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紀赟雙腿痊愈的那一天,我提著個小包裹,從偏門離開。


 


我猶不S心地看向門口:


 


「嬤嬤,我能等少爺回來再走嗎?」


 


管事嬤嬤雙手揣懷:


 


「阿滿,如今少爺將要娶親,放你出府,已經是他的大恩典了。」


 


「蘇小姐今晚來赴宴,若她看到你,你還走得了嗎?」


 


我摸了摸包裹中的身契,終於點了點頭。


 


耳畔卻似乎響起杏花雨中,少爺喃喃的情話。


 


可如今杏花尚未落盡,那情話卻都不作數了。


 


1


 


我是鬧飢荒那年被買入紀府的。


 


管家給了阿娘五兩銀子和一大包白面馍馍,便將我換了身契。


 


他們說,夫人走後,少爺得了怪病,快要S了。


 


不如買個小丫頭衝喜,S馬當成活馬醫。


 


我不懂什麼叫衝喜,進府的時候還在想,等阿娘他們跑遠了,我就翻牆頭,跑回家。


 


可當我被他們鎖進那沒人住的小院時,我看到了紀赟。


 


他慘白面色,行將就木,卻也眼如星子,眉目如畫。


 


是我從未見過的好模樣。


 


他看著我,慘淡的笑浮現臉上:


 


「我快S了,你若是怕,也便走吧。」


 


我想了想,卻揣著小包裹,坐在了他旁邊。


 


這一坐,一轉眼便已經七年。


 


送行的嬤嬤翻看著我的行李,說主子給的賞賜可以帶走,卻不能夾帶府中的貴物。


 


我抖了抖癟癟的包裹,除了兩件舊衣,也隻有十兩的碎銀子。


 


嬤嬤的眼中有疑惑:


 


「阿滿,你不是少爺身邊的大丫鬟嗎?怎麼隻得了這些?


 


隨後又鄙夷地自語:


 


「肯定私下藏了許多,又怎會全放在包裹裡。」


 


我隻有苦笑。


 


少爺如今得勢,要進朝堂,要娶嬌妻。


 


可人人都忘了,半年之前,他還是那個殘廢嫡子,躲在小院兒裡,沒有人理。


 


他殘廢的那些時日,我每月僅有的半兩月例還要搭進去給他買藥吃,又怎麼能剩的下錢啊?


 


嬤嬤搜了我許久,終於離開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是讓我離開京城。


 


「阿滿,你也知道,少爺已經與蘇小姐許下了一生一世一雙人。」


 


「你這樣近過少爺身的,若是讓蘇小姐看到了,你是要吃苦的。」


 


我點點頭,臨走時,最後抬起一眼,看向紀家那灰色的屋脊。


 


那七年前曾將我和阿娘隔開的屋脊,

如今,也要將我和紀赟分離了。


 


2


 


離開紀家,外面好一片熱鬧的光景。


 


有稚子拿著風車,有盲醫街頭摸骨,吃酒的行客,打鬧的頑童,滿世的太平,再不復曾經的餓殍遍野,白骨滿林。


 


我摸了摸胳膊上的傷口,沿著街走著,茫茫然,不知要向何處去。


 


懵然間,被身後的人撞到後背,我一個趔趄,卻將書攤上的小話本撞翻在地。


 


我連忙道歉,將話本撿起。


 


書攤老板笑呵呵道:


 


「這位女娘,這本新出的《病書生迎娶痴小姐》,乃是京城最最流行的話本,你若喜歡,就帶上一本?」


 


我翻看了兩眼,卻發現,那話本的原型,赫然便是紀赟和蘇小姐。


 


話本裡,紀赟雙腿殘廢,蘇小姐等待多年,矢志不渝,寫得端是纏綿悱惻,

感人至深。


 


封面上,將蘇小姐眉目描摹得極好。


 


可我腦海中閃過的,卻是紀赟病重時,她那一張漂亮卻譏诮的眉眼。


 


那天蘇家來人說要退親,我跪在暴雨和冰雹中,央求蘇珍兒將少爺的信物退回來。


 


