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聲音在包廂裡回蕩,充滿了歇斯底裡的偏執和勒索的意味。


而我的怒火也被激發:「陳川!你這種不要臉的爛人,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你還好意思過來問我要賠償,我還要問你要三年青春損失費……」


 


警察和老師們連忙制止了我倆的爭吵。


 


我坐在一旁,身體卻依舊氣得發抖,眼淚也不爭氣地往下掉。


 


16


 


最終。


 


警察和輔導員也不知該如何繼續勸說與解決。


 


便隻能聯系雙方家長來協調。


 


警察先撥通了陳川父母的號碼,並按下了免提鍵。


 


短暫的等待音後,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喂?誰啊?」


 


「您好,我們是派出所的民警。請問是陳川同學的母親嗎?

」警察語氣十分官方。


 


「是我,陳川他出什麼事了?」陳母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警察便客觀地簡述了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信息。


 


「不管發生了什麼,我覺得都不能打人!我兒子從小到大我都沒舍得動他一根手指頭……」


 


她完全忽略了「出軌」。


 


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兒子被打了」這個結果上。


 


警察試圖引導:「女士,這件事的起因還需要進一步了解。現在對方女生也在這裡,雙方家長最好能過來一下,一起協商解決……」


 


「協商?有什麼好協商的?!打人就是不對!必須賠償!我聽從我兒子的建議……」


 


她的邏輯和陳川如出一轍,

甚至更加胡攪蠻纏。


 


警察皺了皺眉,顯然也對這種反應感到頭疼。


 


隻好說:「那您先生呢?方便和他溝通一下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


 


似乎換了人。


 


一個低沉的中年男聲響起,語氣聽起來稍微沉穩些:「警察同志,你好。我是陳川的父親。」


 


「陳先生,情況您大概了解了。您看……」


 


陳父打斷警察,語氣不容置疑。


 


「陳川已經成年了,他有權利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如果他決定追究對方的法律責任,我們做父母的,無條件支持。」


 


平常對我和顏悅色的陳父陳母,也是變了臉。


 


真不愧是一家人,都有著兩種面孔。


 


這一刻,我隻剩下深深的惡心。我為自己過去的三年感到悲哀。


 


直至今日,我才看清他們的真實嘴臉。


 


17


 


警察和輔導員們面面相覷。


 


臉上都露出了極其為難的表情。


 


「陳先生,您看,畢竟都是學生,事情鬧大了對兩個孩子都不好……」輔導員還想盡力挽回。


 


陳父冷笑一聲,「現在是我兒子挨了打,我覺得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


 


局面徹底僵住了。


 


面對這樣一家,所有的調解技巧都失去了作用。


 


警察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轉向我:「那你呢?通知你的家長吧。」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讓我爸媽知道我在學校經歷這些,還要因為打人而被對方索賠……我的心像被揪緊了一樣難受。


 


但事已至此,

我別無選擇。


 


我手指顫抖著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我爸。


 


「喂?閨女,怎麼了?」爸爸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關切。


 


我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我哽咽著說明情況:「爸,陳川他出軌……我打了他……現在警察和老師都在,他還問我要兩萬塊錢的賠償……」


 


電話那頭陷入了S一般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父親此刻震驚和憤怒的表情。


 


幾秒鍾後,爸爸的聲音再次傳來,不再是平時的溫和,而是明顯壓抑著怒火。


 


「閨女,別怕。把電話給警察。」


 


我依言將手機遞了過去。


 


警察接過電話:「您好,

情況您也了解了。有什麼想說的?」


 


我爸的聲音通過話筒隱隱傳出:「警察同志,您好。情況我大概了解。我明天一早趕過來。一切問題,等我到了當面談……」


 


說完,爸爸直接掛斷了電話。


 


18


 


警察將手機還給我,然後轉向陳川他們,轉達了我父親的意思。


 


事情的僵局,讓警方也無法繼續推進。


 


在完成了必要的筆錄和登記信息後。


 


警察嚴肅地告誡雙方:「事情我們已經記錄在案。在協商出結果之前,不許再發生任何衝突,也不許散播任何消息,否則我們將依法處理。」


 


