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不⽢沉寂，僅⼀年就打響名號，成了遠近聞名的⾦牌媒婆。
十五年來，但凡經她撮合的姻緣，竟⽆一對離婚。
每次放假回家，看著屋內人頭攢動，我總忍不住向她打聽秘訣。
她卻笑著跟我拽文，說什麼「唯手熟爾」。
直到⼀天傍晚，東華村的桂芬姐哭著闖進我家，控訴她丈夫家暴，我媽的「不離神話」才就此打破。
1、
桂芬姐訴說完遭遇後，就撩起衣袖，露出胳膊和⾝上的淤⻘。
⻘紫⾊的傷痕從⼩臂延伸到肩頸，駭人程度讓我和我媽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我的天⽼爺！」我媽下意識地捂住嘴，聲⾳都在發顫。
我更是一股熱⾎直衝腦⻔：「桂芬姐，他簡直不是人！
明天我領你去婦聯，去縣府告他！」
我媽聞言卻搖頭：「她男人不是公家⼈，去縣府找誰評理？婦聯在城裡，來回⼀百多裡路不說，也未必折騰一趟就管用。」
我急得跺腳，聲⾳拔⾼：「媽！那桂芬姐就⽩挨打了？」
說完，我又指了指她那些淤青，手都不自覺地發抖。
我媽沒理我，轉向桂芬姐，語氣沉重地說：「玲玲年紀小，不懂咱這幾個村的事，你是大姑娘，該明白姑不是在潑你冷水。」
桂芬姐抹淚作答：「姑，我明白。可我這日子真過不下去了！他不是頭回動手了！還一次比一次狠！昨天差點把板凳砸我頭上！我真怕哪天會S在他手裡！」
「姑，我爹娘不同意我離婚，說丟人，您是媒人，又是長輩，說話有分量，我真是走投無路了！我隻能仰仗您給我做主！」
我媽臉上刻滿為難，
一擺手截斷桂芬姐的哭求：「桂芬，先住下，其他回頭再說。」
我還想爭辯，卻和欲言又止的桂芬姐一起，被媽一個嚴厲眼神釘在了原地。
2、
桂芬姐在我家住了五天，直到第六天一早，她丈夫劉強找上門來。
我搶先一步堵在門口，待我媽在裡面喊我，才不情不願地讓開，而後我媽就拉著桂芬姐，站定在臺階上，訓斥院門口的劉強：「你小子大清早作什麼妖？現在想起老婆好了？動手的時候，腦子裡那根弦兒呢？是讓狗啃了還是讓酒泡了？」
我媽在縣裡頗有威望，劉強不敢放肆，嘟囔著認錯：「姑，我那天是多灌了點貓尿，我知道錯了！家裡沒個女人不行，您讓我領桂芬回去吧！」
「再說，桂芬爸媽也是這意思，您是媒人，肯定最懂『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的老理兒。」
這軟中帶硬的話，
既抬出了他嶽父母施壓，又用媒人的身份和鄉俗，對我媽進行道德綁架。
見我媽似有松動，我急得心頭發緊，剛要開口，卻被她一把扯到旁邊，狠狠瞪了一眼。
接著她就重新盯住劉強，突然上前用拳頭在他胳膊上重重敲了幾下。她年輕時在城裡工廠做過七八年力工，勁頭不比男人小，劉強猝不及防，痛得龇牙咧嘴，半邊身子都歪了。
院牆外早已圍了不少鄰居，見狀都哄笑起來。
那些笑像鞭子一樣抽在劉強臉上，讓他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額上青筋直跳。
我媽見他氣焰弱了，才不緊不慢道：「劉強，你還不到三十吧？身子骨咋連我個老婆子都不如？就這還打老婆？你是打她呢，還是給她撓痒痒呢？」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劉強被我媽連番戲耍，臉上再也掛不住，吼了起來：「姑！
