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天老板難得地向我展露出她溫柔的一面。
「就是因為現實裡得不到,所以才去小說裡,給自己創造一個沒有遺憾的完美結局。」
她邊說邊不容拒絕地往我的搖酒壺裡倒果汁:「曾經踩著你的人是見不得你好的。就算你真的變好,他們也不甘心承認。」
我是來買醉的。
卻被倒了滿滿一壺果汁。
我哭笑不得,隻能說服自己今天就喝這幾乎沒有酒味兒的甜水。
「星星,你長大了,不再是需要父母認可的小女孩兒了。」老板舉起酒杯,和我輕碰杯口:「不要把評價自己的權利交給別人。」
這是她教給我的最後一課。
兩周後,我再來店裡找她,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她沒有和任何人道別,
像一縷冬日清晨的冷風,徹骨且沉默地悄然離去。
直到幾年後,我參加年會晚宴時聽到其她作者聊起她的筆名,才知道她是因為還不起賭債才偷偷逃到國外去的。
她第一次參加年會,在澳門。
活動結束後,編輯帶她回澳門永利皇宮看發財水,沒過多久她就欠了幾百萬賭債,後來無論再怎麼寫,也沒還完。
32
我的前半生縱使再不幸,作為素材,也有寫完的那天。
當我給最後一處遺憾也填上完滿的結局,我距離還完全部房貸,還有四分之三。
存款越來越少、收入不增反降,斷供的焦慮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絕望之際,我去找編輯。
「我好像沒靈感了。」
她關切地拉著我的手,真誠的杏眼裡寫滿了擔憂:「那怎麼辦啊,寶寶?你還差多少?
我借給你?」
借錢這種事,治標不治本。
更何況如果我不能恢復創作的能力,就算借到了錢,又拿什麼還呢?
被焦慮和擔憂困擾將近半年後,我的存款終於被房貸吃得幹幹淨淨。
我再次找到編輯。
「真的有人能寫一輩子書,每一本書都掙錢嗎?」
她點頭,列舉了她手下無數全職作者的情況。
然後就隻是關切地看著我。
直到我親口問:「她們是怎麼做到的?」
「不斷重復和優化呀。」
某些不祥的預感縈繞在我的心頭。
她拿來一份很多年前某知名網站的總編公開課。
「什麼叫套路文呢?就是某個劇情走向很經典,大家都跟著學,寫的人多了就產生了具體的套路。」
「比如這本書的男主得了胃癌S了,
女主很後悔自己沒有好好珍惜他的愛,於是在他的葬禮上崩潰大哭。」
「那你就可以寫你的男主得了肺癌S了,女主想起自己辜負了他的感情很後悔,在他的墳前嚎啕大哭。」
課程還舉了很多例子,用了很多眼花繚亂的術語。
但我橫看豎看,字裡行間似乎隻有兩個字。
我搖頭:「我不能抄襲。」
編輯瞠目結舌:「我怎麼可能挑唆你抄襲?這是套路文呀,大家都這麼寫,難道大家都抄襲,隻有你清高嗎?你這麼說實在太傷我的心了。」
我隱約意識到她混淆了套路和高仿的概念。
但無論我怎麼解釋,她都對自己混淆視聽的行為避而不談,隻是震驚又無辜地看著我。
「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我有那麼陰暗嗎?」
「算了算了,
當我沒說。」
「我是擔心你才和你說這些的,而且是你自己跑來問我沒靈感怎麼辦。」
我看著她難過的模樣,一度以為自己真的是內心陰暗的白眼狼。
直到某天在酒吧兼職時,因為燈光昏暗,而我的調酒制服又很中性,她沒認出我,和她的律師朋友在吧臺旁闲聊。
律師從我手中接過調好的精釀。
「那個農村來的小瘸子,還是堅決不洗稿麼?難為你還特意給她編了個女強人被鳳凰男吃絕戶的維權小故事。」
編輯不緊不慢地抿著杯裡的長島冰茶。
「她有才華嘛,又年輕氣盛,剛開始多多少少都會有點裝的。不過以房貸的進度和她的累計稿費收入來看,她應該撐不了多久。」
「但是無所謂啦,隻要能一直老老實實地給我掙錢,誰管她到底搞什麼?」
「有靈感就好好寫,
沒靈感就好好抄。到時候房貸還不上,再清高的理想主義者也會向現實低頭的。」
那一剎,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六歲那個被應知許騙身騙心的晚上。
我好像總希望有人陪我並肩面對原生家庭帶給我的痛苦。
十六歲的我寄希望於愛情。
二十二歲的我發現男人靠不住,便把渴求的目光轉向同性。
可我露出的傷口從未引來救贖我的天使。
隻有豺狼虎豹嗜血而來,妄圖趁火打劫,將我吃幹抹淨。
我這一生中,救我最多的人明明就是我自己。
為什麼我總在渴望被某個人拯救?
為什麼我不能做自己的執劍人,親手斬斷困住我的枷鎖和未來路上的荊棘?
