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眼前的男人慢慢握緊了自己的手。


 


「酒兒,我這次來是有要事和你商議。」


 


沈清舟停頓片刻,娓娓道來。


 


沈家遭此浩劫,全因儲君之爭。


 


聖上子嗣單薄,如今膝下隻剩下兩位皇子,都並非皇後親生。


 


從前宸貴妃在時,七皇子就曾被聖上議儲,引得皇後頗多忌憚不滿。


 


如今宸貴妃一走,七皇子被皇後養在身邊,卻屢次中毒,恐命不久矣。


 


沈清舟想出了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法子。


 


把七皇子先救出來,藏起來。


 


10


 


沈清舟走後不久,我坐在屋內良久不動。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阿宴進屋後,看到桌上那一碗空空如也的碗,神色凝重。


 


「有人來過了?」


 


「嗯。」


 


阿宴的目光掃過我的床畔。


 


上面床單凌亂,還帶著絲絲血跡。


 


雖然我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但也知道眼前這場景,讓人有些解釋不清。


 


「大公子受傷了,我幫他上藥。」


 


隻見阿宴略帶沉重地說道。


 


「大哥……他還好嗎?」


 


我沉默不語,並不想把我看到的告訴阿宴。


 


「他很好,你別為他擔心。」


 


阿宴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反而將一碗銀耳蓮子粥放在了桌上。


 


見那桌上堆滿了我的賬簿,阿宴順手就把那隻空碗挪開了,他嘆了口氣。


 


「天天賺銀子有那麼重要?」


 


「當然重要。」


 


對我來說,這世上沒有什麼比賺銀子更重要的事了。


 


我沒有朱玉那樣滔天的權勢。


 


隻想用銀子織成一條柔軟的毯子,

在大公子墜落的時候穩穩地接住他,讓他不要再落在地上。


 


「你以後嫁給一個能賺銀子的夫君,不什麼都有了?」


 


「我自己能賺,也不必指望別人。再說,人家辛辛苦苦賺了銀子,憑什麼要給我花?難不成他欠我的?」


 


阿宴把銀耳蓮子粥推到了我面前。


 


「我才是欠你的,你怎麼話那麼多?快喝吧。」


 


我嘗了一口那銀耳蓮子粥,銀耳清甜,蓮子綿密,很是清潤。


 


我把他大哥的計劃告訴了阿宴。


 


夜晚,我們倆一起駕馬車去了城郊。


 


到了專埋被處S太監的墳地,我看著青白的煙瘴,聽著若有若無的蛐蛐兒聲,心裡不免覺得害怕。


 


這時,一隻溫暖而幹燥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許是被這眼前鬼氣森森的小路嚇的。


 


我不自覺地用雙手握緊了阿宴的手,身旁的人兀自彎了彎唇。


 


我們倆從棺材裡挖出了一個身著太監服的少年。


 


給他套上了枕月眠小廝的衣服,他身上有傷,還滴著血。


 


清晨,我們剛回到酒坊後院,扶著七皇子下馬車,就碰上了許蘇子。


 


她特意從糠秕村來看我,穿了一身水藍色的裙子,梳了兩根長辮子,短短一截齊劉海映在眉前,顯得明眸皓齒,風採靈動。


 


她的眸光卻全落在半S不活的七皇子身上。


 


「酒兒,這是你招的人嗎?」


 


我點了點頭,許蘇子瞪大了雙眼。


 


「這人看起來都快S了,他能給你好好幹活嗎?」


 


我和阿宴如鲠在喉,一時誰都沒敢說話。


 


阿宴趕緊關好了後院的大門。


 


「酒兒,

你們肯定是讓人給騙了!


 


就這樣的男人,看著連一畝地都犁不了,倒貼給我們家做工我都不會要!


