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糠秕村大旱,三年地裡都長不出一粒高粱米,村裡人人見了葷腥都眼冒綠光。
爹說我命好,李瘸子稀罕我讀過書,又生得格外白淨,給了家裡三兩銀子作聘禮,夠一大家子人續個三五年命了。
我是整個糠秕村念書念得最好的姑娘。
可爹娘隻把我當成不聽話的倔驢,從未給過我好臉子瞧。
新婚當天的雪夜,我拼命跑了三天三夜,跑得兩隻腳都裂開了。
身後是幾個要抓我回去的李家家丁。
我見到一個滿身風華的公子,便湊上前去叩頭求他救我。
從此,我成了沈侯府裡燒火的丫頭。
1
燒酒莊的李瘸子S了媳婦兒不出兩月,王婆便上我家提了親。
我剛說不嫁,爹那杆旱煙槍便杵在了我胳膊上。
「我們生你養你,嫁不嫁由得了你?」
我肉賊皮實,這一杵子還不算太疼。
我娘看我沒事兒,啪啪兩個大耳刮子又呼在我臉上。
我整個臉頓時腫了起來,耳朵響起了熟悉的嗡鳴聲,嘴角流出了血。
「討打的倔驢!你是要親眼看你爹娘弟妹餓S嗎!
「那李莊頭能看上你是你的福,難不成不想嫁他,還嫁個年輕有為的後俊生?
「我呸!別他奶奶腿兒的做白日夢了!」
從小到大,爹娘都是這麼對我的。
哪怕我努力像個壯丁一樣,釀得一手好酒,在家裡洗衣做飯帶大六個弟妹,爹娘從來都沒有給我一點好臉色。
我跟阿娘說,若她真想要那二兩銀子,讓她可以自己嫁給李瘸子,來年再生個大胖小子,我們一家人都可以跟著雞犬升天。
家裡頓時炸開了鍋,我爹娘氣得發了瘋,四處找雞毛掸子。
我二話不說跑去村頭找我的發小——許蘇子。
許蘇子她爹是村長,她從小爹娘感情好,疼她跟疼眼珠子似的。
許蘇子知道我爹娘要把我嫁給李瘸子,比我還氣。
她漲紅著臉,叉起了腰罵得比我還兇。
「酒兒,等我以後出息了,一定替你油炸了你爹你娘!
「他們兩個禍害早點S,可比啥都強!」
冷冽的風刮過光禿禿的山坡,空氣裡好像摻著沙粒。
我手裡捧著許蘇子給我帶的半拉窩窩頭,啃得賊香。
這是她怕我從早到晚幹活餓,特意留給我的。
我臉還腫著,胳膊也疼。
可聽著許蘇子嘰裡呱啦,
變著花樣地罵著我爹我娘,心裡卻不那麼疼了。
從小到大,我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新婚夜,我給李瘸子下了能藥暈一頭大象的蒙汗藥,狠狠踢了他兩腳。
許蘇子給我套了件麻袄,和我一起逃出了燒酒莊的後門。
這件麻袄還是許蘇子她娘年前才給她新做的。
舊的那件許蘇子穿了五年,袖口短了一大截都沒舍得換。
我摸著這件新麻袄。
裡面還塞了兩張熱氣騰騰的炊餅,燙得我整個心窩都暖了起來。
我倆一路跑到了蚺河邊上。
沒想到村長和李家的家丁那麼快就舉著火把,遠遠衝我們跑了過來。
「人在這!快追!」
村長看著拐走新娘的是他親閨女,頓時頹了。
兩隻手根本不知道放哪,
聲音都發抖。
「哎呦我的天奶啊!
「許蘇子……你是不是不要小命了!
「李莊頭的新娘也是你能拐的!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狍子!」
許蘇子嘟囔著自己才不是傻狍子,悄然換上了我的紅嫁衣,引開他們。
「酒兒,你就沿著蚺河往北走!
「一個覺都不許睡,三天定能跑到城裡了!」
見我不吱聲,許蘇子敞亮地笑了下。
她嘴邊是兩個甜甜的小梨渦,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我老子耳根子軟,又怕我娘。
「就算我捅了天大的簍子,隻要好好求求他,他頂多往S裡打我一頓,不會怪我的。
「你長得好,讀書又頂天的好,以後定是要過全天下最好的日子,嫁全天下最好的如意郎君的!
「那李瘸子半截都入土了,還長得跟個醜不拉幾的肥蛤蟆似的,他連伸舌頭幫你捉蚊子都不配!