《易經》說,終日乾乾反復道。
人生沒完成的課題會反復出現,
直到我們給出新的回應。
33
我決定賣房。
新房還沒蓋完,加上房貸高昂、配套設施正在建設,願意接手且有足夠經濟實力的人並不多。
我先後降價四次,最後以賠出整個首付的代價,終於將房子成功轉手。
編輯知道後很驚訝。
「整整賠了二十五萬啊,就這麼不要了?」
我笑笑:
「我養不起啊,房貸那麼重,再這麼下去我要瘋了。」
「你可以寫套路文啊。反正法不責眾,現在大家都寫。而且比起盈利能力有待驗證的純原創,很多平臺更想要已經被市場檢驗過的套路文。」
「人這一生,能有幾個二十五萬?你就這麼不要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
當她痛心疾首地說出這一長段話,
我在她眼底看到的不是陰謀流產的悲憤,而是驚慌和內疚。
她的表情、她的神態、她的語氣,是真是假我已無暇分辨。
我隻能朝她笑笑:「我這一生,目前為止,隻有那一個二十五萬。可我要是為了這二十五萬把自己賣了,那可能餘生都掙不到下一個幹幹淨淨的二十五萬了。」
「而且啊,你其實很清楚。你和我要的,根本不是什麼套路文。」
沉沒成本的核心,不是過去,不是損失,而是未來的可能性。
我不能被它綁架了未來,然後為我無法改變的過去殉葬。
她愣愣地看著我,一貫戴在臉上的熱情單純的面具開始破碎。
痛苦、無奈、遺憾。
各式情緒在她臉上湧動。
然後她忽然釋懷地笑了。
「偶爾,我會夢見自己回到還是作者的十六歲。
」
「如果當年我沒有接下那本千字一百二的定制文,不知道現在,我會在哪裡,會擁有什麼樣的人生。」
她從包裡翻找片刻,遞給我一張邀請函。
「我給不了你幹淨的二十五萬。」
「但這裡或許有人可以。」
「星星,大部分時候就算你堅守了底線,也不會再有機會掙到下一個二十五萬。」
「如果未來有一天你後悔了,歡迎再來找我。」
「雖然我希望不要有那一天。」
「我和十六歲的我都那樣希望。」
34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足如此高規格的場所。
我像浩瀚星海中的一粒塵埃,被天才和大佬的光輝吞沒,毫無存在感地遊離在人群邊緣,獨自觀察和試圖理解周圍的一切。
晚宴結束後,
我去河邊的堤壩上透氣。
旁邊夜釣的懶散大爺忽然朝我挪了挪折疊椅。
「為什麼你一來就沒有蚊子追著我咬了?」
他的聲音很年輕。
我下意識探頭看他的臉。
他的眼睛仍盯著水面,隻微微偏過頭朝我嗅了嗅鼻子:「愛馬仕改做驅蚊水了?」
「就是驅蚊水。」
「現在流行叫愛馬仕尼羅河花園驅蚊水?」
「……就是噴的六神冰蓮花露水。」
短暫沉默後,他的目光終於離開水面。
他回頭看我。
月光為他精致的五官鍍上一層銀光,那樣極致潦草凌亂的穿搭,也弄不髒這張出塵又清冷的臉。
偏偏他說起話來,又是灑脫不羈到仿佛山野村夫。
「你,
穿著禮服裙。噴的應該是香水。」
我苦笑。
這很尷尬。
我對於晚宴和行業沙龍的了解僅停留在影視作品,並沒想到今天到場的所有人都是休闲打扮,我在裡面格格不入,像個誤闖天家的鄉下人。
「行吧,也許現在流行這種兼顧實用性的混搭了。」他收回目光,飄在水中的浮漂突然劇烈地上下浮動起來,他專心釣魚,心不在焉地問我:「有沒有可能在這多陪我一會兒?今晚的魚獲,可以全都送你。我快被蚊子吸貧血了……」
我望向他空空如也的魚簍,默默從包裡翻出花露水。
「嗤——」
他被我噴得渾身一縮。
魚竿跟著他的動作劇烈一抖,疼得咬鉤的魚瘋狂逃竄。
「還噴麼?
愛馬仕尼羅河花園驅蚊水。」我玩他的梗。
他笑:「多噴點。我會按正品的價格付錢給你。」
我圍著他嗤嗤嗤噴了好久。
他不喊停,一味地嚷嚷多噴。
最後我被嗆得不得不換了個位置。
他卻單手撐地挪了挪屁股,席地坐在了旁邊的木棧道上。
「我沒帶多餘的折疊椅,你湊合湊合坐我那張吧。」
我怕他難堪,隨口扯了個無法拒絕的理由:「我的腿上有鋼板,坐不了那麼低。」
「鋼板?」他忽然回頭直勾勾地看我。
我以為他沒聽懂:「就是做手術會植入的那種定型用的支架。」
結果他竟直接叫出了我的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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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生活中被人當面叫筆名,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情。
我想都沒想:「不是我。
」
「哦——」他單手託腮,笑眯眯地抱著釣竿盯著我看:「我叫紀樞,是你劇改發行平臺的負責人。」
嗯……是得罪不起的甲方爸爸。
「剛剛我可能吐字不夠清晰,不如現在再和你確認一下……」
我認命望天:「太羞恥了,別再叫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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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陰鬱哀怨的人生底色不同,紀樞的靈魂自由而又跳脫。
雖然他在正式會議上西裝革履,一副精英做派。
但更多時候他會亂七八糟地套著工裝和老頭背心,拽著我在待改建的老城區追狗逗貓。
知道我在酒吧兼職後,他帶來一杯顏色綺麗的雞尾酒。
「這個酒我很喜歡,請幫我復刻一下做法。
」
我毫不設防地品了一口。
白醋。
老抽。
還有加了芥末的辣椒油。
那一瞬我恨不得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但為了待播劇和版權費,我隻能忍著嘔吐的衝動朝他禮貌微笑。
我兼職的那家店,男模很有名。
他恬不知恥地問招待。
「男人也可以點男模麼?」
招待妹妹震驚。
招待妹妹暗喜。
招待妹妹準備嗑 cp。
然後他點了我。
我被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我是調酒師,不許點!」
他就知道笑:「五千行不行?」
招待妹妹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