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才回過神來,喉頭發緊。


 


「大公子,二公子讓我來給你送塊墨。」


 


眼前的年輕男子渾身汗涔涔的。


 


額頭上還帶著汗,他將長槍放回了兵器架上。


 


「好,放書房桌上就好了。」


 


我將墨放在了書房裡的圓桌上,出來後,三步並作兩步跑出了聽瀾閣。


 


回到二公子院子裡時,他狐疑地看了看我。


 


「你臉怎麼這麼紅?」


 


我摸了摸臉。


 


「許是方才跑回來的,有些熱。」


 


二公子一邊練著書法,一邊抿了抿唇角:


 


「我大哥可已經有了婚約。


 


「他未婚妻是我映月表姐,人家是宰相千金,與我大哥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我大哥才不會娶個丫鬟,你就別痴心妄想了。


 


二公子這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極對。


 


從前在糠秕村,雙方能過得長久的嫁娶,都是家裡百畝地找百畝地的,十畝地找十畝地的。


 


這樣娶妻的一方不覺得自己虧了,嫁人的一方也自帶底氣不會受委屈。


 


像侯府這樣的門楣,不是世家大族的小姐必是配不上的。


 


「酒兒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會痴心妄想。」


 


二公子怔了怔,有幾分內疚一般,抿住了唇。


 


年末,他送了我一套全新的諸子百家人物傳記。


 


「喏,你不是一直都想要這個嗎?我都看完了,用不上了。」


 


我收下,高高興興地跟二公子道謝。


 


那個肉墩墩的小白胖子竟深吸了一口氣,用探尋的口吻道。


 


「我那天說你,你還生氣嗎?」


 


我盡情揉了揉這毒舌小胖子肉乎乎的臉。


 


我知道,他其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二公子說我啥了?酒兒早就忘了。」


 


二公子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沈家人待下人們都十分寬和。


 


過年時,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各給了我一份紅包。


 


我一分也不花,全都攢了起來,日子越來越有盼頭。


 


我想著給許蘇子買最好的棉,做件最暖和的棉袄,過了年就給她寄回去。


 


小年夜,我和二公子院子裡伺候的幾個侍女一起做繡活兒、剪窗花、貼對聯……


 


我自打出生以來。


 


日子從來都沒像現在這樣合襯心意過。


 


真想就這麼在侯府裡安安穩穩地待一輩子。


 


沒想到,我手中的袄子還沒縫完。


 


沈家便出了大事。


 


4


 


宸貴妃不知怎麼病S了,遲遲沒有發喪。


 


侯爺夫人驚聞噩耗,一夜白頭。


 


他們使了好多銀子想從聖上身邊的太監打探消息,可始終沒有一點風聲。


 


山雨欲來風滿樓,夫人連夜遣散了侯府六十餘名僕役,還了所有人的賣身契。


 


我一夕之間根本不知道該去哪。


 


隻找了處最便宜的驛站落腳,可終是一夜沒睡。


 


第二天清早,沈侯府便被抄了家,罰沒了宅邸,成年男女皆被打入S牢,判來年秋後處斬。


 


遊街的隊伍裡,我卻沒看到二公子。


 


後來得知忠伯竟趁侯府大亂那夜,把夫人託付給他的二公子賣給了人牙子,自己跑了。


 


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在人牙子手裡找回了二公子。


 


清菀縣的小黑屋裡,

他正和一群男孩子關在一起,被龜公用藤條調教著,準備發往揚州。


 


我一把把他從那車上拽了下來。


 


「你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拐我弟!」


 


「小心我在嶺南流放、剃發嵌耳的爹直搗了你們揚州的老巢,掏了你們這些髒心爛肺人的腸子!把你們剁成肉泥喂豬喂狗!」


 


我年紀雖小,卻氣勢洶洶,眦目欲裂。


 


手裡還握著一把菜刀,嚇得龜公一時松了手。


 


二公子一時怔愣,淚眼模糊地認出了我:


 


「酒兒……」


 


