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誰,我為什麼存在於世界,我為什麼是李絮敏!這些問題,無時無刻不像毒蛇一樣縈繞在我的頸側,令我窒息不已。
我瘋了般甩開捆縛住我的人,一頭撞在李絮敏的身上。
「我好不容易接受了這一切,你為什麼要回來!」
李絮敏捂住肚子,幹嘔了幾下,艱難抬起頭。
場面逐漸混亂之際,一聲孩童的啼哭喚回所有人清明。
徐清清扒著二樓的扶手,不顧徐柏懷的阻止,對我哭著喊道:
「媽媽,你們要帶我的媽媽去哪裡,不要傷害她好不好!」
這媽媽二字,仿佛對李絮敏有著極大的刺激,活剝了她所有的氣力。
她慢慢直起腰,聲音不再歇斯底裡,
而是極其疲憊:
「李多莉,我當然知道,我回來違反了克隆條約。」
「可有那樣一個可能活下來的機會擺在我面前,我怎麼可能不去試試!」
「你不會懂烈性研究藥物注射到我身上有多痛,我有好多次都快活不下去了,你知道是什麼支撐著我堅持下去嗎,是我的家人啊!」
「你不是我嗎,啊?你是我的話,應該最了解我的感受吧?」
話落,門外有風吹進,平等地拂過每個人的臉。
我閉上眼,靜靜感受著。
而後倦怠地回過頭,將那句話送還給她。
「那你呢,你不也是我嗎,應該最了解我現在的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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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克隆機構的人草草塞進後備箱時,徐清清追了出來。
她沒有穿鞋,赤腳跑在柏油路上,
小腳在地上洇出了一絲絲紅。
「媽媽別走!我要媽媽,你們放過我的媽媽好不好!」
我奮力拍著車窗,想讓車子停一停,我好想再抱抱這個把我當作她獨一無二的寶寶。
鹹鹹的澀味蕩開在舌尖,我抬手抹了把臉,才倏然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直到這一刻,我才感覺到,這顆心髒的跳動是如此真實。
李絮敏哭得比徐清清更響。
「我才是你的媽媽啊,是我熬了十個小時才把你生出來,你為什麼要叫她一個克隆人做媽媽!」
我SS咬著牙,指節在後備箱的窗子上留下幾抹血痕。
徐清清往前衝了幾步,又被李絮敏抱回懷中。
車子越開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我的喉嚨再也嘶喊不出聲音。
心髒卻像是被開了個口子,
空落落的,任由涼風呼呼倒灌進去。
可哪怕就連這種感覺,都是因為李絮敏的記憶,是她的本能,延續到了我的身上。
巨大的荒蕪感和陌生感,再次將我緊緊包裹住。
我咬著手指,哆嗦地默念起來,我不是李絮敏,我是李多莉,我沒有錯,錯的是創造我的人。
車子搖搖晃晃,將虛假的靈魂載向遠方,幾個小時後,後備箱被重新打開。
博士睨著我,說道:
「代號 1138,請復述克隆守則第一條。」
我麻木地開口,就像誕生時,不可控地被植入這段守則一樣。
「克隆守則第一條,克隆體永遠不能與本體共存。」
「可是博士,這樣的守則,真的正確嗎,我在以一個人的角度和你說話。」
空氣有一瞬的凝滯。
博士瞳孔微微顫了顫,
半晌,他嘆了口氣,從皮夾裡抽出一張支票。
「李多莉,你的情況非常特殊,確實是李絮敏違反規定在先。」
「本著人道主義原則,我給你一筆錢,但請你不要再回到這裡。」
天空中,大雁正成群結隊往南飛,去到它們該去的地方。
我悵惘地笑了聲,垂在身側的手蜷起又松開。
「算了,代號 1138,申請返廠。」
「博士,請將我銷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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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有些不理解,但還是尊重我的選擇。
克隆人的歸途就是克隆艙。
從誕生伊始,我便觀察過,克隆艙的另一側,有一個銷毀按鈕,以備不時之需。
博士問:「決定好了嗎?」
我摩挲了一下掌心,鑽進艙內躺好,「決定好了。」
程序啟動,
克隆艙發出嗡鳴聲。
艙內溫度越來越高,隻消幾分鍾,我就會被灼成灰燼。
而這群人卻連麻藥之類的東西都不肯給我用,僅僅隻是讓我清醒地看著自己的消亡。
我諷刺地勾了勾嘴角。
忽然,艙外冒了煙,迸出刺耳的咔咔聲,像是垂S之人的低吟。
博士又摁了幾下按鈕,而後繞著艙外轉了幾圈,確定問題出在艙內。
他捶了捶艙門,讓我先出來,自己鑽進去維修。
「咦,這裡怎麼卡了個發卡?」
不等他意識到問題出在哪,我迅速抬起腳,將他踹進艙內,利落地彎下手柄,鎖緊艙門。
