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總有人力所不能及之事,盡力便好。


 


「更何況,我們還沒有走完,不是嗎?」


 


他輕描淡寫幾句話,忽然讓我平靜了不少。


 


我點點頭。


 


雪後,我們繼續去第三家鋪子。


 


積雪已經有一寸深了,湖面上也結了冰。


 


南方孩子極少見這冰天雪地的情景,頂著冷風也要在外面玩耍。


 


忽然,一聲驚呼從湖面傳來!


 


我轉身去看聲音的來源,竟是個半大孩子在湖上落了水。


 


岸邊的兩個孩子手足無措,試圖拿木棍去夠他,卻離得太遠。


 


我與陸修瑾對視一眼,迅速奔向湖邊。


 


陸修瑾三下五除二便脫了外袍,躍入湖中。


 


我一邊在岸上大聲呼救,一邊焦急地看著陸修瑾在湖水中浮沉。


 


冬日的水冷得刺骨,

便是他水性再好,也未必受得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心開始狂跳。


 


那半大孩子力氣不小,一抱著陸修瑾便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S都不放手。


 


陸修瑾四肢伸展不開,猛地嗆了幾口水。


 


我顧不得其他,四處尋了根結實的木棍,人趴在岸邊S命去夠他:


 


「陸修瑾!陸修瑾你抓住!」


 


他下意識抓住借力,我卻沒防備,小半截身子被拖到水中。


 


饒是如此,我也一點兒沒敢松勁。


 


他卻似有所感,違背本能地松了手。


 


我面色一變:「別!別放手!」


 


我拼命將木棍向前伸,他卻不再理會。


 


正當我絕望時,他終於帶著孩子接近了岸邊。


 


此時村民也三三兩兩來了,終於將二人拽上了岸。


 


13


 


他唇色已經青紫,面色也蒼白了許多,修長的身子此刻搖搖欲墜。


 


我驚魂未定,一把將他擁住,眼淚先流了下來: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


 


懷中的身體先是一僵,片刻後便奇異地放松下來。


 


他將下巴擱到我的肩頭,聲音微弱卻含著笑意:


 


「我不會S,我還要同你成婚的。」


 


我這才意識到我們的動作過分親近了。


 


為了掩飾面上的熱意,我手忙腳亂地帶他去看大夫。


 


換下了湿衣裳,喝了藥,睡了一覺,他的面色終於紅潤起來。


 


為防他半夜燒起來,我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在床邊守一夜。


 


次日在床畔悠悠醒轉時,看到的是他放大的俊臉。


 


「大小姐照顧了我一整晚?


 


我面色一紅,條件反射地後退:


 


「看、看來陸公子是好了,那我就走了。」


 


正要起身離開,衣袖卻被他牽住,他聲音輕輕的,卻帶了點撒嬌的尾音:


 


「我覺得還沒有好。」


 


我身子僵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此刻傳來的敲門聲救了我。


 


我匆忙上前開門:「哪位?」


 


門前站著的卻是孫記布行的孫老板。


 


前幾日還橫眉冷對,今日忽然緩和了顏色。


 


「多謝葉家小姐姑爺出手相助,特地帶我兒來拜謝!


 


「阿望,還不快謝謝小姐姑爺!」


 


那孩子虎頭虎腦,一本正經地朝我作揖:


 


「謝謝小姐。」


 


又轉向床上靠著的陸修瑾:


 


「謝謝姑爺。


 


沒想到這孩子竟是孫家的。


 


我一邊招呼人坐下,一邊腦中飛速思考。


 


將茶杯遞過去時,我笑著開口:


 


「孫老板,不必言謝,這麼多年的交情,豈有坐視不管之理?


