壽在慈恩寺鑄造的金佛終於竣工,即將擇日開光。


 


我爹及時以此事轉圜,才保全了幾位老臣的性命。


 


燕青修書至燕王處,寫:時機已至。


 


半月後,凌王遞了折子到御前,稱柳侍妾誕下一子,請新帝封其為世子,免去柳氏罪眷身份。


 


隔日,燕王便回信給燕青:凌王欲借大佛開光之機,以「獻祥瑞」為名進京謀事。


 


不出兩日,如風前來稟報:陸雲琛已獲悉此事。


 


凌王暗中傳信於他,命他設法辭去官職,攜家眷回老宅暫居,以免「大局生變」之時,他們成為凌王的軟肋。


 


一夜之間,陸雲琛便謀劃出一條一石三鳥的毒計:


 


他想害S繼母宋氏,再嫁禍於我。


 


如此,便可借丁憂之名順理成章辭官,帶著心愛的表姐和寶貝兒子還鄉,更能順勢將我與昭兒一並除去。


 


15


 


這日,宋氏前來探望昭兒,說她才看過阿笙,如今腳骨斷了日日躺著,又長肥了一圈。


 


柳氏和陸雲琛心疼得眼珠子一般,什麼好吃的都給送到床前。


 


我隻笑笑,與她略作寒暄,屏退左右,將陸雲琛的毒計和盤託出。


 


宋氏聽罷,臉色煞白,淚水奪眶而出,哽咽道:


 


「他,他怎的如此狠心?我……我早疑心他爹S得不明不白,

我那苦命的孩兒恐怕也是……」


 


她顫抖著一把攥住我的手,指尖冰涼,哽咽不能成聲:「可我……什麼證據也沒有!」


 


我反握住她冰涼的手,目光堅定:


 


「母親,哭也無用。既知豺狼害人之心,我們便不能坐以待斃。」


 


我與她約定:布一個局,等著陸雲琛和柳氏自投羅網!


 


16


 


宋氏素有頭風舊疾,日常離不得那安神止痛的藥膏與丸藥。


 


陸雲琛與柳氏的毒計,便由此而生——


 


他們原打算用些與宋氏頭風藥相克的藥材,令其逐漸病弱。


 


待時機成熟,我去侍疾時,再加大劑量,一舉毒S繼母,將這弑親大罪扣在我頭上。


 


我與宋氏將計就計,

在他們尚未發動前,搶先發難。


 


這日清晨,柳氏照例來給宋氏請安,儀態萬方,腰間懸掛的牡丹香包氣味馥鬱。


 


她禮未行完,宋氏忽然臉色青白,捂住心口,痛苦地呻吟著暈S過去!


 


滿屋頓時亂作一團。


 


我厲聲喝令下人封住院門,即刻搜查!


 


太醫被請來,各處查探,最終在柳氏的香包裡發現了蹊蹺。


 


「此香囊所填之藥,與老夫人日常用藥劇烈相克,久聞傷身,足以致命!」


 


柳氏頓時面如S灰,渾身發抖,張口欲辯,卻一字難言。


 


她才頭一日開始給宋氏用藥,怎的就害得人暈S過去?


 


宋氏被救醒後,倚在榻上淚如雨下,對著聞訊趕來的族老哭訴:


 


「我不過是見阿笙那孩子被嬌慣太過,生得笨重了些,勸了柳氏幾句讓孩子少吃些,

清清腸胃……我是一片好心啊!


 


萬萬想不到,柳氏你竟懷恨在心,要毒S我這老婆子!「


 


此事經宋氏娘家兄弟全力奔走,迅速傳遍朝野。


 


御史風聞入奏,痛斥陸雲琛治家無方、縱親行兇。


 


新帝下旨申饬,罰沒陸雲琛半年俸祿,更命他當眾向繼母叩首謝罪。


 


宋氏沒被害S,柳氏卻成了兇手。


 


陸雲琛顏面盡失,還得日日去上朝。


 


17


 


如風與燕青依計行事,將我們能調動的銀錢盡數換作精鐵兵器,密藏於暢春園內。


 


隻待慈恩寺大佛開光,燕王麾下精銳便可裝扮為外地來瞧熱鬧的、街頭伶人、僱工流民等,混入京城。


 


前一晚,我將昭兒悄悄送至娘家,回陸府後竟遇到柳氏母子急慌慌要離開。


 


我命如風將人攔下,才知陸雲琛已出了京城躲避,派了人來接她母子。


 


我心中哂笑:陸雲琛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待凌王成事,他再風風光光回京。


 


若是事敗,他一家三口還能遠走避禍。


 


如風把柳氏母子捆了,扔進了柴房。


 


開光日至,京城萬人空巷。


 


慈恩寺前,鑼鼓喧天,香煙繚繞。


 


煙塵彌漫中,凌王載著一隻獨角、多目、體型巨碩的巨獸叩開城門,呼嘯而來。


 


觀者驚呼不已:妖獸現世,乃亂世之兆。


 


呼嘯聲中,那尊新鑄的巨佛竟轟然倒塌!