啟動。銷毀。
博士瞪大了眼,瘋了般敲起內艙壁。
慢慢地,溫度升高,開始焚化,博士全身扭曲起來,像是一隻瀕S的鳥挨起脖子,
奮力汲取空氣。
我抱臂看著這一幕,無動於衷地笑笑。
艙門的隔絕功能很完善,博士的廝嚎聲全然湮滅在艙內,門外的助手一丁點聲音也聽不見。
等到一切結束了,艙內隻剩下一堆灰燼。
唯一會這項克隆技術的人,就這樣終結在自己的發明裡。
我回過頭,左顧右盼,拿起一把趁手的椅子。
門開的那瞬,守門的助理遲疑地轉過頭。
我抡起手臂,悶在他的腦心。
然後將克隆艙裡的燃油取出,淅淅瀝瀝倒了滿地。
走出克隆機構的剎那,身後烈焰起,一陣一陣的爆炸聲,將這裡的秘密全然埋葬。
一片灰黑中,一張燃了一半的紙張飄飄蕩蕩到我面前。
四個鮮紅的字——克隆守則。
我輕輕笑了聲,將它擲回火海裡。
萬惡之源,本就不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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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莉,你今天請假了嗎?」
「是啊,今天孩子學校運動會。」
「哦,這樣啊,說來奇怪,怎麼從沒見過你老公呢?」
「他工作忙。」
掛完電話,我摘下墨鏡,盯著熟悉的學校大門。
不一會兒駛來一輛熟悉的車,將徐清清放了下來。
徐清清並沒有馬上進學校,而是躊躇了片刻,確認車子走後,躡著手腳來到大銀杏樹下。
「媽媽!」
我輕車熟路地抱起她,「我的乖寶呀。」
她團在我肩頭,軟聲軟氣道:「媽媽,下午的親子運動會,你會來嗎?」
我捏了捏她的鼻子,「當然,
媽媽什麼時候缺席過,我們還要和從前一樣,一起拿到運動會獎杯吶。」
「對了,清清可不能告……」
她趕忙用小手捂住嘴,竊竊地噓了聲。
「媽媽,我清楚的,不能告訴爸爸,更不能讓那個假媽媽知道你來過對嗎?」
我摸著她的頭,「是呀。」
目送清清進去後,我捏著手心的發卡,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親子運動會的開幕,和往常一樣,會為孩子們舉行消防演示,家長則站在隊伍後觀看。
我看著手表,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再進去,泰然自若地和學校老師打招呼。
老師看見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清清媽媽,你來了。」
清清見到是我,飛奔撲過來,「是我的媽媽!」
「哎!
」我穩穩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親昵地蹭了蹭。
而後抬起眼,清楚地看見,不遠處,李絮敏恨不得S了我的眼神。
我摸了摸清清的後腦勺,「清清,先進隊伍裡吧。」
然後轉身,往空蕩的教學樓裡走去。
跨過五層的樓梯,李絮敏緊隨其後。
「李多莉,你為什麼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我把玩著一隻發卡,漫不經心地笑道:「我女兒的運動會,我每年都要來的,有什麼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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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絮敏氣得臉上的肌肉都在顫抖,「你個假人,有什麼資格敢跟我叫板!」
聽罷,我猛地用發卡割破手臂,汩汩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我抬起手,向她展示,「假人?假人會流血嗎?」
「李絮敏,你當年,
要隻是買個仿真機器人該多好啊,為什麼一定要克隆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出來呢?」
李絮敏下意識辯駁:「仿真機器人怎麼能……」
「怎麼能全心全意成為媽媽和妻子呢?」我瞄了眼時鍾,緩步往前走近,「李絮敏,你在擔心,擔心自己S後徐柏懷再娶,清清萬一有了後媽,不好好對她怎麼辦?」
「你還害怕,爸媽年紀大了,接受不了女兒的S該怎麼辦?」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復刻一個你出來,我說得對嗎?」
李絮敏臉色青白交加,忍不住後退幾步,「你怎麼會知……」
我伸出食指,打著圈點在她的心口處,笑道:
「我就是你啊,我怎麼會不知道?」
李絮敏嘴唇一顫,「你說這些做什麼?
