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西祠是中午來的公司。


他拎著保溫盒,像往常一樣,笑得很溫柔。


 


「老婆,我給你帶了湯。」


 


他走過來想親我,卻被我側頭避開。


 


「有文件要看。」


 


他動作一頓,隨即又將碗遞得近了一些。


 


「再忙也要吃飯。」


 


周西祠把湯放在桌上,繞到我身後,手搭上我的肩膀:


 


「老婆眼下有些烏青,是昨晚沒睡好嗎?」


 


「嗯,做了個夢。」


 


他按摩我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夢見……」


 


我抬眼,從不鏽鋼飯盒的反光裡,看著他的眼睛:


 


「夢見你和別人……」


 


他手指猛地一僵。


 


力道失了控。


 


我疼得蹙眉,下意識躲開。


 


「對不起老婆。」


 


他立刻松手,不顧我的掙扎俯身抱住我:


 


「是我不好,我不好。我昨晚不該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以後紀念日我哪裡都不去,就在家陪著你。」


 


「嗯。」


 


我推開他:


 


「湯要涼了。」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終卻隻是嘆了口氣:


 


「那你趁熱喝,我下午還有個會。」


 


他轉身要走。


 


「周西祠。」


 


我開口叫住他。


 


周西祠慢慢回過頭。


 


「晚上,去老宅接璨璨吧。」


 


「好。」


 


聽見我這樣說,他笑起來,似乎松了口氣。


 


「一起去吧,璨璨肯定高興。


 


10


 


周西祠沒高興太久。


 


晚上到了老宅,璨璨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進我懷裡。


 


「媽媽!」


 


我緊緊抱著兒子,聞著他身上若有似無的奶香味,心裡那片冰又融化了一點。


 


周母和周老爺子都坐在沙發上,臉色都不太好看。


 


周西祠察覺氣氛不對,有些緊張地問道:


 


「媽,爺爺,這是怎麼了?」


 


周老爺子把手裡的茶杯重重一放。


 


那茶盞蓋子晃動了兩下,溢出茶湯。


 


「怎麼了?你幹的好事!」


 


一個厚厚的信封被摔在茶幾上。


 


裡面的照片散開。


 


照片中的人影模糊,但明顯能辨認。


 


是周西祠和那個女孩,在和平賓館門口拉扯擁抱,激吻在一塊。


 


周西祠臉上瞬間失了血色。


 


「爺爺,這……這是誤會。」


 


「誤會?」


 


周母冷笑:


 


「要做壞事,也不知道擦幹淨屁股。人都帶到那種地方去了,還能有什麼誤會。周西祠,我們周家斷斷沒出過這種醜事。」


 


「媽,你聽我解釋!」


 


周西祠急了:


 


「是她纏著我!我,我就是一時糊塗……」


 


「糊塗?」


 


周老爺子氣得發抖:


 


「祁願哪裡對不起你,公司她幫你打理,家裡她操持得井井有條,就連你……她也沒嫌棄過你,還能。」


 


說到這兒,周老爺子下意識回頭看了我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又改了口:


 


「璨璨她教育得這麼好!你出去鬼混,你對得起誰?」


 


璨璨沒見過老爺子發這麼大的火,趕緊縮在我懷裡,抱緊我的脖子,小聲問我:


 


「沒事,爸爸隻是做錯事了。」


 


周西祠猛地看向我,眼神十分復雜。


 


慌亂,祈求。


 


還有一點怨恨。


 


見狀,我倒是突然有點想笑。


 


他以為是我告的密?


 


可惜,不是我。


 


我也不能為他說什麼。


 


是那個女孩。


 


她等不及了,把照片和新聞一起捅到了老宅。


 


她不僅要我讓位,還要把周西祠逼到絕境,讓他隻能選擇她。


 


蠢貨。


 


周西祠這樣的私生子,最討厭被人算計。


 


周老爺子這樣的掌權人,

最討厭被人威脅。


 


就算我真的淨身出戶,她也撈不到好處。


 


更何況,我有我的打算。


 


11


 


老宅雞飛狗跳了一晚上。


 


周西祠跪在老爺子面前發誓,保證一定和那女孩斷得幹幹淨淨。


 


周母看著我,眼神不無歉意,卻松弛了不少:


 


「願願,委屈你了。」


 


委屈?