學校輔導員和保衛處的老師跟著補充了幾句,等待後續處理。


 


約好明天的處理時間後。


 


事情就這樣被迫暫時擱置了。


 


人群開始散去。


 


陳川狠狠瞪了我一眼,帶著他那群兄弟悻悻地離開了包廂。


 


最後,隻剩下我和那位報警的女服務員。


 


她擔憂地看著我:「你沒事吧?需要我陪你回宿舍嗎?」


 


我搖了搖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謝您,不用了。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


 


我獨自一人站在空曠下來的包廂裡,身心俱疲。


 


我知道,明天將會是另一場艱難的交鋒。


 


19


 


如約到了第二次調解時間。


 


每個人臉上的情緒都無所遁形。


 


我和父親坐在長桌的一側。


 


對面,是陳川以及他那仿佛永遠掛在臉上的、混合著倨傲與無賴的神情。


 


警察剛宣布調解開始。


 


陳川便迫不及待地重申了他的條件。


 


手指甚至下意識地搓了搓,仿佛已經摸到了那並不存在的兩萬塊錢。


 


「我的要求很簡單,兩萬塊。錢到手,這事就算翻篇。」他語氣輕松,甚至帶著點施舍般的意味。


 


我的拳頭在桌下驟然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看著他那張無比熟悉、如今卻隻感到無比惡心的臉。


 


胸腔劇烈起伏,幾乎要控制不住再次爆發。


 


「陳川!」我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你還要不要臉?!是你出軌!還好意思要賠償……」


 


「憑你動手了!」他猛地打斷我。


 


聲音拔高,帶著一種蠻橫的理直氣壯,「法律認這個!你打人了,這是事實!我臉現在還腫著,這就是證據!」


 


他得意地瞥了一眼旁邊的警察,試圖尋求認同。


 


那位年輕的警官皺了皺眉。


 


顯然對陳川的嘴臉也十分不齒,但還是秉持著職業操守,客觀地開口道。


 


「從法律層面講,打人確實需要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但是,賠償金額需要根據實際造成的損害後果來協商確定,不是單方面說多少就是多少。」


 


這話坐實了我需要賠償的事實。


 


20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種冰冷的、不甘的無力感包圍了我。


 


我恨得渾身發抖,恨陳川的無恥,更恨自己當初的眼瞎!


 


三年時光,我竟然將一片真心喂給了這樣一個人面獸心的東西!


 


一直沉默的父親。


 


此刻伸出手,輕輕按在了我劇烈顫抖的手背上。


 


他對我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我冷靜。


 


然後,

他看向警察,語氣平靜得近乎可怕:「警察同志,您說的在理。打人是我們不對,該承擔的責任,我們不會逃避。」


 


「爸!」我驚愕地低呼出聲,不敢相信父親竟然真的要向這個無賴妥協!


 


陳川幾乎要笑出來。


 


但父親的話鋒緊接著一轉:「但是,這件事的根源,還是陳川出軌導致的,還是以一種極其惡劣和不堪的方式。」


 


「我認為,陳川也要有相應的處罰。否則,這不成了誰不要臉誰有理了嗎?」


 


警察聞言,點了點頭:「是的,我們肯定會按照規定,做出相應處罰。」


 


得到警察的認可。


 


父親的目光重新鎖定了陳川:「兩萬塊錢,我可以轉給你。」


 


陳川眼睛一亮。


 


「但是,」父親的聲音陡然加重,「我們有兩個條件。」


 


陳川立刻警惕起來:「什麼條件?