您要幫桂芬出氣，我認！可也別太過分！桂芬啥都不會，得我養活！您能留她五天七天，還能管她一輩子？惹急了我，對誰都沒好處！」
「呸！少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媽啐了一口，「桂芬有手有腳，離了你，還能餓S？」
「不過……」她瞬時話鋒一轉，「有一點你倒是說得對。我是媒婆，『合婚不拆婚』是規矩。你寫個字據，我就讓你領人！」
劉強愕然：「寫啥？」
「寫桂芬是『全須全影』跟你走的，籤上名！省得她回頭頭疼腦熱，胳膊腿兒不利索，你再訛我。」
劉強臉上閃過一絲被戳中心事的狼狽，不耐煩地擺擺手：「姑，我哪能幹那事！」
說著他就伸手去扯桂芬姐，卻被媽一把打掉胳膊。
「一碼歸一碼！不寫你今天休想把人帶出這個門！
」
劉強拗不過，隻得寫了字據。
媽驗過無誤，招呼桂芬姐：「桂芬，聽姑的，先跟你男人回去。記住，有事兒，隨時再來找姑！」
那「先」字我媽咬得極重，桂芬姐的淚水瞬間決堤，她雙手S扣住我媽的胳膊，拼命搖頭。
「別磨蹭了！」劉強早已等得不耐煩，粗暴地衝上去，強掰桂芬姐的手。
我想阻止，又被媽厲聲喝住：「大人的事，你少摻和！給我滾回屋去！」
就在我與媽僵持時，劉強猛地發力，像拖拽麻袋一樣，將哭喊掙扎的桂芬姐硬生生地拖出了我家院子。
3、
當晚，我就乘末班長途車回了學校。
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隻要一閉上眼，我眼前便是桂芬姐被拖走時絕望的眼神。
我第一次痛悟到，我媽引以為傲的、維系著十裡八鄉姻緣的「媒婆事業」，
竟是無數悲劇的元兇。
那些所謂的「規矩」，所謂的「寧拆十座廟」，都不過是她為虎作伥的遮羞布！
最諷刺的是，明明她也曾因家暴，毅然離婚，帶我逃離城市。
可曾經拼S也要為自己和孩子搶回一片晴天的我媽，如今卻不肯為桂芬姐撐傘。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半個多月，我們母女持續冷戰，互不聯系。
直到月末做義工時，屏幕上才突然閃出那個熟悉又刺眼的號碼，我猶豫片刻，還是劃開接聽。
「玲玲，我摩託壞了！那破轎車我擺弄不明白，你回來送我去趟鄉下。」
我心頭一冷，以為她又要為哪對「合適」的男女牽線，冷聲回絕：「媽，我最近挺忙的，你要不是急事，就回頭再說吧！」
電話那頭立時沉默，過了幾秒，
我媽才又說：「桂芬又被打跑回娘家了，我想去看看。」
我的心猛地一揪！幾乎條件反射式地回道：「我能請假！」
電話裡傳來媽一聲輕笑：「到底是我腸子裡爬出來的，心不冷。」
這話像根小刺，扎得我臉上一酥，心頭更是五味雜陳。
追問後又得知，桂芬姐被劉強拖回去後，沒幾天，就又遭了毒手！劉強下手極重，傷了桂芬姐的筋骨，她如今癱在炕上，連身都翻不了！
聽到這，我腦子「嗡」的一聲，掛斷電話，就衝去藥店，買了一堆跌打損傷藥。
跟老師告過假後，火急火燎地趕回家，接上媽，連夜S到桂芬姐家。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就撲面而來，昏暗的東屋裡，桂芬姐癱臥在炕上，她父母則愁坐一旁。
我媽示意我把藥放在炕頭的小桌上，
自己徑直走到桂芬姐父母面前，在他們對面坐下：
「大哥，嫂子，閨女被打成這樣，你們咋盤算的？」
桂芬爸猛地吸了一口旱煙，視線躲閃開我媽的目光，半晌才嘆著氣說：「她姑，勞你記掛。」