 


早過了。


 


現在,我心裡隻剩下去意。


 


她頓了頓,又開口:


 


「至少……你還有阿珏,幸虧當時婚禮沒有大操大辦,讓你還有機會脫身。」


 


我起身,抬手抱了抱周母:


 


「媽,讓您操心了。」


 


她僵了僵,最後手停在我脊背上,輕輕拍了拍。


 


我想到,

那時帶著璨璨嫁進來時,她是最不喜歡我的。


 


沒想到過了這幾年,反而是她最疼我。


 


……


 


回去的車上,璨璨睡著了。


 


我沒開口,周西祠便也不敢說話。


 


他猶豫了幾次,才拉住我:


 


「祁願,你信我,我真的……」


 


「停車。」


 


我打斷他。


 


他卻愣住了。


 


「我說,停車。」


 


周西祠靠邊停了車。


 


我解開安全帶,抬手叫他下車。


 


「周西祠,我們談談。」


 


「老婆,我……」


 


「那個女孩,叫林薇對吧。二十三歲,是咱們母校的應屆畢業生,進公司實習已經三個月了。


 


我語氣很平靜地陳述:


 


「她第一次得逞,是上個月十五號吧。那次出差你是隻帶她一個人去的,是上個月底,你們在酒店共度了一夜。這次去和平賓館,應該是第三次。」


 


周西祠的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像是被人剝幹淨衣服的窘迫。


 


「你……你怎麼知道?」


 


「重要嗎?」


 


我看著他,無波無瀾:


 


「重要的不是這個,重要的是你騙了我。」


 


「我不是故意的!祁願,我隻是……我隻是……」


 


他詞窮了,有些狼狽地抓著頭發:


 


「我隻是……」


 


「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是嗎?」


 


「可惜,我不是天下女人,我不會站在原地等你。」


 


他猛地抬頭,慌了。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就到這裡吧,周西祠。」


 


「你淨身出戶吧。」


 


12


 


我拉開車門,抱著璨璨下了車。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我下意識把大衣褪下來包住璨璨,任由涼風吹在皮膚上。


 


是解脫了的清爽。


 


他在車裡喊我,聲音帶著絕望:


 


「祁願,你別走……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為了璨璨,我們不能散。」


 


「我愛你啊,璨璨不能沒有爸爸。」


 


「我愛你啊!


 


愛?


 


有沒有愛,他自己不知道嗎。


 


不過這些,真的都威脅不到我。


 


至少璨璨不缺爸爸。


 


我沒有回頭。


 


抱著璨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我知道,這隻是開始。


 


讓他淨身出戶不那麼容易。


 


尤其是周西祠這樣真的窮過的人,他不會輕易放手。


 


公司。


 


財產。


 


璨璨。


 


每一樣都少不了撕扯。


 


但我不怕。


 


我是母親,是雌虎。


 


我會為我和兒子撕出一條生路。


 


走到路口,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沉寂許久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邊沒說話,

隻有沉穩的呼吸聲。


 


我深吸一口氣:


 


「是我。」


 


「我需要你幫忙。」


 


「……還有,璨璨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寂了片刻,而後傳來一個低沉而堅定的聲音:


 


「等我。」


 


電話掛斷。


 


城市盡頭一點點露出月光。


 


天,快亮了。


 


電話掛斷。


 


那句「等我」似乎還在耳邊,心口那塊壓了幾年的巨石,好像裂開了一道縫隙。


 


光也隨之透進來。


 


我抱著璨璨,攔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我去哪兒,我隨口報了地址。


 


是城北的一個老校區。


 


好在,我結婚時沒有被愛情蒙蔽了雙眼,還知道用自己的存款買一間小公寓。


 


很久沒回去了。


 


但我一直都在請人打掃,是我給自己準備的退路。


 


13


 


剛上車,璨璨就醒了。


 


小家伙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我:


 


「媽媽,我們不回家嗎?爸爸呢?」


 


我摟緊他,親親他的額頭:


 


「爸爸做錯事了,要一個人反省,媽媽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爸爸為什麼做錯事?」


 


璨璨揚起臉,大眼睛裡滿是疑惑:


 


「爸爸惹媽媽生氣了嗎?」


 


「嗯。」


 


我鼻子有點酸,卻還是抬手捏了捏他的小臉:


 


「所以璨璨要記住啊,長大了要像你珏叔叔那樣正直,不能學爸爸。」


 


璨璨似懂非懂,但用力點頭:


 


「璨璨喜歡珏叔叔,

他教璨璨走路,還給璨璨讀故事,還……」


 


小小的璨璨掰著手指頭,一件一件數過去。


 


我把璨璨摟得更緊。


 


是啊。


 


周珏。


 


璨璨的生物學上的父親。


 


……


 


我回過神,拉著璨璨上了樓。


 


公寓不大,但很溫馨。


 


璨璨對新環境很好奇,所以暫時忘了爸爸不在的事。


 


我把他哄睡,站在窗前。


 


手機屏幕亮著,是周西祠的未接來電。


 


緊接著不斷震動,消息源源不斷:


 


「祁願,接電話。」


 


「老婆……我知道錯了!」


 


「那個女人我已經開除了,

璨璨不能沒有我啊……老婆,你忘了當初是誰求著要這個孩子的?」


 


最後一條,帶著威脅:


 


