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招待妹妹倒吸涼氣。
紀樞敏銳地在對方的神態中窺探到心動:「兩萬。行就行,不行就算了。這個價格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說是相當有誠意。」
招待妹妹轉身要找輪值店長。
我勾住她的後衣領把她拽回來:「你瘋啦?我是女孩子!」
「星星姐,兩萬塊,你知道我能抽多少提成嘛?而且反正有監控,最多跳跳舞喝喝酒嘛。」招待妹妹楚楚可憐地和我撒嬌:「從了吧,從了吧,幹完這票你也可以休息好幾天呢。」
那晚我終究還是從吧臺被他帶進了包間。
他遞給我一條包裝精美的連衣裙。
「我們星星這麼可愛,幹嘛總是扮成男人?」
我恥於和他解釋,在我那個早已被時代拋棄的老舊家庭裡,男性不是一種性別,
而是不被責罵和壓榨的特赦。
像男人一樣安穩地活著,是我羞於啟齒的夢想。
我隻能掀開褲腳,給他看我腿上那條因手術而貫穿全腿的猙獰的疤。
「這樣的腿如果穿裙子,會嚇到不少人吧?」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條長及腳踝的新裙子。
和我第一本書裡,女主視為執念的那條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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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敢告訴紀樞,其實那條裙子的描寫極盡詳實,並不是因為我像女主一樣對它心懷執念。
而是為了湊字數蹭全勤……
畢竟,那本書根本不火。
而我當時隻能靠稿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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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樞捧著那條裙子,用和原書男主一模一樣的方式,在萬眾矚目之下和我告白了。
豪華車隊突然將我們團團圍住,
裝滿禮物的後備箱向我打開的瞬間,我不感動,也不幸福。
隻覺得社恐爆發尷尬得想S。
身體比理智更先做出反應。
我逃進附近商廈,回望廣場,紀樞抱著禮物獨自站在人潮中,和我揮了揮手。
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隻能模糊地看見他好像在摸自己的耳朵。
直到手機響起,我才發現是他在給我打電話。
不犯賤的時候,紀樞的聲音溫潤如玉:「你可以直接拒絕我的。腿裡有支架還跑那麼快,現在痛不痛?」
十六歲時被應知許碾碎的心髒,因為重生而傳來徹骨的痛。
原來我可以直接拒絕。
原來拒絕不是惡劣到值得被霸凌的原罪。
七歲,班主任覺得我乖巧懂事,讓我和校霸做同桌。
我拒絕。
班主任用了整整一堂課的時間,冷臉教大家做人不能太自私,舉的反面例子就是我。
那是我第一次被孤立。
我和爸媽傾訴我的委屈。
他倆隻覺得丟臉。
「讓你幹嘛你就幹嘛,就你特殊,就你愛表現,讓班主任難堪活該你被所有人煩!」
明明擾亂課堂秩序的是校霸。
妄圖犧牲我換自己安寧的是班主任。
最後受到懲罰的,卻隻有拒絕被獻祭的我自己。
在那裡,是非、對錯,仿佛都不重要,隻要能維持表面的安寧,大家就都是和睦相處的大好人。
我就這樣被霸凌了整整兩年。
直到兩年後,班主任升職調去省城。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任何人的詢問對我來說都像一場殘忍傲慢的道德綁架。
他們好像隻是裝出一副溫柔和善的模樣,站在道德高地上假裝徵求我的意見。
一旦我給出的答案不是屈從。
他們就會悄無聲息地向我露出獠牙。
意識到自己把紀樞一個人丟在人群中時,我為他即將到來的惱怒感到後怕。
我剛和家裡決裂。
又和編輯分道揚鑣。
如果再得罪發行平臺的負責人,餘生漫漫,我不知道要靠什麼掙錢養活自己。
短暫回神後,我想過千萬種彌補的措施。
他卻根本沒有生氣。
隻是問我:
腿裡的支架痛不痛?
痛不痛?
沒人在乎就不痛。
我自己攢錢做手術後,曾在朋友圈曬自己終於愈合的腿。
堂姐回:「花那麼多錢買一條這麼醜的疤?
