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寡婦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依舊木著一張臉。


聽安子說了有旅客來借宿,她也沒有過多反應。


 


帶著我們一行人進了院子,李寡婦一指旁邊的兩間偏屋,便又徑直回到了自己的主屋。


 


安子似乎有事,將我們送進院子便匆匆離開了,留下我們一行人面面相覷。


 


旅行團加上我和周淮,一共三女五男。


 


太陽漸漸西沉,眾人索性就按男女分了兩間房。


 


17


 


放好行李,陳一筠一改往日天真爛漫的樣子,有些委頓地擺弄起手裡的醫藥包。


 


她是醫學生,背包裡常年備著這些東西。


 


猶豫片刻,她忐忑地看向我:


 


「嘉嘉,你說剛剛村長說的是真的嗎?那個女人的叫聲不像是裝出來的。」


 


我喉嚨間一緊,有些說不出話。


 


零星的記憶和線索在不久前剛剛穿成了線,一個我並不完全了解的真相也隨之浮出水面。


 


上一世直到我被燒S在家中都沒想明白,《聖女十子圖》作為聖圖為什麼要一代一繪?


 


如今一個驚悚的事實就大剌剌擺在了我的眼前。


 


圖上所繪的就是上一代聖女和她生下的十個男孩,而被誕下的女孩便是《聖女十子圖》邊緣上的一道道烙痕。


 


而剛剛那燒紅的鐵籤子顯然是實實在在地烙在了阿姐的肚子上。


 


見我久而不語,陳一筠崩潰似的小聲抽泣起來。


 


房間裡一片沉寂,每個人心中都像被壓上了一塊巨石。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周淮朝屋裡喊道:


 


「穆嘉,你們休息好沒有?村長喊咱們去吃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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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陳一筠情緒漸漸平復了下來,

我便讓周淮帶著她們兩人去吃飯,自己則以身體不舒服為由留在房間休息。


 


白天還能借著遮陽帽和口罩避免被認出來,但如果晚上吃飯還帶著這一套就過於惹眼了。


 


況且我不確定白天阿姐是不是已經認出了我。


 


我把房間的燈熄滅,靜靜地縮在靠牆的床鋪上。


 


寂靜的晚上,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鼓的心跳聲。


 


黑暗中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等待黎明的深夜。


 


窗外忽地跑過一道低矮的影子,腳步聲壓得極低。


 


我不動聲色地抓緊手中臨時摸到的木棍。


 


黑影在門前停留了幾秒,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又跑走。


 


房門沒有被拉拽的跡象,對方像是根本不在意房間裡有沒有人。


 


猶豫片刻,我還是下床,緩慢地移步到門邊。


 


月光透過窗子投下一小片光影,

隱約照見一塊白色的布頭被卡在門縫間。


 


我輕輕將它扯出來展開,上面赫然寫著幾個血字「聖女祠 嘉木」。


 


一絲涼意順著脊柱竄了上來,我捧著那片白布跌坐在地上。


 


緩了好久,大腦才重新清醒起來。


 


是阿姐送來的嗎?還是有別人也認出了我?


 


她送來這塊白布是想幹什麼?


 


腦中的疑問紛亂錯雜,心中不祥的預感也加重了幾分。


 


忽然,門外又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敲門聲隨即響起,一道女聲焦急道:


 


「嘉嘉,嘉嘉你醒了嗎?」


 


我聽出是跟陳一筠女伴的聲音,便起身開了門。


 


女生焦急地衝進房間,翻找了一圈,又要去另一間房間。


 


我趕忙拉住她:「你找什麼呢?陳一筠呢,

你們兩個怎麼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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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吃席,吃到一半,一筠說有東西落在房間裡了,要回來取。」


 


淚水在女生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她接著說。


 


「我想著距離也不遠,就讓她快去快回,結果席都快吃完了她也沒回來。」


 


「周淮呢?他知道陳一筠失蹤了嗎?」我追問道。


 


女生連忙解釋:「村長讓我們男女分開坐,我回來的時候看他們好像都喝高了。我就想著先回來看看,萬一陳一筠已經在房間了呢。」


 


話音剛落,她的眼圈又開始泛紅。


 


電光石火間我突然扭頭看向了陳一筠的床鋪。


 


她的醫藥包不見了!


