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門人人都以飛升為榮。


 


而我的探測眼,卻看到飛升後的他們被挾裹著肉醬,涮、炒、油炸,被放入貪婪的血盆大口中。


 


「林嘯,你躲不掉的。」


 


1


 


我自出生起便在天啟門,是師父飛升前收的第一個徒弟。


 


我也曾驚才絕豔,是當時同輩中最快到元嬰期的。師父那時正在渡劫,他欣慰地拍了拍我:


 


「徒兒,老頭我先飛一步。」


 


那時我勤加修煉,望著長生天,渴望成為主宰天地的一員。


 


這已經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我隻是一個在藏書閣每日宿醉的「廢柴」,四百年了,我的修為停步於元嬰,再未向前。


 


同輩中,「天資平庸」的小師妹也到了渡劫期。我猛灌了一壇女兒紅,苦澀地對著她說:


 


「留下陪陪師兄吧!


 


她抽離開我的手,眼神都是向往與憧憬:


 


「我既有望脫離俗道,何故與芻狗廝混?」


 


我嘆了一口氣,仰天長笑。


 


所謂仙門,不過是飼養場;所謂飛升,不過是屠宰局;所謂成仙,不過是盤中餐!


 


2


 


「你躲不掉了。」


 


深夜,入夢,那個冰冷的聲音如期而至。冷漠,旁觀,沒有絲毫感情。


 


四百年前,一個機械手指輕輕點了我的額頭:


 


「痴兒,好好看看你滿心期待的新世界!」


 


我的雙眉之間劇烈地疼痛,有什麼東西從血肉中破裂而出,伴隨著濃稠的血液滴落到我的臉上,一隻藍色豎瞳仿佛有生命般活了過來!


 


看到了……我看到了!


 


這隻眼睛遨遊於天地之間,

穿透了天山雲海,無視時間空間,超脫於六道之外,帶我來到了「仙界」。


 


我看到了師父,我的授道之人,我的如父之長者。


 


他被分成了兩半。


 


上半身被放在的蒸籠裡,滾燙著洶湧的熱氣,下半身被投入油鍋之中,與鮮香佐料融化,翻滾著咕嚕氣泡。


 


我聽到尖厲的邀功聲:


 


「這個菜人好老,得虧我手藝精湛。」


 


我看到半截師父被撈了起來,挾裹著面皮,被送到一張垂涎巨嘴裡:


 


「貴人!吃好!」


 


祂很高興,將師父的眼珠撕扯出來,隨手扔在地上:「賞你們了!」


 


座下的僕役們蜂擁而來,嚼得吱吱作響。


 


「我看到了你了,你躲不掉的。」


 


那是另一個孩童天真的笑聲,祂用著籤子,將師父的下半截串了起來,

蘸取甜醬,生菜包裹著肉身,祂的牙齒撕咬著肉絲。


 


祂眉間的黃金豎瞳SS盯著我的方向,重復著:


 


「林嘯,你逃不了的。」


 


3


 


四百年間,我用了「探測眼」十次。十個師弟師妹風光飛升,卻都被做成各式食材放入祂們口中,咀嚼吞咽,無一例外。


 


我曾發瘋般想要改變他們的結局。


 


但隻要說出與「仙境」相關的一言,我的五髒六腑就會開始衰竭,五感消失,痛得讓我說不出一言。


 


四百年,從痛苦到麻木,隻保全了一個人,自私怕S的大師兄,也就是我,林嘯。


 


「這不是你的錯,畢竟你也是要S的。」


 


「為什麼?我不飛升也會被抓走作為食材嗎?」


 


「天道的制約消失了,祂們修改了規則,祂們能下來了。」


 


寒意爬上了我的背部,

如同密密麻麻的蟲子噬咬。


 


「所有人都會S嗎?」


 


夢境的迷霧中,看不清人形,它搖了搖頭,語氣中卻多了一絲悲憫:


 


「這一次不僅局限於仙門,是無差別屠S。」


 


躲了四百年,終於還是要被做成菜人了。


 


我反而釋懷了,頭頂懸掛了四百年的劍,終於要斬掉我的頭顱了。


 


但聽到「無差別屠S」時,我心頭一顫,外面的人也會被抓去做菜人,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也會被SS。


 


「我能做些什麼嗎?如果我的犧牲可以換取一部分人的生,我是願意的。」


 


「你為什麼會願意犧牲?」


 


我沉默了良久,鄭重地說:「自修仙起,保護弱者便是我的本能,我的身軀如果可以擋住祂們屠S百姓,我萬S不辭。」


 


「不,我不希望你犧牲。


 


它冰冷的聲音多了一絲溫度:「我要走了,一切要開始了。」


 


什麼要開始了?


