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奶見狀鬧,嗓門又拔高了八度。


故意往鄰居那邊湊了湊,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還要告訴大家!她不光要賣房,還騙曼曼婆家的五十萬彩禮!說是什麼結婚用,其實是想拿這錢貼給她侄子!曼曼這孩子老實,被她拿捏得SS的,連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明明知道我奶並不是為了我,可真有人撐腰了。


 


還是忍不住眼眶一紅。


 


我奶越嚎越響。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中介嚇得趕緊收拾東西溜了。


 


「你這房子,還是找別人吧!」


 


媽媽站在人群裡,臉一陣紅一陣白,想發火又不敢。


 


和我預想的一樣。


 


我媽一個人,很典型的窩裡橫。


 


面對我這個女兒,

她有發不完的脾氣,可在外面就跟軟柿子一樣,誰都能欺上三分。


 


我原以為奶奶這一鬧,她能乖乖斷了賣房的念頭。


 


卻還是低估了她對表弟那股近乎瘋狂的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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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


 


媽媽突然梗著脖子,聲音發顫卻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衝勁:


 


「你兒子早都S了!我賣我的房,跟你沒關系!」


 


「彩禮也是我跟親家商量好的,你管不著!」


 


這話一出口,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奶奶原本還拍著大腿嚎哭,聽見這話猛地停了。


 


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冒起火。


 


撐著拐杖「噌」地就爬了起來,動作快得不像八十歲的人。


 


她幾步衝到媽媽面前,指著媽媽的鼻子,唾沫星子劈頭蓋臉砸過去:


 


「我兒S了?

我兒S了這房也是他掙下的!也是留給曼曼的!你算個什麼東西?想拿我兒的房貼你娘家侄子?」


 


「我告訴你,今天這房你敢賣,我就敢天天去你單位門口鬧!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個忘恩負義的貨色!」


 


奶奶的嗓門又亮又尖,震得人耳朵發疼。


 


周圍的鄰居都踮著腳往這邊湊,有人還拿出手機偷偷拍。


 


媽媽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往後退了兩步,眼神裡滿是慌亂。


 


她最在意的就是單位裡的體面,要是奶奶真去單位鬧,她這半輩子的臉面就全沒了。


 


「你……」


 


媽媽的聲音弱了下去,卻還強撐著。


 


「你個老太婆,我們早就和你斷了來往,我要怎麼做都和你沒關系!」


 


又衝我大吼。


 


「殷曼曼你是S了嗎!

就看著你媽這麼被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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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我媽。


 


開玩笑,奶奶可是我親自請來的。


 


「沒關系?」


 


奶奶冷笑一聲。


 


「我兒的房,就跟我有關系!你要是再敢賣房,我現在就S在這,讓 120 把我拉走,到時候看警察管不管你這個逼S老人的東西!」


 


媽媽被奶奶抓得疼得皺眉,想甩開卻沒力氣。


 


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奶奶那副魚S網破的樣子。


 


媽媽終於泄了氣,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不賣了還不行嗎?你別鬧了!」


 


奶奶這才松開手,狠狠推了媽媽一把。


 


又轉頭看向我,我身軀一震。


 


就在我以為奶奶要對我開炮時。


 


她緩和了語氣,

卻還是帶著股潑辣勁兒:


 


「曼曼,以後你媽再敢打你彩禮、打這房子的主意,你就立馬給我打電話!隻要我沒S,就沒人能動我兒子的東西!」


 


我點點頭,心裡卻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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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跟奶奶親過。


 


小時候她就重男輕女,把爸爸給我的糖葫蘆塞給堂哥,還說「丫頭片子沒用。」


 


爸爸走後,她更是帶著大伯搬空家裡的東西,罵媽媽是「掃把星」。


 


在我眼裡,她就是個又潑又橫的老太太。


 


因此媽媽不讓我跟她來往,我也沒有任何意見。


 


我清楚她護的是爸爸留下的房子,不是真的疼我。


 


可這份「不純粹的相護」,偏偏替我擋住了快壓垮我的麻煩。


 


人群散後。


 


她從口袋裡摸出顆皺巴巴的水果糖塞給我,

語氣幹巴巴的:


 


「拿著,你們小孩不都愛吃糖。」


 


夕陽染著她的白發,渾濁的眼裡竟有幾分認真。


 


我忽然想起爸爸說過「你奶奶就是嘴硬,其實心不壞」。


 


以前不信,現在卻懂了。


 


爺爺去得早,奶奶一個寡婦在村子要是不潑辣狠毒點,怎麼鎮得住那些不懷好意的人?


 


「愣著幹什麼?跟上啊?」我奶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我一眼。


 


我一臉懵,還是跟了上去。


 


「奶,去哪啊?」


 


「去哪?當然是去你舅家要個說法了!」


 


我眼神裡滿是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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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奶奶如法炮制在舅舅家大鬧。


 


「大家來看啊!這家人沒良心!吸我兒的血,騙我孫女的錢,還想賴賬!我老太婆兒子沒了,

孫女被欺負,誰做主啊!」


 


但凡舅舅要上前,奶奶往地上一躺,大伯攔在前頭大喊「S人了!」


 


我在旁邊認真學習並且時不時附和。


 


看著舅舅一家急得跳腳卻毫無辦法。


 


我恍然大悟。


 


感情無賴還是得無賴的治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都是奶奶單方面的戰鬥。


 


把舅舅一家這些年做的好事如同倒豆子一般吐出。


 


看著舅舅吃癟的樣子,我簡直不要太爽。


 


最後大伯收尾,「把我弟當年的賠償金交出來!我記得你兒子有個女朋友是吧?要是我媽氣不過,去說了什麼——」


 


我連連咂舌。


 


原本請奶奶來隻是阻擾我媽賣房,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驚喜?