 


「第一,」父親不理他的叫囂。


 


「收了這筆錢,意味著這件事就此了結。」


 


「從此以後,你和我女兒再無任何瓜葛。你不許再來糾纏她,或者散布有損她名譽的言論。」


 


「如果做不到,這錢你怎麼吃進去的,我怎麼讓你吐出來,還會追究你的責任。這一點,必須白紙黑字寫在調解協議裡。」


 


陳川撇撇嘴,似乎覺得這沒什麼。


 


爽快道:「行啊,隻要錢到位,誰還想跟她有瓜葛?」


 


雖然我和陳川已經鬧到這個地步,但是這話還是像針一樣刺在我心上。


 


21


 


「第二,」父親頓了頓。


 


目光掃過整個調解室,最後定格在陳川臉上。


 


說出了那個最讓陳川難以接受的條件:「這件事已經鬧大了,外面恐怕都有風言風語。


 


「為了我女兒的名譽,你必須在你交朋友圈,公開發布一條道歉聲明。」


 


「道歉?」陳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起來,「我道什麼歉?!憑什麼?!」


 


父親面無表情,語氣卻冰冷而堅定:「聲明內容必須有,為你卑劣的行為畫上一個句號。」


 


「你休想!」陳川猛地站起來。


 


他不屑地笑了笑:「不可能!這個聲明我不可能發的,不然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見人?」我冷笑一聲。


 


「你做出那些事的時候,想過怎麼見人嗎?現在知道要臉了?」


 


「反正我不可能發!」陳川依舊一副你能拿我怎麼辦的樣子。


 


警察適時地開口:「陳川,你的行為是這場糾紛的主要誘因,對女方造成了實質性的傷害。」


 


「你為自己錯誤行為造成的不良影響進行澄清和道歉,

是合情合理的。我們有權利對你強制執行。」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警官也補充道:「小伙子,做事要考慮後果。」


 


「你們雙方達成一致,能調解成功是最好的選擇。」


 


「否則,這件事繼續鬧大,對你們雙方,尤其是對你都是不小的影響。」


 


警察的話軟中帶硬,既講道理也點明了利害關系。


 


陳川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囂張的氣焰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


 


最終,對現實利益的權衡壓倒了他那可憐又可悲的自尊。


 


他極其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我發。但是我要求錢立刻到賬!」


 


「可以。」父親幹脆利落地答應。


 


22


 


警察開始起草調解協議。


 


然後,

在警察和父親的注視下。


 


陳川拿出手機,極其屈辱地編輯了那條道歉朋友圈,設置了所有人可見,然後狠狠按下了發送鍵。


 


那一刻,我看著他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心中卻沒有想象中的暢快,隻有一種濃重的、無法言說的悲涼和憋屈。


 


我付出了這樣的代價。


 


換來的是這樣一條屈辱的、對方並非真心悔過的道歉。這真的值得嗎?這真的公平嗎?


 


父親當場將兩萬塊錢轉到了陳川提供的賬戶上。


 


收到轉賬提示音的那一刻。


 


陳川惡狠狠地一把抓過桌上的協議副本,頭也不回地、幾乎是逃離般地走出了調解室。


 


鬧劇,終於落幕。


 


走出派出所。


 


我看著父親仿佛一瞬間疲憊下來的側臉。


 


鼻子一酸,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爸,對不起……要不是我識人不清……」


 


父親停下腳步,轉過身。


 


用手掌輕輕抹去我的眼淚。


 


他的眼神裡沒有了剛才在調解室裡的凌厲,隻剩下濃濃的心疼和安撫。


 


「傻閨女,跟爸說什麼對不起。」他嘆了口氣。


 


「爸知道你那口氣憋在心裡有多難受。用兩萬塊錢,買個徹底清淨也值得。」


 


「我們也當買個教訓。但是這種爛人,咱不能跟他因為這些事糾纏。」


 


父親頓了頓:「他今天為了兩萬塊錢,能賣掉自己最後那點臉面,將來的人生路上,有的虧吃……」


 


我撲進父親懷裡,失聲痛哭。


 


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和那份深深的憋屈,

似乎都隨著淚水洶湧而出。


 


23


 


是的,事情結束了。


 


以一種我無比憋屈、卻又不得不接受的方式。


 


規則有時就是這樣,它無法完全撫平情感上的巨大創口,隻能提供一個冰冷的結果。


 


這兩萬塊錢,像一根尖刺,長時間扎在我心裡。


 


提醒著我曾付出的愚蠢代價。


 


隻是,那份如同吃了蒼蠅般的惡心感和揮之不去的憋屈。


 


恐怕需要很長很長時間,才能慢慢消化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