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怎麼回事?今天木木愣愣的。」
直到老大的語氣開始不耐煩,我才僵硬地點點頭。
玲瓏山離聖女村不過二十多公裡路,再加上山裡交通不發達,去玲瓏山勢必要路過聖女村。
想起聖女村,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霾頓時籠罩在心頭。
直至出發前,我都一直處在心神不寧的狀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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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小型團隻有六個人,加上我和周淮,正好坐滿一輛小型商務車。
車子行駛在曲折的山路上,道路崎嶇,其中不乏被植被遮掩的小路。
帶隊的周淮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小麥色皮膚下隱約能看到精壯的肌肉線條。
笑起來隱約露出兩顆小虎牙,像個畢業不久的男大學生。
一路上車裡有說有笑的,
也不算太難熬。
行至半路,顛簸的車子突然停了下來。
我探頭望過去,看到有個村民打扮的老人攔在了路中心。
司機以為是攔路乞討的,不耐煩地按了兩下喇叭。
老人指了指前面,比畫著似乎要告訴我們什麼。
「老人家,前面怎麼了?」周淮探出頭問道。
老人湊過來,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本地方言。
周淮皺眉聽著,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隻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抿抿嘴,小聲解釋道:「他說……前面山上掉下來了一塊大石頭,把路給堵上了。」
「啊?!那怎麼辦,這都快到了!」
坐在前排的女生聞言有些焦急地湊了過來,語氣中難掩失落。
不光是她,
車上的其他人也都不滿地嘀咕了起來。
周淮額角急出了細汗,連忙問道:「還有別的路能去玲瓏山嗎?繞一點也沒關系。」
老人費力地聽了一會兒,抬手指了個方向,又用方言說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聽到熟悉的字眼,我的瞳孔驟震。
倒是女生迫不及待地追問起來:「他說什麼?是不是說有什麼村?」
我緊咬嘴唇,猶豫了片刻還是照實說道:
「離這不遠有個聖女村,從村後繞路也能到玲瓏山。」
「那太好了!正好咱們還可以去體驗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呢。」女生笑得天真爛漫,撒嬌似的晃了晃身旁女伴的胳膊。
周淮思索片刻也提議大家先去聖女村,在村裡停留一晚再驅車前往玲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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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務車掉頭開往聖女村,
遊客們也重新振奮起精神。
五月的南方,天氣已經熱起來了,隻有我依舊手腳冰冷。
約莫顛簸了半個多小時,車子停在了聖女村的村口。
鎖住村口鐵柵門的還是那把厚重的鐵鎖,似乎和一年前沒有任何變化。
周淮推了兩下沒推開,索性衝不遠處的小木屋喊了起來。
不多時,守村大爺從小屋裡走出來,操著一口方言問我們是幹什麼的。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
寬大的遮陽帽幾乎擋住了我的大半張臉。
「大爺,我們是旅遊團的。」周淮上前一步,給大爺遞了包煙,「去玲瓏山的路堵了,繞路到這落個腳。」
大爺沒有立即應聲,也不知是不是沒聽懂。
那雙昏黃渾濁的眼珠在我們幾人身上逡巡了片刻,
又捏了捏手裡的煙,慢悠悠地打開了鐵鎖。
「這老頭怎麼一句話也不多說,怪瘆人的。」
女生小聲嘟囔著,視線與我相撞,做了個古靈精怪的鬼臉。
旅客信息上顯示,女生叫陳一筠,這次是和大學朋友一起出來玩的。
陳一筠活潑開朗,或許是年齡相仿,經過一路的相處,她儼然已經把我納入朋友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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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幫我們開了門之後,就獨自回到了木屋裡。
好在不遠處就能看見村裡房屋的輪廓。
周淮便帶著大家沿著村路往裡走。
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村裡卻空蕩蕩的。