「想想老爺子,想想母親!你得好好考慮,能不能離得了這個婚。」


 


是。


 


周西祠是弱精,當年周母跪在我面前,說周珏成了植物人,但周家不能絕後。


 


她想要自己的孫子。


 


有她血脈的孫子。


 


她說,隻要我同意試管生下孩子,就是周家的恩人。


 


既能穩住周西祠的地位,也不必讓他一直……自卑。


 


當年,也沒有人想過有朝一日,周珏真的會醒過來。


 


我那時年輕,被周母的眼淚打動。


 


也著實是因為心疼他,同意了周母的請求。


 


現在想來。


 


這也是陷阱。


 


隻是不知道周西祠對此事知道多少。


 


14


 


正這時,門鈴聲響了。


 


透過貓眼,我看到了周珏。


 


他拄著手杖,站得筆直。


 


三年的復健讓他褪去了病容,眉眼間帶著周家人特有的矜貴。


 


這個千嬌萬寵長大的大少爺,真的比周西祠要妥帖得多。


 


我打開門。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我臉上,溫和有禮地開了口:


 


「媽都告訴我了。」


 


我側身,讓他進來。


 


「周西祠混賬,我沒想過他會這樣對你。」


 


他聲音低沉,顯然是壓著怒。


 


「你沒想到的事情,還很多。」


 


我語氣依舊平靜:


 


「比如,他說璨璨不能沒有爸爸。


 


他眼神一暗:


 


「璨璨呢?」


 


「睡了。」


 


他望向臥室方向,眼神柔軟下來:


 


「他今天乖嗎?」


 


「很乖。」


 


我的目光也挪了過去:


 


「他昨天還問我,什麼時候能再和珏叔叔一起玩,他很喜歡陪你復健。」


 


周珏的手微微發顫。


 


這個孩子,是他蘇醒後最大的慰藉。


 


當然,也是我剩下的,最大的依靠。


 


「你離婚吧。」


 


周珏突然開口:


 


「帶著璨璨,離開周家。」


 


我抬眼看他:


 


「周西祠不會同意。」


 


「由不得他。」


 


周珏語氣冷硬。


 


「當初的協議,媽那裡有文件,

孩子本就不該記在他名下。」


 


是了。


 


那份秘密協議。


 


周珏蘇醒後本該立刻修正錯誤,卻因為周西祠對璨璨確實真心,一拖再拖。


 


現在,是時候該撥亂反正了。


 


「老爺子那邊……」


 


「爺爺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他從一開始認可的就不是周西祠。」


 


他頓了頓,又看向我:


 


「他一直以來,屬意的就是你和璨璨。」


 


話音落下,我心口一沉。


 


原來如此。


 


難怪老爺子這些年來這樣寵愛璨璨。


 


原來,他看的從來都是真正長孫的血脈。


 


在他眼裡,周西祠永遠都隻是個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


 


15


 


許是醒來時周圍沒有人,

環境又陌生,璨璨驀地哭了一聲。


 


我立刻起身進門。


 


小家伙做了噩夢,抽抽搭搭地哭。


 


我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拍著。


 


周珏跟著走進來,站在了床邊。


 


他放下手杖,艱難地蹲下身,與璨璨視線平齊:


 


「叔叔……」


 


璨璨軟軟地叫他。


 


「嗯,叔叔在。」


 


周珏伸手,輕輕擦掉璨璨的眼淚:


 


「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媽媽難過。」


 


璨璨抬起短短的小手抱住我的脖子:


 


「爸爸讓媽媽難過。」


 


周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很復雜。


 


有愧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這三年在復健中心,他看著璨璨蹣跚學步,聽著孩子牙牙學語。


 


我們之間,早就不僅僅是一紙協議。


 


……


 


第二天,我帶著璨璨去見周母。


 


老宅裡的氣氛比昨天還凝重。


 


周西祠跪在客廳,周老爺子坐在主位,臉色鐵青。


 


周母見到我,立刻迎了上來。


 


她抬手抱住了璨璨,帶了點哭腔:


 


「奶奶的璨璨寶貝啊……」


 


她紅著眼圈看我:


 


「委屈你了,孩子。」


 


周西祠猛地抬頭:


 


「我隻是一時糊塗啊媽。」


 


「糊塗?」


 


周老爺子重重咳嗽了一聲:


 


「不必再說。


 


他看向我,語氣緩和下來:


 


「祁願,你的意思呢?」


 


「離婚。」


 


我斬釘截鐵:


 


「我要璨璨的撫養權。」


 


「不行!」


 


周西祠幾乎失控:


 


「璨璨是我的命!」


 


看樣子,他也知道自己能留在周家緣之為何。


 


「他不是你的兒子。」


 


周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拄著手杖,一步一步走進來。


 


目光如炬,比昨天在公寓看到我和璨璨時,多了幾分凌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