桂芬媽也趕緊插話：「可說呢，她姑，虧你大老遠的還跑一趟，村裡吳郎中來瞧過了，說骨頭沒斷，不打緊，我們打算再給桂芬養幾天，就送她回去。」
「送她回去」四個字，桂芬媽說得又輕又快，像是怕被逮住一樣。
我媽嘴角輕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桂芬爸的眼睛，沉聲說：「大哥，我知道你家的難處，劉家彩禮加上你們自己的積蓄，才蓋了新房。可就這麼急著送閨女回去，不怕村裡人戳脊梁骨？罵你們『賣女兒保新房』嗎？」
桂芬爸臉色瞬間煞白，憋了半晌才吼道：「反正桂芬不能離婚！
我家祖祖輩輩，沒這個先例！我丟不起祖宗的臉！」
就在他吼叫時，我媽的手在暗處輕捅了我一下！我早憋著火，立馬心領神會，厲聲嗆道：「叔！桂芬姐離婚丟臉，被打S就不丟臉？打狗還得看主人，你家閨女連畜生都不如？」
我這話像燒紅的烙鐵，直接烤焦了桂芬爸的自尊。
桂芬爸猛地暴起，抄起旁邊一張凳子就朝我撲過來！那架勢，像要把我砸成肉泥。
「玲玲！」我媽的反應快如閃電，一聲厲喝的同時，整個人已經像一堵牆般橫擋在我身前，眼睛SS懾住桂芬爸，目光中滿是多年積累的威信。
「他爹！你瘋啦！」桂芬媽也嚇壞了，S命撲上去，用力抱住桂芬爸的腰，哭喊著往後拖。
桂芬爸杵在原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手裡的凳子終究沒能砸下。
他狠瞪我一眼，
又怨毒地掃向我媽，將凳子「哐當」一下砸在地上，摔門而去。
屋裡瞬間陷入一片S寂，隻剩下桂芬媽壓抑的啜泣。
「她姑，玲玲，自家骨肉哪能不心疼？可她弟還在劉強表叔那學徒！瓦勺哪能不碰鍋沿，我們咋好因為這點事，就跟人家翻臉。」
「那也不能讓桂芬豁出命給她弟鋪路吧？」
說完，我媽就深吸一口氣，臉色瞬間柔和，苦笑著又說：「嫂子，這麼著吧。我去找劉強『聊聊』，我在十裡八鄉還有幾分薄面。我說和，他得聽。」
這臺階遞得及時，桂芬媽如蒙大赦，連連點頭，連媽要帶桂芬去縣醫院再查查也沒反對。
末了，我媽又以「夜深了，山路難走」為由，硬拉著我在這個剛爆發過衝突的家裡留宿下來。
4、
我起初以為我媽這次終於要替桂芬姐出頭，
沒承想還是和稀泥！
憋了一肚子火的我背過身玩手機，懶得理她，她也隨遇而安，頭剛挨著枕頭，轉眼就鼾聲如雷。
接近十二點，我剛放下手機，眼皮悠沉，意識也開始模糊，一隻手卻猛地捅中我的腰眼。
「媽，你幹嘛？」我驚魂未定，揉著被戳痛的地方。
我媽沒回答，猛地捂住我的嘴，眼神灼灼：「噓！桂芬的戶口本、結婚證，都在她爸媽那屋，櫃子最上面那層。」
不等我消化信息，她另一隻手已經塞過來兩張硬紙片。
「你舅一會就在院外弄出點動靜，等我和他想法子把桂芬爸媽引到後院。」
「你，就瞅準時機，給我溜進她爸媽那屋，把真證的證瓤換了！你小時候爬樹偷桃、翻牆摸棗那點機靈勁兒，全給我使出來！聽見沒？」
我攥著那兩張假紙，
心懸到了嗓子眼：「媽！你到底…我舅怎麼也…」
「幫桂芬離婚！」她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決絕，「家暴隻有 0 次和無數次，你媽我懂，比誰都懂！別磨蹭！到底行不行？」
「我……」話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