 


陸雲琛舅舅柳將軍早早遣回京城,策反了負責慈恩寺巡護的衛尉軍首領。


 


凌王與部下齊聲高呼:


 


此乃上天預警,新帝無道,

吾等奉天命討之!


 


場面瞬間大亂,新帝與凌王兩方人馬廝S作一團。


 


兩敗俱傷之際,暢春園那群原本吹拉彈唱、作伶人打扮的隊伍猛地撕去外袍,露出內裡锃亮鎧甲!


 


手中銀紙包裹的道具,霎時化為寒光凜冽的真刀真槍,如猛虎出柙,直撲戰團核心。


 


燕王後發先至,擒獲凌王與新帝!


 


我在暢春園接到捷報,令人帶著柳氏母子,送去燕王處請功。


 


豈料如風還未出門,便有我爹的小廝跑來求救。


 


凌王那位剛得赦免、母憑子貴的柳侍妾,在路上遇到出逃的陸雲琛,二人結伴回京。


 


聽聞凌王事敗,竟帶了人馬闖入沈府,挾持了正在做冰燈的我爹和昭兒!


 


寒風凜冽,劍拔弩張。


 


為保至親安危,我們隻得暫且交換人質。


 


與陸雲琛擦肩而過那一瞬,我猛地湊近他耳邊,一字一句道:


 


「忘了告訴你,我已去信查實。柳氏亡夫有個親弟弟——也吃不得金桔。」


 


18


 


燕王君臨天下,我二姐鳳冠加身,入主中宮。


 


柳家全族獲罪抄沒,陸雲琛數次與凌王密信往來、泄露朝中機要之事,被判流放千裡。


 


他至此才知:


 


我並非尋歡作樂的無知婦人,在京中有多處產業,所賺銀錢多化作燕王起事的刀劍鋒镝。


 


柳侍妾聽聞後,當眾痛罵他耳聾眼瞎,蠢鈍如豬,被枕邊人蒙騙至此,不如一頭撞S!


 


柳氏則慌忙掏出先夫陳家的身份文牒,聲淚俱下陳情,終為她和阿笙爭得赦免。


 


陸雲琛眼見柳氏急於與他撇清,雙目赤紅,厲聲質問:


 


「阿笙究竟是不是我的骨肉?


 


柳氏為保兒子,毫不猶豫矢口否認:


 


「阿笙自然是先夫陳家的血脈,與表弟你有何幹系!」


 


陸雲琛當場嘔血,形神俱碎。


 


柳氏攜子離了陸家,無處可去,隻得賃下一處陋室,日夜做繡娘勉強維生,指望攢足盤纏帶阿笙回歸陳家。


 


阿笙斷腿未愈,不良於行。


 


她則因長期對著昏暗燈燭趕工,熬得雙眼半盲,容顏盡凋。


 


那廂,陸雲琛於流放途中遭遇山洪泥石,被砸斷一條手臂,卻趁亂逃脫。


 


他忍痛跋涉,幸得一商戶小姐憐憫相助,一路輾轉潛回京城——


 


竟痴妄尋我與昭兒,重修舊好。


 


可他未曾料到,昭兒早已不是當年希冀他愛意的稚子。


 


他甫一現身,昭兒便反手將他舉報。


 


陸雲琛被投入大獄,罪加一等。


 


宋氏去牢中見他,得知果然是他為了爵位,害S親爹和兄弟。


 


當晚,便傳來他橫S獄中的消息。


 


柳氏聞訊,拖著阿笙趕到衙門口,按著兒子給那「親爹」磕了三個頭,哭聲悽切。


 


我的車駕恰好經過,停下簾栊,輕聲笑問:


 


「你可想過,萬一你那先夫陳公子,也吃不得金桔呢?」


 


柳氏如遭雷擊,驟然怔在原地,繼而竟瘋瘋癲癲傻笑起來。


 


翌日,便聽說她匆匆帶著兒子,嫁與了一個老鳏夫。


 


19


 


如風入了宮中當值,御前行走,前程似錦。


 


燕青卻野性難馴,不願受宮牆拘束,仍替我打理暢春園:


 


明裡做著生意,暗裡為陛下搜羅情報,也順道替我辦些瑣碎小事。


 


在他幫忙下,昭兒湊足了治療肺疾的藥,好得七七八八。


 


他闲時仍偶爾粉墨登場,唱念做打,引得滿堂喝彩。


 


我將偌大陸宅變賣,攜昭兒遷至城郊清淨莊園。


 


父親性子迂直,不便與親女婿叫板,便辭了官職,專心教導外孫詩書學問。


 


我落得個闲雲野鶴,自在逍遙。


 


悶了便尋燕青對坐暢飲,聽他講江湖趣聞,市井軼事,天地廣闊。


 


一時半刻,我還不想又成誰的妻,困於後宅方寸之地。


 


如此這般,清風明月,自在由心——便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