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紀樞的眼底風起雲湧,最終還是全部歸於平靜。
「看來還不是時候。」他坐回去,竟然笑得出來:「不過有一點我很開心。你拒絕得很果斷嘛。」
?
「看來我白天和你講的話,你沒有當做耳旁風。」
他跳脫的思路永遠讓我措手不及:「紀樞,不要告訴我你有受虐傾向。」
「恰恰相反。不過如果你喜歡,我也可以嘗試被動接受。」
「不,我不喜歡!」
我真是瘋了,孤男寡女和他聊這種話題。
紀樞單手託腮,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先是可憐巴巴地抱著我哭,又像小孩子似的讓我伺候了整整一天,三更半夜都和我回家了,然後說不喜歡我……」
「不……」
「嗯?
」他眯眼,像抓住獵物破綻的獵人,等我自投羅網。
我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被動處境。
「對不起。」
紀樞的眉心微不可見地沉了一下,旋即再次變成不以為意的風輕雲淡:「我以為你會說,我誤會了,其實你是喜歡我的,隻是怕我別有用心,所以不敢貿然接受。」
對……就是這樣。
世界上怎麼會有人如此擅長揣度人心?
那一瞬我不知該慶幸自己沒有被感情衝昏頭腦。
還是該悲哀自己竟草木皆兵到如此地步。
如果他真的愛我呢?
這個世界上會不會真的存在如此不切實際的完美戀人?
突兀響起的視頻電話將我拉回現實。
是堂姐。
「星星,你在哪呢?
」
「你媽出車禍進 ICU 了,你能不能給你爸媽卡裡轉二十萬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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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拉黑全家,我連我媽搶救的消息都要經過堂姐傳達。
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愛恨和回憶像泡沫般在心頭浮起,最終推開層層阻撓變得最清晰的往事,竟然是十歲那年,放學時遇到數年罕見的大暴雨。
爸媽都去接哥哥,我渾身湿透、獨自回家,半夜燒到四十三度,村裡的醫生嘆息著直搖頭:「不行啦,救不回來。活著也會燒成傻子的。」
我媽哭著跪在地上求他:「求你了,救救她,她還那麼小,就算是燒成傻子我也願意養她一輩子。」
農村有個退燒的土方,就是往病人的手心和腳心擦白酒。
我媽碎碎念著給我擦了一整宿。
「活下來,
星星,你要活下來。」
「隻要你能好,媽媽什麼都給你。」
「一隻雞有兩條腿,以後你和你哥一人一隻。哥哥有的你都有,媽媽再也不偏心了。」
後來白酒沒了,我還在發燒,她為了給我降體溫,要用我爸的假茅臺。
兩百塊一瓶的假茅臺,就算是假的,對我那貧苦的家來說也足夠昂貴。
我爸猶豫,她破口大罵。
我哥覺得他倆為我吵架簡直不可理喻。
我媽在我記憶裡唯一一次罵了他。
「要不是為了你,星星會淋這麼大的雨?」
「她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那是我記憶中她最愛我的一次。
她像一頭護崽的雌獅,怒吼著把S神呵退。
可是退燒以後,我睜開眼睛,除了她守在我床頭的身體和幾乎用光的假茅臺,
什麼都沒變。
那年過年,家裡又燉了整雞。
一隻雞有兩條腿。
當我向其中一條伸出筷子,我媽又用筷子抽掉了我的手。
「雞腿給哥哥吃。」
可是媽媽,那天晚上,我病入膏肓的時候,你說以後雞腿我和我哥一人一個。我哥有的我都會有。
我恨我媽。
恨她從不曾像愛哥哥那樣愛我。
恨她對我的愛明明如此吝嗇,卻又曾經真的給過我愛。
有時我希望她從未愛我。
那樣我的恨就足夠熾熱,可以將我和他們之間的所有羈絆燒得幹幹淨淨。
指尖冰冷輕薄的觸感將我喚回現實。
是紀樞剛籤好的支票。
「去救媽媽的命吧。」
「在這個世界上,就算父母再混蛋,
子女也天然選擇愛自己的母親。」
痛苦和詆毀從來都隻會讓我沉默著反抗。
理解和溫柔卻總能讓我哭得潰不成軍。
紀樞再次把我擁到懷裡。
「沒事的,星星。如果老家救不了,我來想辦法求北京的專家飛刀。」
我輕輕推開他,勉強向他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紀樞,我哭的不是那個。」
我擦幹眼淚,平復心態,把我哥從黑名單拉了出來。
「哥,媽的事兒堂姐已經告訴我了。在哪家醫院?我立刻過去。」
我哥在視頻彼端神色尷尬:「你回來得多久啊?人命關天,你先把錢轉過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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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把醫院的賬單發過來,我直接繳費。」
我哥的臉色變了又變。
「陳星星,
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們全家拿媽的安危騙你?」
「平時當然不會。可是你要結婚了,你沒錢買婚房。」
我哥氣急敗壞地掛斷。
不到片刻,他又打過來。
視頻接通,我看到的卻是我媽那張鮮活且憤怒、沒有一絲病容的臉。
