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開門,隻看到門外靜靜飄落的大雪,並沒有人:「崔姐姐?」


 


我微微探出頭去,才看到一個影子長身玉立在雪夜之中。


 


瑤階玉樹,如君樣,人間少。


 


我忙側過身,請他進屋,給他倒上了一杯熱茶。


 


沈清舟身量極高,單單是走入屋裡,就讓這個原本不寬敞的屋子顯得局促了。


 


阿宴沉沉地睡著,呼吸很輕,爐子上還烤著兩個板慄,一室燭火溫溫。


 


大公子看向阿宴,神色多了幾分溫柔。


 


燈燭昏黃,更映得他鼻梁高挺,芝蘭玉樹。


 


一坐一行,皆令人賞心悅目。


 


「酒兒,你救了我阿弟,我不知怎麼謝你。」


 


還是那樣溫潤的聲音,讓人聽了就心生安穩。


 


「大公子,二公子原是我主子,他從前許我在他跟前兒讀書,

又對我極為照顧,吃穿用度,從未短過我半分。這樣好的主子,我看不得他流落在人牙子手裡。」


 


「這時跟沈家扯上關系,不怕被S頭降罪嗎?」


 


我搖了搖頭。


 


「不怕,沒有沈家人,早就沒酒兒這條命了。」


 


這話是真的,若沒有大公子救我。


 


我早就被抓回去和李瘸子成了親,活不活得到現在還另說。


 


眼前的男子微抿了下唇,我猶豫著,最後將方小姐的信給了他。


 


他拆開信,神色溫溫,黯然地一笑。


 


抬手把信放在了燭火上,點燃了。


 


仿佛那段金玉良緣,也隨此煙消雲散了。


 


大公子而後跟我要了一盞「枕月眠」,淺嘗一口。


 


寫了一張條子遞給我。


 


7


 


大公子未坐片刻便離開了。


 


過完年,我拿著他寫給我的字條找到了姓萬的一戶人家。


 


那是一處很安靜的住處。


 


家主是一個六十出頭的釀酒人,長得慈眉善目,微微發福,看著就讓人心生親切。


 


老萬說話嘴很碎,輕松詼諧,半夢半醒,酒不離手。


 


他給我嘗了幾款他釀的酒。


 


一品便知,這人是行家中的行家。


 


老萬說我既是大公子的朋友,便是他的朋友,他讓我喚他萬叔。


 


萬叔給了我一張方子。


 


我照著上面的釀酒方法,又著意添了糯米、玉米、小麥、大米等糧食摻著高粱去釀。春日開壇時,原本就醇香撲鼻、入喉淨爽的「枕月眠」,竟更香醇了,回頭客越來越多。


 


入夏,大太監朱玉過四十大壽,在梨園大擺十天流水宴席。


 


奢靡程度竟不亞於當朝親王,

令人瞠目結舌。


 


梨園點名要了三十壇「枕月眠」,我套上馬車,一趟一趟地送。


 


隻見梨園亭臺樓閣之中,往來著無數的達官貴人。


 


宴席上無不是金齑玉膾,美酒佳餚。


 


送到最後一趟時,卻發現之前在臺上衣著華麗唱貴妃醉酒的青衣,被眾位司禮監的太監團團笑著圍住往坐在主位上的朱玉身邊拱。


 


朱玉雖已年過四十,看起來卻不過三十出頭。


 


和我想象中的權臣不同。


 


他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很是儒雅,眸光深不可測。


 


此時此刻,他卻單手捏起眼前「貴妃」的下巴。


 


饒有興味地打量著。


 


旁邊司禮監秉筆太監榮寶道:


 


「提督,您瞧瞧沈大公子這扮相,活脫脫是貴妃再世呢。」


 


我駭然望去,

那滿頭珠翠、容顏清麗脫俗的青衣——正是沈清舟。。


 


朱玉斜睨了榮寶一眼。


 


榮寶眼睛滴溜溜地轉,低頭笑著給了自己一嘴巴。


 


「瞧我這張嘴,淨說錯話惹幹爹不高興了,我自罰三杯。」


 