 


「你幾兩銀子買的他?」


 


我抿了下唇:「二兩。」


 


許蘇子拍著大腿驚呼:


 


「哎呦我的天奶啊!黎酒兒,你可真敗家!」


 


「你花二兩銀子買這麼個軟手軟腳的賠錢貨,說出去得讓人笑S!」


 


七皇子抬眸看向許蘇子,表情極為嚴肅:「姑娘說誰是賠錢貨?」


 


許蘇子上前就狠狠擰了一下他的耳朵:「除了你還有誰?」


 


阿宴揉了揉眉心,我緊緊閉上了雙眼。


 


我隻說阿佑是我很遠房很遠房的親戚,從前幫過我大忙。


 


囑咐許蘇子,定要對他態度好點。


 


沒過兩天,司禮監一群太監找了上來。


 


他們說要找七皇子,鋒利森白的刀劍出鞘,直逼著我們的臉。


 


「若是發現這裡有人私藏宮人,你們都得S。」


 


我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識地把阿宴護在身後。


 


沒想到下一秒鍾,阿宴便像一棵挺拔的勁松擋在我身前,分毫不讓。


 


「要搜便搜,廢什麼話!」


 


十餘個太監舉著火把把枕月眠從裡翻了個底朝天,他們把森白的刀刺進草垛裡、櫃子裡,卻什麼都沒有查到。


 


關上大門那一瞬間,一個清晰而穩定的低語在耳邊傳來。


 


「我把阿佑藏在了許蘇子的馬車上。


 


「不出意外的話,他現在應該已經出城了。」


 


11


 


沒過多久,宮裡便傳來了七皇子薨逝的消息。


 


聖人因此與皇後生了嫌隙,他竟破例將七皇子追封為昭仁太子,

以表哀思。


 


皇後從魏貴人那裡搶過了八皇子撫養,後宮暫時重歸寧靜。


 


「枕月眠」的生意越來越好,我新一年光上半年的進賬就有兩千四百兩左右。


 


這對我來說,已是一筆巨款了。


 


幾家酒樓的老板紛紛想把家中的公子介紹給我認識,都讓我婉言拒絕了。


 


我租了一座四間房的院子,掛上了「黎宅」的牌子。


 


又在府裡種上了竹子和梅花,備好了大公子喜歡喝的茶。


 


每隔兩個月的傍晚,七皇子都會喬裝成給酒坊送高粱的農戶,前來與喬裝成商人的大公子一敘。


 


七皇子的氣色越來越好,絲毫不見從冷宮裡出來時的病弱模樣。


 


還會問我許蘇子喜歡什麼,他每次來,都會給許蘇子捎帶些她喜歡的東西。


 


我看得出,七皇子心裡有她。


 


可又隱隱擔心著許蘇子和七皇子的未來。


 


每一次他們在我這碰頭的時間都很短。


 


一日,七皇子走後,沈清舟也從書房中出來。


 


「酒兒,我聽聞季老板請人跟你說媒了,要把他家的小公子介紹給你?」


 


「那季家小公子人品貴重,樣貌又是一等一的好,倒真是與你相配。」


 


這些年,我知道大公子心裡沒有我。


 


隻是親耳聽到他把我推向別人的時候,心裡還是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阿宴不知從哪湊了過來。


 


他如今已經十四,時常穿一襲紅衣,腰著玉帶,是個風姿翩翩的少年。


 


「大哥,你不用給她說媒了。


 


「她這個人,眼裡隻有銀子,沒有男子。」


 


「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拿算盤對賬,

看自己的小金庫又入了多少錢,勢要把全天下的錢都賺回來。」


 


沈清舟平靜地看了眼阿宴,似笑非笑。


 


阿宴這話倒說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本就是個俗人,從小沒被爹娘疼過。


 


進侯府後,又遭逢這麼大的變故。


 


銀子這麼好的東西,我怎麼賺都是賺不夠的。


 


「大公子,我如今沒有與人成婚的打算,隻想把酒坊的生意做好。」


 


沈清舟抿唇。


 


「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其實,我不是沒有成婚的打算。


 


而是若與我不能與最喜歡的人成婚,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寧願遠遠望著我喜歡的人,釀一輩子酒,闲時讀書、養魚、種花……


 


如此無拘無束,無牽無掛地過完一生,

也沒什麼不好。


 


大公子囑咐阿宴要在功課上多上心,便又一次離開了。


 


12


 


沒過多久,我就接到了許蘇子的信,她說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許村長得知孩子的爹是佃農阿佑時,拿著鞋底追著七皇子漫山遍野地跑。