「陳星星,我和你爸一輩子本本分分,怎麼就生出來你這麼一個狠心的白眼狼?」
「陳光耀是你親哥啊!結婚多大的事兒!沒房子他拿什麼結婚?你非要把房子搶過去有什麼用?」
「你未來老公會給你準備房子的!嫁過去你要什麼有什麼,你和你哥爭什麼?你有這本事怎麼不往外面使?就會窩裡橫!」
我高燒那晚,她就是這樣歇斯底裡地罵我哥。
可我高燒退去後,她每次這樣歇斯底裡,都是為我哥罵我。
直到她罵到氣喘籲籲,
不得不停下來休息,我才不卑不亢地回應:
「當初那套房子本來就是我買給我自己的,是你們騙走了不還,我才用別的手段拿回來。要說搶,那是我哥從我手裡搶,你們不要搞錯了。」
「現在那套房子已經賣了,賠了二十五萬。我也沒房子住,我也一貧如洗,你裝車禍我也幫不了你。」
「媽,我的東西就是我的,如果你非要搶,那我就毀了它,我得不到,你也休想你兒子得到。」
「好好想想吧!原本你們還是可以住我的房子的。就是因為你們偏心,現在我們全家都沒有新房子住了!」
我當然知道這樣做不理智。
可是如果我的努力注定隻能為別人做嫁衣,那為了斷掉掠奪者的念想,我寧可親手毀掉自己努力換取的一切。
我媽被我懟得瞠目結舌。
我哥又從背景裡竄了出來。
「陳星星,你怎麼回事?」他表情嚴肅地隔著屏幕指我:「那是什麼?你家裡怎麼晾著男人的衣服?」
紀樞一愣,眼疾手快地抽走了晾在陽臺的哈羅褲。
我哥大義凜然地指責起我的私生活,我竭力用更大的音量壓回去:「陳光耀!你一自知理虧就轉移話題!」
各種汙言穢語像暴雨般向我和紀樞砸來。
如果紀樞不在這裡,我可以百無禁忌地全都罵回去。
可是偏偏紀樞在這裡,親眼見證我家人的卑劣和歇斯底裡。
我倉皇掛斷。
我哥一次次撥通。
最後我隻能再次把他們拉黑。
紀樞抱著小貓,夾著嗓子裝貓哄我。
「星星不要難過啦,咪咪和你貼貼。」
可我沒臉面對他。
尷尬、窘迫、難堪……
種種負面情緒交疊在一起,
壓得我喘不過氣。
道歉後我逃一般跑出了他的房子。
他追出來抓住我的手腕:「星星,我不在乎的。至少,讓我送你回家。」
「不,我自己可以。」我甩開他,逃進夜色。
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被夜晚的風呼嘯著撕得粉碎。
他說:
「陳星星,你不能隻在贏的時候自信。」
七公裡的夜路,我硬生生哭著走到了天亮。
幾年後我和朋友偶然提起這段往事。
她很惋惜:「如果那晚你肯回頭,或許會看到他跟在後面陪你。」
「或許吧。可我當時很怕他對我的好也是假的,我怕他是另一個應知許。」
時隔多年我終於能正視自己當初的怯懦:「更何況,那個時候,他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就算他真的很好,
我也無法面對如此狼狽且被他看見的我自己。」
那天之後紀樞曾主動找過我幾次。
我避而不見。
甚至換了兼職的清吧。
我曾以為自己掙脫了原生家庭的束縛,靠努力讓自己成為了有配得感的高自尊人。
直到他說出那句話,我才發現。
我的配得感必須建立在「我足夠優秀」這個前提上。
一旦稍有破綻,就會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即便錯不在我,我也難堪、痛苦。
明明在那段關系裡,我和紀樞都還沒來得及犯錯。
可那段感情還是因為我難以克服的窘迫,結束在開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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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星星,你不能隻在贏的時候自信。
我把這句話打印出來,貼滿了家裡目光所及的牆壁。
我開始像誤入傳銷組織一樣給自己洗腦。
每天起床對自己大聲說:
「我很好。」
「我值得被愛。」
「我因不完美而真實,我因真實而生動,而生動本身就值得被愛。」
我換了新平臺,換了新編輯,像一個剛入行的新作者,重新開始。
研二那年寒假,我因為一部以紀樞為原型的作品受邀參加年會。
席間遇到了前編輯跳槽的原同事。
她和我聊起當初帶我的那位笑面虎。
「你舍棄一切重新開始後,她一直對你耿耿於懷。」
「要是你跟著別人做高仿,她可能會變成深閨怨婦,在論壇當女同性恨,寫你們之間的恨海情天。」
晚宴時,我遠遠地看到了貴賓席上的紀樞。
他作為合作方的代表,
和平臺老總坐在眾星捧月的中央主桌。
我作為嶄露頭角的新秀,和我的新編輯一起坐在很不起眼的東南角。
新編輯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小女孩兒。
比我還小兩歲。
懵懵懂懂,對行業黑幕的了解還不如我深。
她往酒杯裡倒烏梅汁冒充紅酒,興致勃勃地指著紀樞給我畫餅。
「姐姐,你看到那個人沒?」
「我去拿下他!」
「明年你就可以靠版權費買房子,有一個自己的家!」
我把我裝著紅酒的酒杯和她的烏梅汁靠在一起。
「編輯大大,這個色差包露餡的。」
她信誓旦旦地搖頭。
「不會的!他們直男連口紅色號都分不清!」
但紀樞分得清。
紀樞怎麼可能分不清?
可我攔不住她。
小姑娘興致勃勃地學著其他人去主桌敬酒。
然後半路就被部門主管攔住,連哄帶蒙地拐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