將那玉佩退還,我也好當了,給少爺請個更好的大夫。


 


她終於出來,卻眉梢抬起看我:


 


「你這個丫鬟這麼多事,若是想跪,便跪久一些。」


 


那一日,我在蘇宅門口跪了兩個時辰,到頭來,卻是連玉佩的影子都沒見。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去,第二日發了燒,卻還要撐著給紀赟熬藥。


 


後來,蘇家退親了,那玉佩卻被蘇珍兒當做是個退路收了起來。


 


待紀赟得到聖上賞識、賜藥康復後,又忙不迭地拿出。


 


蘇珍兒更是拿著玉佩,

說起我向她討要的往事,字字句句,仿佛我是破壞他們姻緣的罪人。


 


紀赟聽了,沉默一會兒:


 


「阿滿,沒想到你居然這麼有主意。擅自替主子做主,罰你在書房裡跪上兩個時辰吧。」


 


書攤的老板猶在說話:


 


「姑娘,你可不知道,這蘇珍兒小姐,可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痴情人。」


 


「她攥著塊玉佩便撐了這許多年,我等看了,也實在是感動啊!」


 


我指尖掐在手心裡,想要說什麼,卻隻是點了點頭。


 


是啊,如今紀赟即將迎娶佳人,我說什麼,又做得了什麼數?


 


不如做個看客,點頭稱是便罷了。


 


3


 


和書攤老板告別,我信步向城郊走去。


 


聽說城郊風景好,又有南下的航船。或許我看到那航船,便知道自己的去處了。


 


城郊如今正是好風光。


 


一路的桃紅柳綠,杏園百裡,就像是紀赟曾經向我形容的那樣。


 


那是去年的時候,他坐在樹下,將新萌的第一枝杏花簪在我頭上。


 


他說,阿滿,等我腿腳好了,便帶你去城郊賞花。


 


那裡十裡杏花,風吹過時,便像雪一樣飄落。


 


他說,阿滿,等過了明年,我若是能走,必定娶你為妻。


 


若是不能,你便找個人家,另嫁吧。


 


我知道,紀赟怕他一個廢人連累了我,可我不怕被連累啊。


 


我原本就是紀赟衝喜的小娘子,既是他的人了,又怎麼會怕連累呢?


 


可是我卻沒想到,明年變成了今年,紀赟能走了。


 


害怕被連累的人,變成了他。


 


我路過一片杏花林,水波深處,

卻傳來一陣喧哗。


 


我走過去,卻見到兩個登徒子,正在為難一個穿杏黃裙的小女郎。


 


女郎年齡尚小,身段纖弱,被那兩人調戲得面紅耳赤。


 


卻又不慎踩空,掉進了護城河裡。


 


春天的河水冰冷,那兩人果然懼怕,先後逃走。


 


我撿了根樹枝上前,讓女郎緊緊攥著,將她拉到了河岸上。


 


她吐了好幾口的水,我將她身子護著,又從包裹裡撿了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推著她去僻靜處換下了湿衣。


 


我很是擔心她嫌棄我的舊衣,她卻謝我,月牙一般的眼彎彎的,又亮亮的:


 


「我叫榮燕,你既然救了我,那就是我的救命恩人。等哥哥來後,會報答你的。」


 


「我不用什麼報答。」


 


我搖手拒絕,她卻對我極其親近,手主動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略略失神。


 


在紀家七年,除了紀赟,我從未和任何一個人親近過,不管是嬤嬤,還是婢女。


 


紀赟病好前,她們畏懼繼夫人,又懼怕沾染上小院的病痛與不祥。


 


紀赟痊愈後,她們又怕和我親密過度,得罪了要嫁進來的蘇小姐。


 


如今這樣的距離,尚是頭一次。


 


榮燕說話嘰嘰喳喳的,真的像個歡快的燕子。


 


特別是聽到說我要出京的時候,更是攬著我,讓我和她們一起走。


 


「阿滿姐姐,我和哥哥家也在南方,你無處可去,不若跟了我們。」


 


她上下看我,眉眼彎彎:


 


「我阿哥一定會中意你的。」


 