我一把把肉墩兒似的二公子抱進了懷裡。


 


「阿弟別怕!阿姐帶你回家!」


 


我把崔嬤嬤那討回來的錢一並還給了人牙子。


 


趁他們還沒發覺我們勢單力薄,趕緊帶二公子輾轉回到了京裡。


 


回來時,宮裡竟傳出宸貴妃以答應位份出殯的消息。


 


不敢想象她是遭受了聖上何等的鄙薄。


 


宸貴妃娘娘膝下,深受聖上寵愛的七皇子也被打入了冷宮。


 


「明棠長姐……」


 


二公子哭得傷心,我聽得更傷心。


 


沈家原本前途無量,宸貴妃娘娘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沒想到到頭來竟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我身上所剩銀錢不多,根本撬不開S牢的大門。


 


索性先租下兩間房和二公子落腳。


 


為了不招惹麻煩,我讓他跟我姓,改名為黎宴,對外以姐弟相稱。


 


我租的那間房四處漏風,冷得像個冰窖。


 


人在屋子裡說話都有一長串一長串的哈氣。


 


我手裡隻夠銀子買兩張床兩張薄被,

結果是我和阿宴兩個人都凍得發了寒症。


 


後來,我們把屋子裡漏風的地方全補上,把兩張床拼在一起,疊著蓋兩張被子,抵足而眠,才勉強熬過這個嚴寒無比的隆冬。


 


我起早貪黑釀高粱酒,倒是阿宴每日晨起做飯、洗衣晾被、劈柴生火。


 


他一點怨言也沒有,也再沒在我面前擺過公子架子。


 


如今雖無侯府的松林翠竹為伴,阿宴依然十分勤奮,每日院子裡依然是他朗朗的讀書聲,聽了倒也讓人不覺得日子難挨。


 


三個月後,天暖了些,我釀出了三十三壇高粱酒。


 


讓阿宴幫我在酒壇上挨個用行書提上「枕月眠」三個大字。


 


「阿宴,這字真漂亮。」


 


他目不斜視,寫得極為認真,唇彎了彎。


 


「你如今才知道?我的字可一點都不比我大哥差。


 


從那以後,我一邊在門前支起了小攤做起炒菜的營生,一邊賣我親手釀的高粱酒。


 


「枕月眠」口感醇厚綿柔,回味悠長,價錢實在,賣得很好。


 


冬去春來,半年時間,我竟賺了五十八兩銀。


 


我從外打探得知,大公子是被太監朱玉帶出了S牢。


 


如今皇帝年邁昏愦,幾乎不理朝政,一心求丹問藥,隻求長生不老。


 


大太監朱玉深受皇帝信任,被任命為司禮監提督,掌皇城內一切禮儀刑名。


 


在朝堂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權勢滔天。


 


我在小攤上賣酒時,也偶能聽到眾人津津樂道他的事跡。


 


說朱玉雖是刑餘之人,卻娶了十七房姨太太。


 


能入他眼的人,個個都是人間絕色。


 


阿宴想求他宰相方姨丈,把他大哥從朱玉手中救出來。


 


幾次去方家,卻始終被拒之門外。


 


方家生怕和沈家沾上半點關系,早已跟沈侯府斷得幹幹淨淨。


 


方小姐也對外宣稱與她表哥退了婚,另許高門。


 


冬日裡,阿宴跪地幾乎磕破了自己的頭,也沒求來宰相府開一條門縫。


 


還是後來,方小姐的侍女給了我一封信,讓我轉交給大公子。


 


阿宴隻看著那信封便哭湿了衣襟。


 


這世上,趨利避害最是人之常情,無可指摘。


 


隻是阿宴還是個孩子,從未見過人情冷暖,並不懂這個道理。


 


5


 


小攤上的生意有了回頭客,日漸紅火。


 


可也有人看我年紀輕又自己帶著一個幼弟討生活,頻頻來找麻煩。


 


有一日傍晚幾個混混喝多了,多要了幾壇酒,便對我動手動腳。


 