朱玉眸色似冰,似笑非笑。


 


「你當然錯了。


 


「清舟,可比貴妃更美……


 


在場氣氛熱烈。


 


榮寶立刻遞來了一個翡翠樽遞給朱玉。


 


朱玉拿著那杯酒在沈清舟的臉上肆無忌憚地晃著。


 


「清舟,張嘴。」


 


此時此刻,我與沈清舟剛好四目相對,他認出了我。


 


我一顆心像是被人碾碎了,雙眼不受控制地湧出熱淚,竟湿了臉。


 


上著濃妝的一張臉,

放肆地嫣然一笑。


 


妖冶又勾人,把在座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輕啟朱唇,瓊漿玉液就緩緩流入了口中,喝得一滴也不剩。


 


周圍的太監們目色痴纏地看著他,叫好聲一片,如同熱浪翻湧。


 


原來,在我心裡霽月風光的那人。


 


早已以身飼虎,隻為沈家人能好好活下去。


 


8


 


朱玉在聖上跟前說話很有分量。


 


聖上似乎對宸貴妃並未忘情,他追封了宸貴妃為皇貴妃,谥號慈賢,又把七皇子交由皇後撫養。


 


聽風聲,沈家人似乎有了被放出來的希望。


 


可我連續幾個夜晚都夢見了沈清舟。


 


夢見我在侯府門前的那一場雪,我拽著他衣角,他執傘遮住了漫天的雪。


 


我蜷縮了一下凍得裂了口子的雙腳,

用手摸了摸鶴氅軟和的內裡,觸手生溫。


 


醒來時,卻整個人都沉沉的,窗外透不進一絲光。


 


我沒日沒夜地釀酒,隻想再快點多賺些銀子,不想卻把自己腰累塌了。


 


一日,阿宴做好了早點,喊我來吃飯。


 


「這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嗎?我出門都要遲了。」


 


他進屋看到我的模樣怔了怔:「酒兒,你怎麼了?」


 


我腰疼得一點也受不住,躺在床上根本起不來。


 


櫃子裡有之前在藥鋪子裡抓的膏貼。


 


我讓阿宴幫我拿一劑,出去就好。


 


阿宴看我疼得額角發汗,連翻身都難的模樣,直接放下了書囊。


 


「讓我來吧。」


 


阿宴小心翼翼地幫我翻過了身子,而後又躑躅地問道:「貼哪裡?」


 


「中間。


 


「這裡?」


 


阿宴的手指隔著輕薄的麻衣碰到了我的身子。


 


也許是他指腹太熱,更襯得我的腰涼得過分。


 


「下面一點。」


 


阿宴的手指很有分寸地又往下挪了挪:「這兒?」


 


那正是我的腰最酸脹之處。


 


他的手指忽而又帶了些力道,讓我整個人鑽心地疼:「輕點,好疼。」


 


窗外竹影搖動,陽光灑在屋裡,映出了兩人微弱的影子。


 


阿宴茫然收起了手,而後在我後腰上輕輕一點。


 


「酒兒,就是這兒,對嗎?」


 


我額頭上浮起了一層細密的汗,虛弱地嗯了一聲。


 


「就是那兒。」


 


阿宴輕輕掀起了我的衣衫,將那貼劑貼在了我的後腰處。


 


隨後很快為我蓋上了衣服和被子。


 


等我再回頭時,隻見阿宴整張臉已經粉透,他驀然垂下了眸子。


 


拿起了書囊擋在了自己身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奔了出去。


 


放學回來也是做好了飯,就端到我屋裡來。


 


也不知是怎麼了,見我就像見洪水猛獸一樣,一句話都不肯和我多說。


 


我在床上休息了兩天,腰才緩了過來。


 


我厚著臉皮上各大酒樓推薦「枕月眠」時,卻頻頻碰壁。


 


上京有多家知名的酒坊,燕酒、昇京號、桂花陳釀……


 


人家憑什麼要用我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酒坊釀出的酒?


