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哪怕我鬧了很多次脾氣。
身為頂尖建築設計師,書房是他的靈感之地。
旁人不可進入,即使是他妻子的我。
直到我看見他的小師妹闖入書房。
將條理整潔的書櫃弄得一團糟。
擦肩而過時,小師妹匆忙將我撞在了門上。
我靠著門靜默了幾秒,向沈聿深提出了離婚。
書房我不稀罕進了。
這個男人我也不想要了。
1
接到沈聿深電話時,我正帶著可樂做體檢。
可樂是隻十四歲的橘貓,反應已經不再靈活,卻依舊會在檢查時蹭我的手。
沈聿深聲音是一貫的冷靜,問我是不是在家。
還沒等我回答,他又道:「出差會議有變,
需要補充文件,蘇妙離得近,她過去拿了。」
蘇妙是他的同門小師妹,畢業後進入了沈聿深的建築事務所,因為理念相同,很得他欣賞。
我愣了下,看了眼在頭頂蹭著我手心撒嬌的可樂。
這個點家政沒在家,我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我開車回去,二十分鍾到。」
沈聿深不問我在哪,道句辛苦後掛了電話。
離開時可樂望向我的眼神讓我心無端地揪疼,夾帶著幾分愧疚。
我摸著它的頭,嗲著聲音道:
「寶寶,爸爸有個急需文件,媽媽出去一趟,回來給你帶貓條好不好?」
到家時蘇妙已等在別墅門前,穿了一身針織白裙,很青春的模樣,見到我沒打招呼,急聲道:「快開門!」
心下有幾分不舒服,想著事情緊急,我先錄了指紋開門。
門開的剎那,蘇妙直奔樓梯跑向地下室。
速度很快,將玄關上我剛換的荔枝白玫瑰帶倒。
玻璃花瓶碎了一地,花瓣狼狽地散落在水中。
淺淡的花香縈繞鼻端,我那句「文件在哪」堵在了喉嚨間。
因為地下室一整層都是沈聿深的工作室。
結婚三年,我從未被允許進入。
2
地下室為了保住採光,用了很多燈,設計極其巧妙。
我站在門口,第一次發現,原來這裡面這麼亮。
原來有這麼多綠植。
蘇妙打著視頻,從整牆書架上手忙腳亂地翻過,每次都會問:「是這個嗎師哥?」
「不是,蘇妙你這性子什麼時候改改。」沈聿深無奈道,「我一開始就說了,第五排左數第四個格。」
「沒有呀!
」蘇妙一轉鏡頭,看見了我,驚喜道:「嫂子,你肯定知道在哪的,快幫我找找!」
空氣不知為何陷入了空白,我和一臉期待的蘇妙對視。
半晌,聽見了自己沙啞的聲音:「抱歉,我不知道。」
蘇妙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奇怪,轉身走向工作臺,整潔的桌面在她的翻找中變得紊亂。
沈聿深的聲音從視頻裡傳出來,有幾分失真:「你這習慣,老師真的把你寵得無法無天。」
蘇妙嘻嘻兩聲,忽而道:「找到了第一版,這也行,我馬上來!」
視頻被掛斷,蘇妙拎著文件轉身就走,太急,擦肩而過時撞到了我的肩。
我毫無預兆地被撞到了門上,背部傳來刺痛,蘇妙的聲音越行越遠:「對不起嫂子!」
我沉默了片刻,等待那股刺痛消失,才脫力滑坐在地毯上。
時鍾的運轉在靜謐空間中清晰可聞,我好像抱腿坐了很久,又好像隻過了幾秒。
掏出手機,給沈聿深發了消息:「我們離婚吧。」
沈聿深沒第一時間回,我早已習慣,取消了他的置頂。
3
收拾好工作需要的筆電和平板,趕往寵物醫院。
可樂已檢查完畢,見我來長尾巴已翹得老高,被我抱在懷裡「咕隆」著聽醫生說結果。
「腎功能目前倒是沒問題,但還是建議定期體檢。」醫生拿起檢查單,說到一半突然停頓了:「……林女士,您還好嗎?」
我遲鈍地眨了眨眼,有些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您臉色很蒼白,手還在發抖。」醫生道,「您應該去醫院看看。」
剎那間,胸口的悶痛變得尖銳,
我扯出笑:「謝謝關心,我沒事。」
從寵物醫院出來時下了場小雨,我開門上了車,抱著可樂呆坐在主駕駛。
可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感知到了我搖搖欲墜的情緒,一個勁兒地往我懷裡鑽。
我下意識地撫摸它的頭,手機在此刻震動,消息來自沈聿深。
老公:「?」
老公:「別鬧了好嗎?我真的很忙。」
淚水後知後覺地滴落在了屏幕上,被我抹去,眼前一片模糊。
鋪天蓋地的遲來的委屈將我淹沒,讓我呼吸不暢。
所有成年人的體面在這一刻崩塌,我像是承受不住地趴在了方向盤上。
可樂「喵」個不停,湿漉漉的舌頭舔著我的手心,那麼柔軟,卻又讓我更加無助。
我最終在車內放聲大哭。
4
和沈聿深三年婚姻,
因為進他書房,我鬧過兩次。
第一次剛搬進新家,我為他整理工作臺,沈聿深進來看見我,立刻冷下了臉。
他說話很難聽,問我有沒有教養,從小沒父母教我不能隨便進別人工作室嗎?