 


「令郎福大命大,日後定有大作為、大福氣!」


 


孫老板倒也是個爽快人,喝了口茶,便說到了正事:


 


「我與你爹做了十幾年生意,我也知道你們定是有了難處。


 


「隻是我也是小本生意,經不起出爾反爾的瞎折騰。年年給你家的那批貨,已經另定了買主,這是動不得了。


 


「但倉庫裡還有些其他品質的絲綢,你們若是看得中,便拿去,權當是我兒的謝禮。」


 


我大喜過望,欣喜地看向陸修瑾,他也衝我笑著點點頭。


 


我連聲道謝,約好明日去庫房挑選。


 


14


 


一箱一箱的絲綢裝上了船,我心滿意足地坐在船頭,慈愛地看著它們。


 


可未等我開心多久,便收到了京城來的信。


 


是二妹寄來的。


 


二妹已經成婚,與我一年到頭也就見幾面,怎麼今日忽然千裡迢迢給我送信來?


 


我心中隱隱不安,焦急地將信件拆開。


 


信中赫然寫道:「父親病危,速回。」


 


陸修瑾眉頭皺了起來:「為何府中沒有來信,反倒是二小姐?」


 


「齊玉衡。」


 


我無端聯想到這個名字,心驟然狂跳。


 


那三妹呢?三妹也同他發瘋了不成?


 


陸修瑾輕輕扶住我的手臂。


 


「我們今日便快馬加鞭出發,貨物派人押送便是。」


 


他的話總能奇異地讓我平靜下來,

我點點頭,立刻去安排。


 


路上的幾日,我心急如焚,心中不斷盤旋著可怕的想法。


 


趕回京城時,卻仍然遲了一步,府中已是缟素。


 


我強壓下心中的悲痛,拜託陸修瑾按照二妹信中所說線索先去調查。


 


而我一人獨自去府中。


 


臨進門,卻被兩個面生的門子攔下,其中一人面色不善道:


 


「你是何人?」


 


頭一回在家門口被攔下,我怒極反笑:


 


「狗仗人勢的東西,認得『葉』字怎麼寫嗎!連我都敢攔?」


 


正巧二妹趕到,厲聲斥道:


 


「放肆!這是大小姐,還不快滾開!」


 


二人這才慌不擇路,連連討饒:


 


「大小姐恕罪,我們二人是新來的,有眼不識泰山!」


 


我冷哼一聲,

加快腳步進門。


 


離府不過月餘,府裡老人都被換了個幹淨,看來齊玉衡早有預謀。


 


府中寂靜,靈堂的燭火幽微。


 


路過時,我腳步頓住,目光一瞬凝滯。


 


片刻後,我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默承諾:


 


「放心,有我在,葉家亂不了。」


 


而後仍然堅定地朝前走,走向燈火通明的廳堂。


 


我與二妹赫然推門,倒驚了廳中眾人一跳。


 


「各位族叔,別來無恙啊。」


 


我冷冷掃視一圈,最後目光停在首座的齊玉衡身上:


 


「齊公子,好生威風。」


 


15


 


齊玉衡先是一愣,隨即起身,換上如喪考妣的神情迎上來:


 


「大小姐,你終於回來了……伯父他……」


 


說著便泣不成聲,

旁人見了,定要認為他是個至情至性的大孝子。


 


我SS盯住他,雙目通紅:


 


「我走時爹還好好的,怎麼在你手中沒幾日便病重了?」


 


他仿佛大為驚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大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伯父與蓁蓁對我恩重如山,難道我還能害了伯父不成?」


 


我推開他,旁若無人地坐上主位,冷聲開口:


 


「各位族叔就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二叔先坐不住了,拔高了聲音:


 


「苒苒,你爹還屍骨未寒,你就在這裡疑神疑鬼?還懷疑到你二叔頭上來?簡直倒反天罡!」


 


我抬眸看他:


 


「我不曾懷疑二叔,隻是我在江南這些日子,對府中情況一概不知,想問問各位叔叔。


 


「二叔這麼著急做什麼?難道心裡有鬼?