不知道在炫耀什麼。」
我曾以為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記憶裡溫柔沉默的堂姐,面對我時也變得滿身戾氣。
從來沒有人問我痛不痛。
連我自己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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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你在哭嗎?」
「拒絕我也可以借我的肩膀靠一靠。」
「我有好好健身,手感應該不錯。」
「有沒有興趣驗驗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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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洶湧的人潮,我看到紀樞站在原地等我。
「不需要,沒興趣。」
手機彼端卻傳來他含笑的聲音:「肯撒嬌,看來心情好些了。」
「誰撒嬌了?」
他不和我糾纏:「求你了,求你親自驗驗貨。」
遲疑中,
我看到他捂住話筒和旁邊的人說了些什麼。
車隊有序離場。
他穿過人流向我走來,耳邊不知有沒有其他人的議論聲。
一個失敗的表白者……
一場女主角落荒而逃的可悲鬧劇……
但他的情緒穩定到令我戰慄。
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平靜地向我走來,好像數十年如一日的赴一位老朋友的約。
「我有這麼討厭嘛?」紀樞拿出紙巾幫我擦眼淚。
我搖頭。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我甚至沒打算哭。
隻是某一剎那,情緒崩潰,眼淚失控地流下來,而我後知後覺地感覺自己的前半生好辛苦。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著朝我們指指點點。
紀樞卻毫不在意。
「要不要抱一抱?」
「星星哭得這麼難過,一定是之前受了太多委屈。」
多年前應知許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我以為自己已不會再為同樣的話術動容。
眼淚卻依舊本能地愈加洶湧。
那一瞬我恨自己長了個缺愛的嬌妻腦。恨自己無論吃多大的虧,都會為同樣的話術動容無數次。
畢竟那時並沒有人告訴我:
渴望被愛是生物的本能。當一個女孩兒因此受傷,她該學會的是篩選和辨別,而不是閹割自己的需求,或者武斷地認為天底下的某一類人都很壞。
就好像當女性被強J,輿論應該譴責壞人的惡劣,而不是責難女性不知檢點。
那天我沒有回應。
紀樞摸摸我的頭,
攬住我的肩膀往懷裡帶。
「沒關系的,星星,哭出來就好了。」
「現在有我陪著你。」
我已經很久不在外人面前哭了。
很小的時候,我媽帶著我和我哥逛商場。
逛到晚上我們都累了。
我媽抱著我哥,我自己跟在她後面。
因為太累,我摔倒了。
膝蓋破了好大一個洞,流了好多好多血。
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圍人都忍不住看我。
我媽抱著我哥,窘迫且羞憤:「哭哭哭就知道哭!丟S人了!憋回去!」
「紀樞,你不覺得丟人麼?」我哽咽著,在抽泣的間隙斷斷續續地問。
他耐心聽我問完,竟然笑了。
「一群無關緊要的路人而已。他們怎麼想,
重要麼?」
「星星可以盡情哭到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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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火石間,我想起了十六歲時應知許遞給我的雞腿,想起了大年初四編輯帶到我面前的律師。
應知許對我好,是為了睡我、炫耀。
編輯對我好,是為了用房貸套牢我、讓我當牛做馬。
那紀樞呢?
這個既是男人,又和我利益相關的家伙,想要什麼?
我的理智不停告訴我:不要再渴望被任何人拯救了,除了你自己,沒人會愛你。
可當紀樞牽著我的手環住他的腰,我還是忍不住撲在他懷裡嚎啕大哭。
就一次。
就這一次。
等我擦幹眼淚,就把他忘掉,和這個魅魔般的男人一刀兩斷。
那晚他帶我回到了他在富人區的頂層公寓。
他養了很多貓。
有些貓很勇敢,從紀樞開門就喵喵叫著圍著我的腿繞來繞去。
有些很膽怯,縮在全屋定制的空中棧道和貓爬架上,睜圓了眼睛盯著我看。
紀樞從廚房端出整整一盆香噴噴的自制貓飯讓我喂。
就連那些躲在沙發底下的貓都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警惕地朝我吸鼻子。
他拿來兩個蒲團,和我相對而坐。
「有一說一,我家的貓真的會後空翻。」
「她們都是你釣魚的時候撿的麼?」
「有一隻是。」
「其它的呢?」
紀樞抬手指了指茶幾正中央的玻璃相框。
照片上有一隻很漂亮的三花貓。
趴在農村亂糟糟的柴火垛上,懶洋洋地打哈欠。
「這是我姐姐,
花花。那些貓,都是她撿回來的。」
察覺到我眼中對耀祖們恨屋及烏的抵觸,他抱起一隻很熱情的橘貓,用它柔軟的爪墊輕輕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爸是不甘心給親哥當血包的小兒子。」
「對於爺爺奶奶來說,我們全家都是好高騖遠的白眼狼。」
「女性從來不是一種性別,而是一種處境。」
「正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所以我理解你、欽佩你、珍重你。」
他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我身邊,指尖探進我的指縫,與我十指相扣。
「也想佔有你。」
短暫的錯愕後,我觸電般想縮回自己的手。
卻被他緊緊握住。
「星星。」溫柔的聲音,藏著極力克制的強勢,近在耳畔:「讓我照顧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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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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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成功抽回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