我尚未拒絕,卻突然聽到身後的言語。


 


「中意誰?你個小燕子,又給我瞎牽紅線了。」


 


我驚訝回頭,

卻見到一個高個子的青年騎在馬上。


 


他神色熠熠,卻在見到我的第一面時,微微紅了臉。


 


4


 


榮燕的哥哥,名字叫榮青。


 


兄妹倆來京城,是做生意。如今生意做完了,便要趕路回家。


 


「阿滿姐姐,你和我們坐一條船吧?我哥哥不收你的船票。」


 


榮燕天真地看我,手牽著我,搖啊搖的。


 


那一瞬間,我看到榮燕,卻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小妹妹。


 


我曾經有個妹妹,飢荒的那一年,她剛剛三歲。


 


她很瘦,小小的,我每天背著她,去田裡撿拾哪怕一點兒的麥穗,然後回來熬一鍋見得到人影的稀湯。


 


我們每天都很餓,可我背著她,卻總希望有一天,能吃飽,不餓了。


 


可等阿娘不讓我背妹妹的時候,她卻被領出了家門,

換來了一盆熱氣騰騰的肉羹。


 


阿爹和弟弟囫囵地吃著,我卻問阿娘,妹妹去哪了。


 


她頓了頓,拿著柴棍劈頭蓋臉地打我,眼裡的水甩到了我臉上。


 


那天她打得我S慘,而我也明白,我的小妹妹,再也不會回來了。


 


榮燕還在看我,天真嬌俏的,如果我的小妹妹活到現在,也會如她一樣天真可愛吧。


 


我看向她,剛要說些什麼,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風。


 


「小心。」


 


榮青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將我拉到了他身前。


 


放開我時,臉上卻又淡淡地紅起來。


 


他看向疾馳而過的馬車,臉色不豫:


 


「襄陽侯府上的馬車,比從前更橫行了。」


 


襄陽侯……那不是蘇珍兒的父親嗎?


 


果然,聽到榮青說道:


 


「聽人說,襄陽侯的嫡女如今要和聖上面前的紅人結親,這婚還沒結,行事卻越發囂張了。」


 


我看著那遠去的敞篷馬車,白紗舞動之間,一男一女離得極近。


 


我愣了片刻,恍然間,想到了少爺臨走時對我說的話:


 


「阿滿,如今蘇珍兒即將為府上主母,你伺候她,要盡心。」


 


「等成親日子過了,我自會給你安頓個好去處。」


 


我緊咬下唇,恍惚間,舌尖嘗到一絲甜腥。


 


卻原來,他是與蘇珍兒去城郊賞花了。


 


卻原來,他是這樣安頓我啊。


 


5


 


紀赟坐在馬車上。


 


蘇珍兒靠得他極近,身上味道甜膩,咫尺間,嬌豔面孔,令人怦然心動。


 


可聞著她身上的甜香,

紀赟卻有種難言的煩躁。


 


他想到今早送他出門的少女,心裡稍稍安定下來。


 


今日他一早對她說的那些話,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記在心裡。


 


前日子阿滿給蘇珍兒上錯了茶,滾燙的茶水潑在胳膊上,他心裡不忍,卻也無可奈何。


 


蘇珍兒是注定要嫁進紀府的,她想要在紀府生存,便要學會侍奉主母。


 


否則即使當上了姨娘,在這深宅大院裡,也定得不了好處。


 


紀赟知道,阿滿心實,自己也疼她。


 


可為了將來日子好過,這點子委屈也要受,這點子心眼兒也要長。


 


可是,當馬車穿過杏園時,他心中突然有種難以言說的心悸。


 


「紀郎,在想些什麼呀?」


 


蘇珍兒的聲音如黃鶯般婉轉,讓他回了神。


 


紀赟搖搖頭,

攥緊手中的杏花枝:


 


「沒什麼。」


 


或許是他看錯了,那個人理應在府中好好地等他回去,怎麼可能出現在杏花林呢?


 


蘇珍兒的玉手碰了一下紀赟的花枝:


 


「這杏花開得倒好極了。」


 


是嗎?