 


我一頭霧水,在它消失之際,我伸出手去抓這片虛無:


 


「最後一個問題,你是誰?」


 


它沉默了許久,還是慢慢開口了,帶著絲絲卡頓:


 


「T0225。」


 


4


 


一口美酒,一掃帚除塵。


 


S期將至,醉S為妙?


 


我一點也不想如此窩囊地S去。既保護不了身邊的師友,又守不住無辜蒼生。


 


倒在藏書閣的角落裡,我陷入懷疑,知道真相和無知地S去,哪一種是對的?


 


「尊長,打擾了,幫我找一本書好嗎?」


 


脆生生的聲音打斷了我沉思,眼前是一個戴著抹額、模樣俏麗的年輕修行者。


 


「什麼書?


 


「《宿命說》。」


 


我打了個充滿酒氣的哈欠,走進了書架深處,順著靈識指引的方向,停在了一個偏僻的角落。


 


又是哪位神棍編寫的騙小姑娘的書?


 


我拿起,看著扉頁,手一頓。


 


《宿命說》。


 


林嘯著。


 


這!絕對不是我寫的,以我懶散隨性的性子,連書都不會看,何況著書?


 


我顫抖地翻開了書頁,第一頁上赫然寫著:


 


「要被吃掉了吧?林嘯?」


 


「偷生了四百年,還想再活嗎?」


 


「我猜你是想的,畢竟我就是你嘛。」


 


「想活命,就去石橋鎮吧,go!」


 


最後一個 go 是什麼意思?是密語嗎?


 


我翻開第二頁,空白,第三頁空白,第四頁、第五頁……到最後一頁全是空白。


 


背後傳來少女疑惑的探究聲:


 


「林嘯,找到書了嗎?」


 


我僵硬地轉過身,看到她已經扯下了抹額,笑眯眯地看著我,那雙眉之間,赫然是和祂們一樣的黃金豎瞳!


 


5


 


下來了?


 


祂們下來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叫林嘯?」


 


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祂。


 


心中的恐懼猶如蔓延的黑色液體,一點點腐蝕我全身的器官。


 


我強裝鎮定,將書小心藏在衣袖裡,往外挪著,拖延時間。


 


那金瞳仿佛有生命的活物一般,貪婪地在眼眶裡扭動著,就像看到心儀的獵物,垂涎欲滴。


 


「我?我為什麼知道?」祂故作茫然地捶著腦袋,「林嘯是誰?我的頭好痛!」


 


「我的頭!

好痛!」


 


祂撕扯著頭發,一整塊頭皮連帶著頭發被扯了下來,黏稠、血腥、扭曲糾纏的銀白色蟲子迫不及待地往外湧,尖利的指甲刮過森森白骨的頭蓋骨。


 


終於,祂安靜下來,頭顱扭曲到肩膀上:「果然還是沒法適應人類的臭皮囊。」


 


祂吱吱朝我一笑:「記起來了,要吃掉林嘯。」


 


「吃掉林嘯。」


 


「吃掉林嘯。」


 


祂的四肢被翻折了九十度,以極其詭異而迅速的姿勢朝著我步步爬行,整個人如同一隻大號的蜘蛛。


 


「劍來——」


 


我大喝一聲,那把陪伴我千年的玄鐵劍飛馳而來。


 


劍風擦過祂的豎瞳,祂吃痛一聲,尖銳的聲音從祂的喉嚨裡刺出來:「不知好歹的!菜人!」


 


強烈的音波震碎了劍身,

火光蔓延,化作塵埃,這把修仙界絕無僅有的名劍,就這樣於剎那間消散。


 


我於錯愕間凝聚著手裡的力量。


 


卻發現怎麼也掐不出一個訣。


 


「哈哈哈哈哈!林嘯,做修道人的幻夢久了,以為這裡是真實的了?還想用劍SS我?哈哈哈哈!可笑!」


 


祂笑得頭顱發顫,搖搖欲墜,仿佛要掉下來。


 


「你想為你叔父復仇嗎?可惜進入仙門後,你們的意識就被我們監聽了,無論你想什麼,都會被我們聽到。」


 


「你的計劃我早就知道了。」


 


我一臉茫然地看著祂洋洋得意,什麼叔父,什麼計劃?


 


「事到如今還裝失憶。」


 


祂惱羞成怒。


 


祂鬼魅般的影子閃現到我的面前,不成人形的破碎的頭顱貼著我的臉,章魚一般黏膩的觸手纏繞著我的脖子。


 


在餘光中,每個觸手上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五六排閃著寒光的尖牙還懸掛著肉絲,祂的口腔周圍裡長滿了各式各樣畸形的口器,正貪婪地想要品嘗人肉的滋味。


 


祂貪婪地深吸著,仿佛醉了一般,發出彌彌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