」
我直起身,將那隻發卡晃了晃,「我說過啊,我隻是想女兒了。」
話頭沒繼續說下去,大概三點十幾分,樓下忽然傳來沉悶的巨響,整座樓近乎抖了三抖。
緊接著,一股燒焦的味道竄入我的鼻尖,濃煙自下而上飄來。
著火了。
尖叫聲此起彼伏。
火舌蔓延得極快,燻得人睜不開眼睛。
我和李絮敏見狀,爭先恐後地跑到門外,樓梯口處驟然卷起火焰,堵住了去路。
李絮敏衝了幾次,衝不過去,轉而將怒火發泄到我身上。
「李多莉,現在你滿意了?非要跑到這麼高的樓層和我聊這些,現在我們都出不去了,一起S你高興了嗎!」
我松開捂著口鼻的手,頹然笑了聲。
「行啊,一起S也挺好的,我本來就不該存在,
你這樣的始作俑者更不該。」
劍拔弩張之際,濃濃煙中,走出一個啼哭的小人。
我咔咔回過腦袋,渾身血液幾近凝固。
「清清!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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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看見媽媽在這兒,我就跟過來了,媽媽,火好大,我害怕……」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抱起她,可火太大了,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李絮敏方才的氣焰蕩然無存,見到清清在這兒,腿已經嚇軟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我猛地掠到窗口處,脫下外套向下揮舞起來。
樓下的消防員注意到這兒,登時大喊起來:「那一層居然還有人!」
消防車聚集過來,可是樓層太高了,水柱噴不到火源。
樓體已經傾斜了,消防員隻能升起天梯,小心翼翼地靠近。
我將清清放了上去,忽然間,又一聲巨響倏然而起,腳下的欄杆搖搖欲墜。
徐清清哭喊了聲:「我要媽媽!媽媽快上來!」
媽媽。
煙霧太重,連我都分不清,她是在叫哪個媽媽。
我掐了把手心,猛地將李絮敏推上去。
她震驚地回頭看我,似乎有句疑問卡在喉頭。
下一秒,整個樓層坍塌而下。
急速下墜的同時,我抹開眼睫上的煙,恍惚間,又看見了天上有雁飛過。
我對她說:
「照顧好我的寶寶。」
……
李多莉S了。
我抱著清清,看著塌陷的樓層,腦裡一陣刺痛。
清清卻沒有再喊媽媽,隻是緊緊勾著我的脖子,像隻受驚的小鹿挨在我的胸口。
空地上,校長清點完人數,猛地松了口氣,所有人都在。
我在,清清也在。
經過排查,這次的火災是由於三層電路老化,秋季幹燥火勢向上攀升。
校長悻悻地抹了把汗,宣布道:
「本次因為舉行運動會,絕大多數人員集中在操場,無人員傷亡,可喜可賀。」
好像沒人在意廢墟下埋了個人,畢竟法律上,我可沒有什麼雙胞胎妹妹。
那樣大的火,她應該燒成了灰燼。
往後啊,可沒人和我搶清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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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李女士,經過檢查,您的癌症因子已經消失殆盡,往後不會有復發的可能!」
醫生說完,徐柏懷緊緊握住我的手,
歡呼道:
「老婆!太好了!」
「你說你之前從美國回來,藥物研究隻是會遏制癌症因子幾十年,沒想到現在居然完全好了!」
我寶貝似的捧著那張檢查結果,也笑得可歡。
「是啊,這下終於放心了,我以後終於可以不再離開你和女兒了。」
從醫院出來時,風吹起一片白茫茫,迷了我眼。
冬去春來,大雁自南而歸。
車旁,等待已久的徐清清晃了晃我的袖擺,擔心地瞄了眼醫院。
「媽媽媽媽,你以後不會再生病了對嗎?」
我捏了捏她的鼻尖。
「是啊,媽媽的病已經好全了,又和以前一樣健康啦,可以和清清一起拿好多好多獎杯了呢。」
清清埋在我的脖頸處蹭了蹭,「真的嗎,那太棒啦!」
自那天火災後,
清清不再與我有隔閡。
我很高興,清清能忘了那個女人,全心全意地和我親近。
她伸出小手,碰了碰我的額角。
「媽媽,這個發卡都舊啦,以後清清給你做個新的!」
我摘下那枚陳舊的發卡,隨意丟進垃圾桶裡,笑著應好。
晚上,我坐在梳妝臺前拍臉。
徐柏懷親昵地從身後環住我,卻忽然遲疑了片刻,頓了頓,問道:
「老婆,你怎麼忽然打了耳墜?」
我摸了摸自己的右耳,隨口道:「哦,追趕潮流而已,單隻耳墜,多時尚吶。」
徐柏懷沒有繼續問下去,隻是久違地抽起煙,很快積了一小個煙灰缸。
第二天清晨,同樣的繁忙,橘皮味沁了滿屋。
徐清清咂咂嘴,問我:「媽媽,你為什麼總在粥裡放陳皮呀?
」
「陳皮清火。」
我頭也沒抬地應道,手中扎著一堆廢書,準備等會兒賣給收廢品的。
徐柏懷提著公文包出門,眼神向下一瞄,隨口道:
「你買這些消防書來做什麼?還有什麼電路集合……」
他說著,想拾起一本看看。
我壓住他的手,衝他眨了眨眼,皮笑肉不笑道:
「之前清清學校著過火,我多看看,防患於未然。」
徐柏懷走後,穿堂而過的風吹起一冊書。
裡面夾著幾張泛黃的紙,是很久以前的克隆守則。
我盯著看了眼,輕輕哼了聲。
克隆守則第一條。
——克隆體永遠不能與本體共存。
克隆守則第二條。
——任何不可抗力情況下,本體永遠高於克隆體,擁有優先決策權。
……
克隆守則第五十八條。
——克隆人的基因鏈經過改造,癌症等疾病不會延續本體構造所存在。
我頗為細心地將它折好,塞進廢紙簍裡。
然後抬起頭,正對上鏡子裡的自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
窗外風聲哗然,有細簌聲掠過樹叢。
許是北雁南飛,倦鳥歸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