 


那原本是紀赟給阿滿帶回去的花枝。


 


可紀赟沒說什麼,伸手便遞給了她:


 


「你若喜歡,便拿了去。」


 


蘇珍兒欣喜地拿過來,手一揮,便丟到了一旁的水溝裡。


 


「杏花這種上不了臺面的花,還是丟在爛泥裡更合宜。你說是不是啊?紀郎?」


 


紀赟抿唇,面色不豫,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6


 


南下的船票並不好買。


 


但不知榮青榮燕有什麼手段,他們剛剛到碼頭,便有一艘商船等在了碼頭上。


 


商船傍晚就啟航。


 


我坐在船上,看著漸漸遠去的京城盛景,一時也琢磨不出心中的感覺。


 


之前在紀家的時候,紀赟常常找我說話。


 


他知道我是逃荒來到京城的,便問我的家鄉在哪兒。


 


還說等將來可以走了,便帶著我回去,尋訪故親。


 


我搖搖頭,我的家鄉沒有故親,自從他們將我賣到紀家衝喜,我便隻剩下了一個人。


 


我說,若是可以,我想去江南走走。


 


順著水流,坐著遊船,沿江而下。


 


「阿滿,你若是想看,這天下的每個角落,我都會帶你去。」


 


當時的紀赟已經得了天子青眼,太醫的診治也頗有療效。


 


他雙眼熠熠,看向我時,眼底仿佛盛滿了璀璨的天光。


 


可沒想到,如今我真的去江南了,

身旁的人,卻不是他了。


 


商船啟動,伙計將我們安置進兩個收拾整齊的小房間。


 


榮燕鬧著要和我住一間,見到我手上的傷疤,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阿滿姐,你痛不痛啊?」


 


她找榮青拿了金瘡藥,仔細小心的幫我塗著胳膊。


 


明明是痛的,可是我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模樣,看到榮青站在房間門口,擰眉觀察,心中卻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溫暖。


 


那傷口是蘇珍兒將茶水潑上時燙的。


 


我在紀家,受傷頗多,原先都沒了感覺,可如今看到他們,那股疼痛卻絲絲嫋嫋地冒上來。


 


原來,我不是不會痛啊,隻是痛時沒人心疼,便不在意罷了。


 


7


 


「想什麼呢?」


 


榮青不知不覺地走到我身邊。


 


他手上拿著一件鬥篷:


 


「船頭風大,

你就算貪看風景,也仔細著著涼。」


 


我將塗好藥膏的胳膊收起,悄悄的紅了臉。


 


他看著我手心隨意揉捏的泥丸,不由得好奇問:


 


「你手上的,是什麼啊?」


 


「哦,是做泥人的泥丸。」


 


我展示給他看,一枚小小的棕色泥丸兒,輕輕揉搓按壓之後,一個小娃娃便出現在眼前。


 


「好像啊!」


 


榮青驚喜,接過泥人兒,左看右看。


 


「阿滿,沒想到你居然還有這般能耐,這做得真是栩栩如生。」


 


我被誇得不好意思,心裡卻不由得想到在紀府時,被毀掉的那幾個泥人兒。


 


我做泥人的手藝,還是鄰居爺爺臨走時教的。


 


紀赟殘廢時,待得無聊,我便做些泥人兒給他解悶。


 


他將紅娃娃綠娃娃捧在手心:


 


「阿滿,

這個是你,這個是我,我們倆頭碰頭,在一起,就像這泥人兒一樣,永不分離。」


 


我紅著臉,心裡也以為會如此。


 


可是當蘇珍兒來了,卻將那木幾上的兩個小泥人兒掃到了地上。


 


「什麼勞什子也敢放在紀郎的書臺,我看你們這些丫鬟,是越發的不用心了。」


 


當時的我,雙眼含淚地去撿。


 


可她走過時,卻一腳踩在了上面。


 


我的手指紅腫,泥人兒斷了頭,折了腳,再不復從前的憨態。


 


我跪在地上,她看向我,猶如看一隻蝼蟻:


 


「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什麼都當成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