 


吃進舅舅嘴裡的,

他當然不肯拿出來。


 


我奶當場從口袋掏了瓶百草枯,「行啊,既然我兒子的賠償金不還我,那我就S你們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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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鄰居實在看不過去。


 


「老殷啊,你們家也不缺錢,私吞人家兒子的賠償金是怎麼回事?」


 


「是啊是啊,這事兒就算去警局,你也不佔理啊!」


 


我悄摸走到舅舅旁邊,「舅,我奶不拿回這筆錢她肯定不會罷休,你先妥協,等老人家回去了再說!」


 


舅舅不知道人是我請來的,咬著牙轉了三十萬到我卡裡。


 


還不忘叮囑:「這錢你得還我啊!」


 


還?


 


這三十萬是他當初和我媽借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目的達成後,我奶奶也不哭了。


 


我老老實實把那三十萬的卡上交。


 


這筆錢當初本來就有奶奶一份,拿到我手上,我媽恐怕要惦記一輩子了。


 


奶奶沒說什麼,為了威懾我媽,帶著大伯在我家住了幾天。


 


臨走前還逼迫我媽把房產過戶到了我的名下。


 


22


 


忘了說。


 


給我奶的那張三十萬的銀行卡,其實在她離開那天就被奶塞回了我的包裡。


 


還有一沓厚厚的紅包。


 


有舊有新。


 


就像攢了很久很多年,總算等到了它的主人。


 


大伯臨走前偷偷拉著我,


 


「那天我們上門是搬東西沒錯,那是因為你媽受了你舅的挑撥,要你和我們斷絕關系,你爸剛走,你奶氣不過……」


 


他說,這些年我奶偷偷買車票來看了我好多次。


 


家裡每年過年,

奶奶都會準備一份送不出的紅包。


 


我奶總是在家裡罵我沒良心,白眼狼。


 


可在我這麼多年沒和家裡聯系,一通電話她老人家連夜收拾行李出門。


 


「你奶就是嘴硬心軟。」


 


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語氣裡滿是感慨。


 


「她要是真那麼狠心,當年你爸那筆賠償金,怎麼會一分不少都留給你媽?還反復跟我和你幾個叔強調,那是你爸用命換的,是曼曼的念想,誰也不能動,她就是把話都憋在心裡,不會說軟話罷了。」


 


風從旁邊的窗戶吹進來,帶著點初秋的涼意。


 


我卻覺得眼眶裡又熱又酸。


 


23


 


我沒法評判媽媽的對錯。


 


那時她剛失去丈夫,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聽從娘家兄長的話,和潑辣的婆母斷絕關系。


 


好似也沒錯。


 


她的偏心是真的,對我的愛好像也是真的。


 


在爸爸去世後,她獨自託起這個家,沒有改嫁,一心一意將我撫養長大。


 


親情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些愛與怨、對與錯,纏在一起,像一團理不清的線。


 


讓我恨不起來,也沒法徹底釋懷,隻能揣著這份復雜的情緒,慢慢往前走。


 


我奶離開後,我申請了國外的工作室交流深造。


 


如今房子和存款都在我手裡,我媽就手上那點微不足道的工資。


 


她想怎麼再貼補舅舅,我都不會再插手了。


 


人要自己作S,攔不住的。


 


後來我才知道,我走後沒半個月,媽媽還是沒扛住舅舅的軟磨硬泡,偷偷取了自己的養老金替表弟還清那筆賠償。


 


可這也幾乎等於,她一旦退休,

連最基本的保障都沒了。


 


一年後。


 


何恆新總算申請到了國外公司名額,我們結束了異地戀。


 


我們也在國外領了結婚證。


 


我媽的日子卻並不好過。


 


在她拿出自己養老金沒多久,我媽在下班時被車撞斷了腿,司機肇事逃逸了。


 


舅舅一家壓根不管她,連醫院也沒去過一次。


 


我媽這麼多年口口聲聲的親情,徹底成了個笑話。


 


我在一次深夜接到過一個國內電話。


 


那頭低聲抽泣。


 


「曼曼,媽媽錯了……」


 


她不是知道錯了,隻是沒人管她。


 


她害怕,恐懼。


 


我做不到和我媽斷絕關系,可想到這二十多年的偏心,和她當初扯下的謊言,也始終無法釋懷。


 


就這樣挺好。


 


保持著最熟悉的陌生人的距離。


 


隻是每月按照法律赡養協議給她打錢。


 


那筆錢,餓不S她。


 


至於我舅一家,表弟從牢裡出來後,女朋友就和他分手了,工作也丟了。


 


成天家裡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


 


演變到後面,舅舅徹底恨上了我媽。


 


兩家也因此徹底斷了關系。


 


而我在次年生下了個白白胖胖的女兒。


 


我給她取名。


 


殷朝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