 


吃席沒理由要帶著醫藥包,那她找理由中途離席又是為了什麼?


 


「來聖女祠,

嘉木。」阿姐的低語像是憑空出現在了我的耳畔。


 


我突然想明白了白布上血字的意思。


 


陳一筠應該還是放不下阿姐,於是帶上了醫藥箱,想找個機會給她消毒包扎。


 


可她不知道,在這裡,即使是受害者也可能是惡魔。


 


懸著的心終於還是沉進了谷底。


 


想起陳一筠出門時眼神裡的悲憫,我突然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拍了拍女生的肩膀,示意她冷靜下來聽我說。


 


「白天你也看到了,這個村子沒有表面那麼簡單,陳一筠失蹤很有可能是遇到危險了。」


 


聞言,女生驚慌地瞪大眼睛,摸出手機想要報警。


 


我沒有阻攔她的動作,自顧自地繼續說:


 


「沒用,信號覆蓋不到這裡。」


 


女生猶豫著張張嘴,似乎要說什麼。


 


我回身把旅行包倒空,裝了幾樣應急物品,重新遞給她。


 


「我去找陳一筠,你自己想辦法往外跑。


 


「從村口向東沿著小路走大約 20 多公裡有個鎮子,你到那想辦法給父母打電話,讓他們報警,找人來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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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都去吃席了,女生很順利地爬過了鐵柵門。


 


見她跑遠,我才沿著小路往聖女祠趕。


 


聖女祠的兩扇門半敞著,堂屋裡彌漫著一股濃濁的血氣。


 


紅漆木桌上鋪著塊廉價的絨布,左右各點著一支紅燭,零星迸出幾點火花。


 


我站在門口,手在兜裡緊緊攥著一把折疊軍刀。


 


阿姐的影子被燭火拉得老長,整個人靠坐在一團破棉絮裡。


 


見到我,她踉跄地站起身,肚子上的紅裙被剪開了一個口子,

露出裡面雪白的紗布。


 


我瞳孔驟然一縮,心中的猜測也被驗證了大半。


 


「陳一筠呢?」我開門見山道。


 


阿姐沒有理會,眼神依舊直勾勾地盯著我:


 


「嘉木,你回來了。」


 


見我不語,她的表情帶上了幾分幽怨:


 


「你知道我這一年都經歷了什麼嗎?!他們就看著那個傻子糟蹋我,還要讓我給他生兒子!


 


「我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聖女祠裡,直到懷孕才被爹娘接回家。


 


「我以為隻要懷孕,爹娘就會像以前那樣疼我。可那兩個老畜生!


 


「他們為了讓我生兒子,找各種惡心的偏方給我吃……


 


「十個!他們要我生十個才肯放過我!


 


「你幫幫阿姐,我們不是親姐妹嗎?」


 


我喉嚨幹澀得幾乎說不出話,

半晌才艱澀道:


 


「你要我怎麼幫你?帶你逃……」


 


話音未落,阿姐的眼睛騰地亮了,青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坨紅:


 


「你回來跟阿姐一起做聖女吧,就當是幫幫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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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踉跄著後退。


 


阿姐像是被刺激到了,撲上來想抓我,尖叫聲中摻雜著恨意:


 


「都是你害我的!都是你!燒S你燒S你,把你和那群畜生都燒S!」


 


「你說什麼?!」身後傳來我爹熟悉的聲音,他身邊似乎還有幾個。


 


冷汗順著我的額角滴落,我倉促掃視一周,突然看見絨布下壓著一截反光的塑料片,似乎是碘伏棉籤的包裝袋。


 


我猛地暴起,三兩步衝上前掀起蓋在木桌上的布。


 


果然,

在桌下不大的空間裡看到了被堵住嘴,處在半昏迷狀態下的陳一筠。


 


翻倒的燭臺點燃了絨布,屋裡彌漫起一股嗆人的黑煙。


 


火舌蔓延到牆角的破棉絮上,屋內屋外亂成了一團。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連抱帶扛地把陳一筠背起來往門外跑。


 


嘈雜的人聲被甩在身後,我咬著牙往聖女祠後面的山上跑。


 