 


罵他是小王八羔子,是拐他寶貝女兒的挨千刀的,抽得七皇子滿地求饒。


 


許村長氣暈過去好幾回,一哭二鬧三上吊。


 


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捧在手心十七年的寶貝疙瘩就這麼被窮小子騙了,不肯給他們一分錢成婚。


 


我立刻讓賬房先生支出了五百兩銀子,提了三百壇枕月眠,一並讓阿宴悄悄給許蘇子運過去。


 


木已成舟,許蘇子如今肚子裡還懷著娃娃,更是處處都要使銀子,不能讓她心裡發慌。


 


七個月後,許蘇子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


 


她和七皇子特地來信要我和阿宴給他們的孩子取名字。


 


我們倆給那小娃娃起了「允湛」二字。


 


希望這他以後,誠信正直,智慧通透。


 


阿宴在這年連中三元,一舉成了大梁最年輕的狀元,轟動朝堂。


 


沈家一門兩狀元,文武兼備。


 


逝去的宸皇貴妃和昭仁太子不免讓人感到唏噓。


 


朝堂上有風言風語,說聖上忘了當年武定侯府沈家,怎樣為了大梁立下了汗馬功勞,不該落得抄家這般的重罪。


 


可天子怎會有錯?


 


天子即便意識到他的錯,也永遠不會承認。


 


兩年以後,聖上病重。


 


卻遲遲不肯立皇後所養的八皇子為太子。


 


皇後以清君側的名義,聯合司禮監提督朱玉發動了政變,被沈清舟和九省都檢點藺大人一並拿下。


 


皇後滿門被抄家,她當晚便S在了坤寧宮中。


 


司禮監提督朱玉被凌遲處S,萬人圍觀。


 


司禮監的一眾為非作歹、興風作浪的太監也被一並清算。


 


沈清舟告知聖上,七皇子未S,而是為躲避皇後毒害逃到了民間。


 


聖上已然年邁,聞言垂淚。


 


他把七皇子和許蘇子接回了宮中。


 


正式立七皇子為昭仁太子,許蘇子為太子妃,允湛為皇太孫,賜居東宮。


 


不久之後,聖上龍馭賓天,太子登基,封許蘇子為皇後。


 


新帝不再沉迷煉丹求藥,而是輕徭薄賦,休養生息。


 


派人引水灌溉到那些連年幹旱、顆粒無收的地方。


 


讓無地可種、無家可歸的村民,有良田可耕,有家可回,有日子可以期盼。


 


皇帝把侯爺和夫人從牢裡接了出來,

追封母妃宸皇貴妃為太後。


 


沈大公子沈清舟為護國公兼兵部尚書。


 


沈二公子沈宴舟為定國公兼巡鹽御史。


 


帝後念我有從龍之功,特封我為安寧縣主,賞我百畝良田。


 


我剛從馬車上下來回家,便看到黎宅門口堵了一群人。


 


門倌過來跟我說,這群人是從糠秕村來的,說是我爹娘和弟妹。


 


可他沒有我的允許,不敢輕易放人。


 


我看了眼我那蒼老黑瘦的父母,和拖家帶口抱著孩子的弟弟妹妹,隻道了句:


 


「讓他們進來吧。」


 


一行人隨我進了黎府,爹娘嘖嘖稱奇。


 


我竟然買得起這麼大的宅子,弟弟妹妹生的孩子滿地亂爬,追逐打鬧。


 


我四個弟弟跑到廚房裡去,要S雞宰鵝,喝上十壇這上京有名的「枕月眠」,

嘗嘗這好酒的滋味。


 


我兩個妹妹和四個嫂子把我衣櫥裡的衣服、妝臺上的首飾都拿了出來,問我能不能送給她們。


 


我還沒說話,我娘便笑著默許了。


 


「哎呀拿著吧,拿著吧,如今酒兒已經是縣主了,什麼好東西沒有?


 


「不會在意這些的。」


 


話音剛落,我那兩個妹妹便爭搶起我妝臺上的珠寶來。


 


「這個白玉簪子是我先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