我愣在原地,帶著哭腔說:「我確實是沒父母教啊。」
氣氛凝滯,我委屈得聲音發顫:「你是我的別人嗎?和我結婚的不是你?」
沈聿深僵持半晌,走上前將我抱在了懷中,親吻我耳朵道歉:「抱歉寶寶,我情緒上頭,你別傷心。」
當晚抱我時他溫柔萬分,磨得我在汗涔涔間求饒;隔天,他送了我一條寶石項鏈作為道歉。
我以為那次是意外,直到第二年夏天,可樂跑進了書房。
地下室有二十四小時新風換氣,貓咪貪涼,經常溜達進去午睡。
某天我從地下室抱著可樂上樓,
遇上了回來的沈聿深。
心咯噔了下,第六感已告訴我矛盾即將爆發。
沈聿深沒冷臉,隻是萬分平靜地問:「你會不會尊重人?」
那一次冷戰持續了三個月,沈聿深生氣時隻會冷暴力,讓和他處於親密關系的我如履薄冰。
我在婚姻的孤島中被他放置,他用冷淡壓抑情緒,把疏遠當作懲罰,讓我無數次陷入懷疑。
那場冷戰最終以我低血糖暈倒而終結,醒來後沈聿深抱了我很久,也很緊。
隔天他便親自設計了貓咪樂園,安在三樓,一整層都是可樂的地盤,但可樂卻依舊喜歡地下室。
兩次因為書房鬧出的矛盾成了我內心的傷疤,碰一下都痛,我甚至已經對書房產生了陰影。
我已然妥協,安慰自己或許每個人都有習慣,沈聿深不喜我進他書房,那我不進便好了。
直到今天蘇妙的到來,如此輕描淡寫又濃墨重彩地給了我一巴掌。
不是因為習慣。
隻是因為我不配。
5
我在車內哭到失聲,哭到連指尖都泛起了麻意,才將情緒徹底發泄。
可樂窩在我的懷中,體溫烘得我暖洋洋,有一搭沒一搭地拱我。
「寶寶。」我低頭蹭它,內心酸軟,平靜些許後,在手機上尋找攜寵入住的酒店。
沈聿深的電話是第五天打來的,他一向這樣,對於我的所有感情都後知後覺。
接通後彼此空白了漫長的時間,沈聿深嘆口氣:「是因為什麼?我看監控,你這幾天都沒在家。」
「因為書房。」我很平靜,「這幾天我在委託律師擬定離婚協議了,到時候會發給你。」
「沁沁,別鬧了好嗎?
」沈聿深好像很累似的,「那天情況緊急,蘇妙比你更清楚文件在哪。」
「是啊。」我冷笑,「你的小師妹比我這個妻子還清楚你的文件在哪。」
通話陷入了微妙的停滯,沈聿深再開口溫柔了幾分:
「是因為蘇妙當時的態度嗎?我讓她給你道歉好不好?」
下一秒,手機裡響起了蘇妙的聲音,很活潑:
「嫂子對不起啦,當時我太急了沒太顧及你,都是我的錯,你別和師哥生氣好不好?」
我沒回答,隻是有憤怒在薄冰下遊動,讓我痛,又讓我冷靜。
「師哥看見你沒在家這幾天做事都心不在焉的。」蘇妙笑,「你就原諒他這個妻寶男吧!」
「我不想原諒。」我開口,一字一頓道,「這輩子,都不會原諒。」
電話被我徹底掛斷。
6
我帶著可樂看房那天,
律師發來了擬定好的離婚協議書。
看了十多套房終於訂了個滿意的,我抱著可樂從客廳走向臥室,夾著聲音給它介紹。
「這裡給你放貓爬架哦。」
「這裡放你貓砂盆,你不是最喜歡陽臺了嗎?」
可樂在我懷裡懶洋洋,上了年紀以後,它越來越不喜歡動了。
「暫時還比不上以前一整層樓的樂園。」我雙手舉起它和我平視:「但媽媽會努力工作的,早日給你換大平層,你要等媽媽哦。」
可樂喵了聲。
我放它去午睡,打開離婚協議書看了幾遍,確認無問題後,把沈聿深拉出黑名單,轉發了過去。
文件剛發送完,沈聿深便打來了微信電話,我這次倒是挺爽快地接了。
「麻煩你看清楚協議書。」我說:「如果沒問題就籤字吧。」
「……沁沁,
我出差回來了。」沈聿深溫聲說:「你在哪?我去接你好不好?」
「沈聿深,你會不會尊重人。」我說:「我提出離婚,你能正視我的需求嗎?能不能別再當鬧矛盾的情趣來處理?」
沈聿深停頓,深呼了口氣:「你總得告訴我,為什麼要離婚?」
「你是蠢貨是不是?」我突然情緒爆發:「我說了多少次,因為書房,你聽不懂人話嗎?」
「因為不準進書房你冷暴力我多少次。」我話語哽咽:「你反應這麼大,我真以為那是聖地,可是憑什麼蘇妙這麼輕易地就闖進去?」
沈聿深沙啞地喊了我一聲「沁沁」。
「師妹可以,但妻子不行。」我說:「老娘不幹了。」
7
離婚協議書沈聿深始終沒籤,我也依舊拒絕他的任何聯系。