 


二叔頓時臉上掛不住,怒拍桌案:


 


「你爹就教你這麼和長輩說話?你們看看,你們看看,大哥教出來的好女兒!」


 


其他叔叔也不滿地看著我。


 


齊玉衡上來打圓場:


 


「大小姐,伯父是留了遺囑的,S者為大,我們都應該聽他的話才是。」


 


幾個叔叔也紛紛附和:


 


「說得有理,大哥留了話的,哪裡容這丫頭在這裡放肆。」


 


我眼神一凜:「讓我看看。」


 


齊玉衡小心翼翼地將那信紙展開,上面赫然寫著:


 


「玉衡與老三擇日完婚。葉家名下商鋪,皆歸他二人所有。


 


「老大與修瑾成婚時,參照老二出嫁時的嫁妝安排。


 


「城東的兩棟宅子歸二弟,城西的……」


 


我不再往下看,

手一揚將它放到燭火上點燃。


 


眾人頓時慌了,手忙腳亂地去救這紙遺囑,一邊還抽空斥責我。


 


我不語,冷笑著用指節輕輕叩擊著桌案,一下,一下。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16


 


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寒氣直灌。


 


為首的捕頭拱手亮木牌:


 


「刑名司公幹!葉府內有人行使鸩計,謀害家主,偽造遺囑。」


 


齊玉衡臉色一變,仍強作鎮定:「官爺,你可有憑據?」


 


話音未落,陸修瑾隨後而來,身著素色深衣,袖口仍帶風雪氣。


 


他向我微微頷首,轉而對齊玉衡道:


 


「證人證物已交付官府,齊公子有什麼要說的,上公堂說便是。


 


「我隻有一事不明,今日一定要當面問你。」


 


他雙目赤紅,

聲有痛色:


 


「葉伯父待你不薄,供你吃穿,供你科考,甚至有意將最寵愛的小女兒嫁與你……你為何要痛下S手?」


 


齊玉衡面色大變:


 


「玉衡對伯父一片赤誠,天地可鑑!


 


「倒是大小姐與陸公子,一回來便血口噴人,莫非是舍不得這家產,不想伯父將其託付給能光耀葉家門楣之人?」


 


「光耀門楣?」我嗤笑一聲。


 


「是靠你屢試不第的學問,還是靠你虧損鋪子的本事?


 


「齊玉衡,你在我葉家錦衣玉食,卻暗中中飽私囊,更換管事,勾結庸醫,謀害我父,這就是你的赤誠?」


 


我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葉蓁蓁也不知何時來了,她聽不下去,尖聲道:


 


「大姐!你胡說!玉衡哥哥都是為了爹好,

為了葉家好!是你自己嫉妒爹看重他!」


 


「閉嘴!」我厲聲喝斷她。


 


「葉蓁蓁,你鬼迷心竅,是非不分,幫著外人謀算自家產業,謀害親生父親,你還有沒有心!」


 


葉蓁蓁被我的氣勢嚇住,一時語塞。


 


「你們要證據?」陸修瑾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齊公子,你經手的成衣鋪賬目,採購絲綢以次充好,虛報價格,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安排進府的管事,與那來歷不明的郎中往來頻繁,這些,都需要我們一一拿出來對質嗎?」


 


陸修瑾的話像重錘,敲碎了齊玉衡最後的鎮定。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下意識地看向葉蓁蓁。


 


葉蓁蓁似乎也察覺出不對,看著齊玉衡,眼中第一次有了懷疑:


 


「玉衡哥哥,

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有什麼話,公堂上說去吧!」捕頭大喝一聲,命人將嫌犯帶走。


 


15


 


處理完家事,我便將重心放回生意上。


 


江南帶回的絲綢品質上乘,我立刻讓繡娘們加緊趕制冬衣。


 


因之前延誤了些時日,這次我親自監督,採用了更精巧別致的設計,並讓陸修瑾幫忙寫了些文雅詞句宣傳。


 