接連敲了幾戶的門也都沒人應聲。
我猶豫著小聲建議道:「這村裡好像沒什麼人,要不我們……」
話說到一半,
就聽到遠處隱約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眾人眼睛一亮,急忙又往前走了一段。
拐過一個彎,便看到有不少村民正圍在路邊張望著什麼。
路的另一頭,一群紅衣村民正敲鑼打鼓地往這邊走。
為首的中年人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聽不懂的調子。
他的身後跟著一臺八人抬的轎子。
轎子上沒有遮擋,似乎有個紅衣女人坐在轎上,隻是距離太遠看不清眉眼。
「兄弟,這是幹啥呢?」周淮湊上去問站在路邊的青年。
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操著一口不甚標準的普通話反問道:
「你們不是本村人吧?」
周淮又散了圈煙,才笑道:「我們是去玲瓏山旅遊的,路過這歇個腳。」
青年這才放下戒備,嘬了口煙,隨意朝遠處的隊伍一指:
「喏,
那是我們村的聖女遊行,算是習俗吧,一年一回。」
陳一筠來了精神,抻著脖子朝人群方向望去:「那轎子上坐著的就是聖女吧!」
青年隨口應了一聲是,目光卻並沒有投向遠處的聖女,反倒是眯眼凝視著陳一筠清秀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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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工夫,抬轎的人群走近。
我悄然抬眼看向轎上坐著的女人,卻看到了一張極為陌生的臉。
聖女轎上,阿姐原本秀麗的臉頰早已胖得變了形,久不見陽光的皮膚透出病態的青白。
粗長的墨線印在她浮腫的眼皮上,配上誇張上挑的血紅嘴唇,讓人不合時宜地想起了祭祀用的紙人。
蒼白,無神。
她像是一攤無知覺的白肉一般,被喜氣洋洋的村民從我們面前抬過。
陳一筠興奮的表情眨眼間變成了錯愕,
不可置信地掩住嘴。
另一個旅客皺了皺眉,納悶道:「這樣的也能叫聖女?」
青年聞言也不惱,淡淡瞟了轎上女人一眼,咂了咂嘴:
「我聽我阿爹說,這是村裡最好看的聖女了。」
「啊?」陳一筠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旁邊的村民湊過來又討了根煙,搭話道:
「你們啊,沒趕上好時候。去年聖女禮的時候,那真是咱們村頂尖漂亮的聖女。那滋味兒,做皇帝也不換啊。」
其他村民也跟著嘿嘿笑了起來,各自眼神中傳遞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東西。
我沒細聽他們在說什麼,眼神直愣愣地注視著聖女轎上昏昏沉沉的阿姐。
即使我知道留在村裡當聖女意味著什麼,也沒有預料到短短一年阿姐的變化竟這樣大。
就在聖女轎經過我們的時候,
阿姐僵硬的眼珠突然小幅度地轉動了一下,徑直對上了我直愣愣的視線。
她似乎愣了一瞬。
就這兩三秒的工夫,聖女轎抬著她與我們擦肩而過。
她似乎想回頭確認一下,但脖子和頭卻依舊無力地垂著。
阿姐抽搐著扭動脖子,眼珠斜到了極限,幾乎是嵌到了眼眶裡。
村民們的狂歡還在繼續,無人在意她那張已經扭曲到猙獰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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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這是怎麼了?」
倒是陳一筠注意到了阿姐的異常,下意識上前跟了幾步。
見無人在意,她將求助的視線投向了我。
我微不可聞地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追問。
沉默了兩秒,青年瞄了陳一筠幾眼,主動蹍滅了煙頭道:
「前面就是聖女祠了,
你們要跟著一起過去嗎?」
其他旅客沒注意到剛剛的小插曲,興致勃勃地跟著村民隊伍往前走。
我和周淮也隻得一頭一尾地跟著遊客們往聖女祠的方向前進。
這條土路分明不長,可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抬轎的紅衣村民走到聖女祠門口,把阿姐半拖半拽地攙進了聖女祠裡。
旅客和其他村民一同圍在門口朝裡張望。
聖女祠裡昏暗閉塞,湊近些便能聞到一股未散盡的腥臭味。
紅漆供桌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門外燒著一盆通紅的炭。
村長一揮手,示意村民將阿姐按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
隨後有個老婆子抱著個光溜溜的嬰兒走到了阿姐面前。
嬰兒渾身上下遍布著青斑,一聲不吭地被老婆子提起又放下。
因為瘦小而顯得異常大的頭顱無力地晃蕩著,看起來像個破布娃娃。