 


我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最後去了上京最好的酒樓——松鶴樓。


 


那掌櫃卻對我說,要我先免費送他們二十壇酒,

再私下給他返七成的利,他便跟他們家老板推薦訂我的酒。


 


我氣極反笑,隻拿起自家的酒往外走。


 


出門時,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廚出來——是徐嬸。


 


她如今在做松鶴樓的大廚,正埋怨著伙計給她進的食材不夠新鮮。


 


她見到我後叫住了我:「酒兒!」


 


徐嬸得知我在釀枕月眠後,讓我留了一壇酒給她嘗嘗。


 


三天後,松鶴樓的老板要從我這訂五百壇枕月眠,一壇一兩銀。


 


我收到了整整一百兩的定金。


 


為了及時交貨,我又租下了隔壁兩間房,招了兩個姨娘來幫我。


 


四個月後,我將將交付了五百壇酒,收到了餘下那四百兩銀。


 


我給徐嬸送去了五十兩,徐嬸卻一分都沒有收。


 


她舒然一笑:


 


「你這孩子!

倒是和我見外了。


 


「我剛好在松鶴樓,還能說得上兩句話。


 


「你且心無旁騖做你的就是了,徐嬸看你以後啊,應該能混出個人樣來。」


 


我心頭一暖,鼻尖酸酸的。


 


感覺有一雙手在我背後撐著我,真好。


 


我拿著銀票去了錢莊,把大部分都存了起來。


 


若我賺很多很多的銀子,不知是否能讓這銀子摞成堡壘,再也不讓他受傷?


 


9


 


從前我一直跟阿宴住一間屋,另一間屋子用來存酒、釀酒。


 


如今,我又在隔壁租下了一套三間房的宅子。


 


把東廂房讓給了阿宴住,方便他念書,我自己住在西廂房。


 


春夜,我剛回到家,便有一個高大的身影栽在了我懷裡。


 


一陣空谷幽蘭的香味,瞬間襲滿我整個鼻腔,

我的手不自覺攬住了男人勁窄的腰身。


 


感受到懷裡的人一點點墜落,我竟在他的背上摸到了溫熱的血。


 


我把受傷的沈清舟帶回了我的房間。


 


看著他憔悴的模樣,心裡翻江倒海。


 


想查看他身上的傷,卻被一隻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按住了手腕。


 


男人的聲音依舊很輕:「別看。」


 


我沒有聽他的話,一件一件解開了他玄青色的衣衫。


 


大片大片淤紫的血痕映入眼簾,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踩得稀碎。


 


記憶中那具在紛紛瑞雪之中完美無缺、潔白似玉的身體,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肉。


 


「你不是武狀元嗎?怎麼會……讓旁人近你的身?」


 


沈清舟臉色極為蒼白,卻漫不經心地一笑。


 


「我這一身的功夫早讓人給廢了。


 


我心裡一陣滯澀,想哭卻極力忍著,轉過頭去櫃子裡找來了金創藥,淨手,給他擦藥。


 


我沒再追問沈清舟身上的傷。


 


而是跟他講起了我去找了那字條上的人。


 


萬叔人很親切,用他教的方法釀出的「枕月眠」賣得很好。


 


沈清舟臉上全是溫和的笑意,他一雙極好看的眼看著我。


 


「我知道你定會做得很好。」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似鴉羽一般纖長。


 


隻坐臥在那裡不動,便讓人三魂沒了七魄。


 


我強裝鎮定,把藥給他上完了,去小廚房給他做了一碗雞絲銀牙面。


 


因他身上有傷,湯底調得很淡。


 


沈清舟一句話都未說,吃得慢條斯理,倒也把那碗面吃得幹幹淨淨。


 


「多謝你款待。


 


「這是我近些時日,

吃得最好的一頓。」


 


我的心被這樣的溫言溫語暖了起來。


 


「大公子什麼時候想吃,酒兒就什麼時候給你做。」


 


如果可以,我希望侯府從來都不曾遭劫難。


 


沈清舟永遠是那個意氣風發、明月高懸的侯府公子,過完他順遂圓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