直到力竭,我才將陳一筠放在一塊大石頭背後。


 


她似乎還有意識,隻是四肢綿軟使不上力。


 


我摘掉她嘴裡堵著的碎布,輕輕問道:


 


「陳一筠?你怎麼樣,還能站起來嗎?」


 


她盯著我看了片刻,大滴大滴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


 


我揉捏著她無力的手腳,心裡祈求著能晚點被抓到。


 


過了一會兒,陳一筠像是緩過來了些。


 


聖女祠的後山不大,被找到隻是時間的問題。


 


我隻能帶著陳一筠盡可能地躲好,多爭取些救援時間。


 


夜裡寒露重,我們縮在一起取暖。


 


陳一筠突然小聲道:「她說的嘉木是你嗎?」


 


我沉默了許久都沒有應聲。


 


22


 


在漆黑一片的山上,時間似乎過得很慢,黑夜像是永遠也過不完。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突然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她們跑不遠!肯定還躲在這!」


 


身旁的陳一筠明顯地哆嗦了一下。


 


我屏氣凝神,探頭望去,隱約能看見遠處的幾點火光。


 


「現在力氣恢復了嗎?」我用氣音問她,「我把他們往遠處引,你順著我們來時的路往李寡婦家跑。」


 


陳一筠瞪大眼睛,

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行,我跟你一起。」


 


火光朝我們這邊移動,我不免有些急迫:


 


「你朋友已經去鎮上求救了,熬到天亮你就能得救。去李寡婦家躲著,她……會留著側門。」


 


來不及了,我盯著陳一筠的眼睛說:


 


「你是個勇敢的醫生,活下去。」


 


說罷,我就躡手躡腳地繞過巨石往反方向跑去。


 


跑動間踩斷的樹枝很快就引起了村民的注意,火光漸漸向我的方向聚攏。


 


被村民抓到時,我整個人嚴重脫力地倒在地上。


 


充血的瞳孔看什麼都是模糊一片。


 


我被村民帶回了聖女祠。


 


聖女祠的火已經被撲滅,四周牆壁被黑煙燻得斑駁。


 


阿姐不知S活地癱在地上,像是一攤無知覺的S肉。


 


爹娘站在村長身邊惡狠狠地瞪視著我。


 


村長冷哼一聲:「你們家養的這兩個女兒好啊。」


 


我爹賠著笑臉連連認錯,轉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狠狠一腳踢在我的肚子上。


 


我疼得吐出一口酸水,整個人蜷成了蝦米。


 


我爹正欲再踢,卻被村長叫停。


 


他走過來拎起我的頭發,一字一頓地問道:


 


「跟你一起的那倆丫頭呢?讓你藏哪了?」


 


我牙關緊咬,不肯開口。


 


村長繼續說:「你阿姐不爭氣,你要是聽話,村裡可以原諒你這次,讓你替你姐姐做聖女。」


 


見我始終沒有回應,村長也沒了耐心。


 


我爹見狀,立即上前抽了我兩個耳光,嘴裡不幹不淨地罵著。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昏迷前我隱約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警笛。


 


23


 


救援人員來得及時,我在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命。


 


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後,我便準備啟程回到了北方的家。


 


其間,我多次接受警方的傳喚。


 


因為旅行團手續合法,又一口認定我叫穆嘉而非他們口中的嘉木。


 


而且在聖女村中搜查出了許多違法致幻類植物,所以警方在做足詳細筆錄後,便讓我離開了。


 


離開前,我去了趟鎮上的精神病院。


 


阿姐被救出來後精神受到了嚴重創傷,整個人瘋瘋傻傻,便被收容進了當地的療養院。


 


她早已認不出人,臃腫的臉上無時無刻不帶著驚恐。


 


看見我,她的情緒便更加激動。


 


我留下了一部分積蓄,便走出了醫院。


 


忽然手機鈴聲響起,來電人是周淮。


 


剛一接通,就聽到老大的大嗓門:「你還想休多長時間啊?!趕緊飛回來帶團,轉正了也不給帶薪休假啊!」


 


掛斷電話,我長舒一口氣。


 


五月的風帶著一縷花香吹拂在我的面頰上。


 


我也終於走出了自己的隆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