「黎小娘子這麼俏,在這苦哈哈賣酒有什麼意思?不如跟我兄弟幾個親香親香?」


 


說罷,便是一陣猥瑣又興奮的笑聲。


 


阿宴拎起椅子便衝上去和那幾個二十幾歲的混混打了起來。


 


阿宴原本白得跟面團子似的一張臉,被人打得鼻青臉腫,連小腿都被踢得青紫,走不動路。


 


我給他上藥時,忍不住掉眼淚,又氣又惱。


 


氣的是阿宴跟人打架,惱的是居然還能讓人打這麼慘。


 


從前在糠秕村,我和許蘇子在外上陣一起打架,從來就沒輸過。


 


阿宴卻拿帕子擦著我的眼淚,輕聲道。


 


「這點小傷,我一點都不疼呢。


 


「我堂堂沈家二公子,你是我的……阿姐……


 


「他們欺負你就是欺負我。


 


我按住了他的嘴。


 


「你如今姓黎,可記清楚了?」


 


阿宴動了動唇角:「我知道,如今我跟你姓。」


 


阿宴為護我,被噼裡啪啦挨了一頓揍這件事,還是傳了出去。


 


周圍鄰居都看不慣旁人欺負我們,總在一旁幫襯著。


 


在此之後,我當垆賣酒的小日子,倒算得上風平浪靜。


 


聖上不知為何,沒再提沈家人秋後處斬一事,侯爺夫人算是保住了一條命。


 


阿宴常興致勃勃地跟我講他上私塾的事,要給我看他寫的策論。


 


我搖了搖頭,隻專心釀酒。


 


「若是大哥寫的,你會看嗎?」


 


屋內燭火忽然動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聽瀾閣裡獨立於世的雪影。


 


「大公子常年習武,

應當不會這些吧?」


 


阿宴眸子難掩光芒,驕傲地道。


 


「我大哥什麼不會?」


 


「當初他比我更擅詩書。


 


「隻不過,沈家需有一個人挑起武定侯府的門楣,我大哥才棄文從武而已。」


 


「也不知大哥如今可還安好……」


 


看來日日惦念大公子安好的人,也並不止我一個。


 


6


 


又一年小年夜,我已是及笄之年了。


 


阿宴一過了十二歲,整個人像抽芽的柳條一樣。


 


驟然蹿高了許多,整個人白得發光,連五官都越發清秀。


 


路人都頻頻回頭看他。


 


隻是他臉上的肉,沒有以前好揉了。


 


我還是懷念以前臉特別好揉的年畫娃娃臉。


 


我早早收了攤子,

給左鄰右舍都送了兩壇枕月眠。


 


又去郵驛給許蘇子寄去兩件新袄子。


 


一件是我去歲親手縫的,一件是我花了二兩銀子買的緞袄。


 


樣子是京城裡最時興的,她收到定會立刻穿上。


 


我給她去了一封長信,字字寫得漂亮,跟她顯擺了一把我跟阿宴學的書法。


 


最後,去文淵閣給阿宴買了新的筆墨紙砚。


 


他如今別的什麼都不講究,吃的簡單,穿的簡單,就這些一點也不能將就。


 


等我回家之後,卻聞見屋子裡的陣陣清宜。


 


原是阿宴摘了一捧梅,插在了白瓷瓶裡。


 


他還從外面帶回了我愛吃的糖炒慄子,放在爐子上烤得熱熱的。


 


看我上嘴磕慄子殼,十分嫌棄,便一顆顆用手剝給我,放在碟子裡。


 


那慄子又香又甜。


 


我吃完一顆,看阿宴一眼,他便繼續遞過來一顆,倒吃得我胃極為妥帖。


 


夜晚,阿宴先睡了。


 


我洗漱好,便坐在桌前算來年要進多少斤高粱和酒曲。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我想應是鄰居崔姐姐來送我說過好吃的風腌小菜。


 


怕她在門口等得著急。


 


披上個外套,趿拉上鞋,就去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