即使光線昏暗,我也能認出,提著嬰兒的老婆子就是當初給阿姐化妝的那一位。
隻是此時,她的臉上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慈祥,反倒透著一股狠戾。
她舉著嬰兒繞著阿姐走了兩圈,嘴裡神神道道地念叨著什麼。
其他人或許聽不懂,可我卻聽得心驚。
大體是說,聖女誕下女嬰是心神不潔,沒有盡到開枝散葉的責任,應受懲罰……
聽到最後,阿姐混沌的表情似乎清醒了片刻。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狠狠地釘在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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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村民從門口炭盆裡抽出一個形狀奇怪的鐵籤子遞到老婆子手裡。
鐵籤子燒紅的一端被扭成了個奇怪的形狀,
像是個不規整的長杆蘑菇。
鐵籤從人群前掃過,掀起一股無形的熱浪。
眾人驚呼著後退,隻有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顧不得看阿姐因為驚懼而扭曲的臉,後知後覺地仰頭看向她身後懸掛著的《聖女十子圖》。
畫面邊緣處不規則的燙痕仿佛火燒棍一般抽在我的心口。
前世我因為身體瘦弱,直到第二年才被迫懷上「聖子」。
我原覺得那就是地獄了,可從沒想過現實遠比這還要可怕。
老婆子一手託著女嬰,另一隻手拿著燒紅的鐵籤朝阿姐步步逼近。
「不要……」陳一筠被嚇得紅了眼眶,驚叫著想要阻攔。
她身旁的女伴SS拉住她,怕她不管不顧地衝上去。
驚呼聲吸引了周圍村民的注意,
人們紛紛側頭注視著我們這群異鄉客。
村長聞聲看了過來,眉間閃過一絲陰沉。
他揮揮手朝我們走了過來,在他身後立即就有村民掩上了聖女祠內側的木門。
圍觀的村民掃興地嚷了幾句,隨即便把不滿的目光投向了陳一筠。
周淮上前一步擋在我們前面,下意識又從懷裡掏了包煙出來散,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村長沒有接煙,審視地掃過我們一群人,最終將視線落在了周淮身上。
周淮摸不清他的意思,隻得訕笑著解釋道:
「我們是去玲瓏山旅遊的,路堵了,順路來這落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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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就是客。」村長突然笑著拍了拍周淮的肩膀,語氣也變得和藹了許多。
「這周圍都是野山,晚上有狼,你們晚上就在這歇一晚吧……」
話音剛落,
門內就傳出了阿姐悽厲的慘叫。
眾人皆被嚇得一哆嗦,不由自主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她……她……」陳一筠想問又不敢問,整個人宛若驚弓之鳥。
「這是咱們村的習俗,裝裝樣子而已,不會真的燙到人身上的。」
村長的笑容更加慈祥,笑著安慰她。
「聖女叫得慘,才能把女娃唬住,以後就不敢再投胎進聖女肚子裡了。」
聽村長說鐵籤沒有真的燙到人身上,眾人的臉色才好看一些。
隨即,村長把剛剛領路的青年招呼過來。
「安子,你帶他們去村東邊李寡婦家,她家正好有兩間空屋。」
叫安子的青年應了一聲,招呼我們跟他走。
我忙不迭地混在遊客中,
生怕被村長認出來。
「等等。」村長的聲音忽地在背後響起。
眾人齊刷刷回頭望去,不知何意。
村長一拍腦門,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
「今天是聖女禮,晚上村裡擺席,晚點我讓安子去喊你們。」
聽說有席可吃,遊客們紛紛向村長道謝。
隨後便陸續跟著安子往村東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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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寡婦的丈夫早年S於遺傳性心髒病。
丈夫過世不久後,獨子也因同樣的疾病去世。
從那以後,李寡婦就獨自守著一間院子,鮮少與人交談。
村裡人都說她孤僻邪乎,從不讓自家孩子往這邊來。
可在我的記憶裡,李寡婦是頂好的人。
小時候,阿姐經常帶著村裡的小孩撿石頭砸我。
我無處可躲,便往李寡婦家的院子跑。
李寡婦看到了也不管,側門的鎖就松松地掛著,默許了我慌不擇路地溜進來避難。
安子將我們領到院門口,敲了敲院門。
不多時,側門傳來開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