新衣上市,竟意外地引起了轟動。


 


原本因延誤而對葉家頗有微詞的顧客,見到如此精美的衣物,那點不快也煙消雲散,成衣鋪的生意反而比以往更加紅火。


 


傍晚,陸修瑾自外歸來,衣襟帶雪。


 


他將賬冊放在案上:「諸鋪虧空已補回六成,趙家賠償到位。」


 


我含笑點頭:「辛苦。


 


他搖頭,微笑道:


 


「我不善商賈,你說什麼,我便做什麼。」


 


窗外初霽,雪後月明。


 


我忽然想起他曾在冰湖下奮力救人的身影,想起他說「共進退」的語氣,不熱烈,卻篤定。


 


於是我問他:


 


「若是我那日,不願意認下婚約……你當如何?」


 


他輕聲道:


 


「大丈夫當建功立業,我一無所有,大小姐不願,本是人之常情。


 


「那便待我高中之後,再來迎娶。」


 


我認真地看著他,又繼續問:


 


「那……若是我心有所屬呢?」


 


他有些意外,但認真地思考片刻,鄭重地回答我:


 


「那自然是遵從大小姐的心願。


 


「那你呢?你怎麼辦?」


 


我眉頭皺了起來,繼續追問。


 


「大小姐若不願,我自然不能繼續賴在府上。


 


「我應當先回原籍,籌措幾年盤纏,再來京科考。


 


「若是來日葉家有需要,我也好幫襯。」


 


若是旁人這麼說,我恐怕要懷疑他是為了討好我。


 


可陸修瑾這麼說,他也這麼做了。


 


前世他高中時,已經年近三十,其中蹉跎的歲月,吃了多少苦,我不敢細想。


 


我忽然有些眼熱,嗔怪道:


 


「你真是榆木腦袋!」


 


16


 


事情查明,齊玉衡被判了秋後處斬。


 


獄卒提燈引我入暗湿的牢底。


 


齊玉衡戴著枷鎖,困坐在稻草上,臉色灰敗。


 


見我來,

猛地抬頭,眼底迸出光來:


 


「苒苒,你終於肯來看我了。」


 


我停在門外不語,隔著鐵欄靜靜望他一眼。


 


他神色一僵,旋即扯出笑容:


 


「苒苒,我知你怪我。可那藥並非我要他S,隻是想讓伯父虛弱,好立遺命。


 


「誰想他身體那般不中用,兩劑藥下去便一命嗚呼了,說到底是他命薄。


 


「何況他前世將你逐出家門,半分家產也不願意給你,我替你不值,這也是替你報仇!


 


「苒苒,我心裡有你,若我得了葉家,你我仍可比翼雙飛……」


 


「住口。」我厲聲打斷。


 


「你說過經商上不得臺面,如今卻為錢財不惜下毒SS我爹。


 


「你說我是你一世所愛,卻在畫卷書信裡寫『摯愛蓁蓁』。


 


「齊玉衡,

你到底有幾副面孔?」


 


他臉色驟白,卻仍然強撐著辯駁:


 


「我與你三妹,不過是虛與委蛇罷了,你三妹與妹夫資質平庸,哪裡比得上我們兩個?


 


「我隻想將他們的家產奪回來,交到你手裡!」


 


我盯著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悲涼。


 


前世十年的舉案齊眉,不過是苦日子裡的一場將就。


 


「齊玉衡,」我低聲開口,一字一頓,「你該下十八層地獄。」


 


說罷,轉身而去。


 


背後傳來他失魂落魄的呼喊,鐵鏈拖地,聲聲刺耳。


 


獄卒替我開路,火把映照出一道長影。我不再回頭。


 


門外天光灑落進來,我加快了步伐。


 


陸修瑾一身素衣,長身玉立。


 


見我出來,他微微一笑:


 


「回家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