熟知的人開始給我打來了電話,
從沈聿深的導師同門,再到他的父母親友,談話到最後無不勸我們復合。
印象最深的是蘇妙,沈聿深不在時她已然沒那麼活潑,說話的語氣符合一個正常的成年女性。
「要我說嫂子,還是別太作了。」蘇妙說,「師哥這兩個月茶不思飯不想的,他一個頂尖設計師,你拿捏到這個程度也夠了吧?」
我笑笑:「你會不會管得太寬了呢?」
蘇妙沒生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林沁,你這個條件能和沈聿深結婚是高攀,你心裡有點數吧。」
電話被掛斷,我盯著數位板,好幾秒後才反應過來,自己拿著筆的手在發抖。
蘇妙說得沒錯,我和沈聿深結婚確實是高攀。
我本就是孤兒,在讀書上多少有點天賦,高考考上了 A 大,又因為無人指點,有點繪畫基礎,盲選了建築設計。
沈聿深是系裡的天之驕子,出自書香門第,父母都在大學任教,我和他之間如果不出意外,這輩子都毫無交集。
可是偏偏就出現了意外。
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我和他恰巧共同救助了一隻貓咪。
那隻貓咪最終被取名為可樂,它的住所從我的宿舍變成我和沈聿深同居的公寓。
再到結婚的婚房,最終,又被我帶著到如今的出租屋。
眼前又開始模糊,我深呼一口氣,抹掉了將落未落的眼淚。
哭是沒有用的。
我想,我總得好好賺錢,最起碼,要帶著可樂去更好的居住地。
8
在寵物醫院遇見沈聿深,我並無多少意外。
這一個月他一直在通過各種方式聯系我,以他的財力和能力,找到我也隻是時間問題。
可樂見到他翹起了長尾巴,眯著眼去蹭沈聿深伸過來的手掌心,發出了滿足的「咕嚕」聲。
「可樂有沒有想爸爸?」沈聿深撓它下巴,笑說:「還是這麼肥美啊你。」
他今天穿了身翻領白襯衣搭休闲西褲,那張臉冷峻矜貴,戴著銀邊無框眼鏡,很有禁欲斯文的味道。
此時他溫柔地撸著貓,手法熟練,熟男和萌寵的組合吸引了寵物醫院所有女孩的目光。
我並不意外,好色是人之常情,畢竟我當初也是這樣被他捕獲的。
「姐姐,你老公居然這麼帥。」前臺的護士笑說,「你也太能藏了。」
「就是,有這種老公做夢都要笑醒。」另一位護士將檢查單打印給我,「以前怎麼不帶他來啊?也給我們飽飽眼福。」
「有些男人中看不中用。」我笑著接過,「不然你想想可樂體檢這三年,
不全是我帶著來的。」
護士們有些想笑,又有些尷尬,我轉身,看見了神色落寞、抱著可樂的沈聿深。
有我在,可樂總是最親我,掙扎著跳進了我的懷抱。
橘貓的噸位不可小覷,我穩穩地接住了幸福的重量,轉身出了醫院。
外面下起了小雨,初夏的江城總是多雨,瀝瀝淅淅,帶來料峭的潮氣。
我車送去保養了,今日打車來的;沈聿深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語氣很溫柔:「先回家好不好?」
我沒說話,抱緊了可樂,往屋檐下退了一步,雨又下大了。
很輕的一聲嘆息,沈聿深跨步到我面前抱住了我,男人被體溫烘熱的熟悉木質香再次縈繞在我的鼻端。
「寶寶。」沈聿深高挺的鼻梁在我頸窩輕蹭,他軟著聲音說:「我錯了,不要離婚好不好?」
9
沈聿深個高腿長,
常年健身,擁我在懷中時,寬闊的胸膛完全將我包圍。
我沒出息地感受到了熟悉的安全感。
在很多個瞬間,我都記得他的懷抱。
給我告白時,一向從容的他緊張得耳朵發紅,得到我點頭後長呼口氣,第一次笨手笨腳地擁住我。
那時候的沈聿深還很笨拙,擁抱時手臂都不敢放我腰上。
第一次的情事,我和他都沒經驗,我緊張得呼吸幾近停滯,他吻我眉心,給了我一個擁抱。
親密接觸裡我最喜歡擁抱,超越親吻,超越身體結合,能最直觀地感受彼此的心跳和溫度。
後來我分析過,可能因為我是孤兒,幼年時期缺少父母的肢體接觸,導致成年後變本加厲。
我被沈聿深的擁抱打動過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