「我日日夜夜都咒他早點S!」
糠秕村今夜下了一場大雪,天空中飄著鵝毛般的雪花。
我卻一點都不冷,一點都不害怕。
我蹚過冰冷刺骨的蚺河。
膝蓋以下全湿了,腳卻從來沒停過。
餓了就咬一口懷裡的炊餅,渴了就捧一把樹枝上的雪水喝。
漸漸的,我身後的沂山,離我越來越遠了。
月亮落了下去,太陽爬了上來。
我雙腳被凍得裂開了,傷口血呼啦嚓的,可走著走著也不覺得有多疼了。
走了近三天三夜,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走到了一處氣派人家的門口,想進去討口飯。
身後卻突然傳來了李家家丁的聲音,
我拔腿就跑,卻被人一腳踹趴在地上。
這一腳踹得真結實啊。
幾乎把我整個人都踢散架子了,我的半邊身子都是麻的。
就在他們商量著要怎麼綁我的時候。
我迎面看到一行人馬從侯府裡出來,為首的是一位謫仙似的公子。
他身旁簇擁著一位管家和四五個衣著體面的小廝。
我什麼都顧不得,爬了過去,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身旁的管家呵斥道:「哪來的小叫花子,去去去!」
那公子頭束玉冠,皮膚白的似雪,身著鶴氅,好看得不似凡人。
他並未出言責怪我,反而是拿過了一把折傘,遮在我身前。
「小姑娘,你沒事吧?」
一個溫潤如玉的金石之聲,落在耳畔。
我上前拽住他的衣角,
跪下叩頭求他。
「公子,我是從糠秕村逃出來的。
「我爹我娘把我賣給了村口的李瘸子,那人專挑年輕的女孩子禍害,已經S過八個老婆,我是他買的第九個……
「求你救救我……」
滾燙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了雪地裡,溫熱水汽直往臉上拱。
這才讓我覺出自己的臉早就被凍僵了。
眼前的人蹙了蹙眉,將身上的鶴氅脫了下來,披在了我身上。
那樣的暖意,讓我記了許多許多年。
「忠伯,我記得小廚房還缺一個燒火的丫頭。」
男子的聲音又輕又緩,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潤語調。
「就要這個孩子吧。」
2
沈侯府很大很大。
三進三出的院子,回廊無數,氣派巍峨。
我被忠伯分到和負責小廚房的徐嬸住一間房。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張床。
我看著幹淨整潔的床鋪,上面放的一套青緞子背心長裙和兩瓶凍傷藥。
竟有一種在做夢的感覺。
每天我在小廚房裡,除了燒火,劈柴、挑水、洗菜、摘菜、擦地的活兒也一點也不含糊。
徐嬸看我做事極為勤快利落,不免感嘆。
「看你也不大,在家沒少幹活吧?」
「你爹娘也舍得。」
我聽過也隻是笑笑。
「徐嬸,我們莊稼人就是靠伺候土地吃飯呀。
「不幹活怎麼行呢?」
她抿了抿唇。
「你這孩子倒也通透。」
許是心疼我從前過得苦。
不忙的時候,徐嬸也會給我燉上一碗海米蒸雞蛋。
蒸好的雞蛋上淋上醬油,再配上一大碗肉頭頭的大米飯,別提有多幸福了。
我每日在小廚房燒火,吃得飽,穿得暖,每月也有五百文錢可拿,簡直是過上了神仙一般的日子。
在侯府沒出一個月,我腳上被凍裂的血口子便全好了。
臉圓潤了,整個人也更白淨了。
人人都道大公子在門口撿的孩子一臉福相,看著就招人疼。
武定侯府戰功赫赫,世代簪纓。
沈侯爺和夫人生了一女兩子,大小姐在宮裡為宸貴妃,豔冠群芳。
大公子十八歲便中了武狀元,是上京最耀眼的少年郎,武定侯府滿門的榮光。
二公子年紀還小,不過十一歲,卻已熟讀四書五經,出口成章。
有時我給二公子送糕點。
見他有鴻儒為伴,又有滿牆的史書典籍,當真羨慕。
我拎著空糕點盒子出來,又一次站在書房外偷聽夫子講課聽入了迷。
忠伯咳嗽了兩聲,嚇得我趕緊攥緊了手裡的空糕點盒。
大公子卻招了招手,讓我過去。
「酒兒,幾次看你站在宴舟書房外聽得入神,你想讀書?」
我不敢回答,侯府有侯府的規矩。
讀書是主子的事,下人該做的事是侍奉好主子。
不該想那些有的沒的,可我卻脫口而出。
「酒兒想。」
糠秕村沒發生旱災的那幾年,家家戶戶還沒那麼緊巴。
村長拗不過許蘇子,把她也送進了私塾讀書。
而我跟爹娘提過幾次就被往S裡打了幾次。
他們罵我是頭不安分的倔驢,
活該討打。
我所有的課業都是做完了家裡的活計,大晚上就著月色和許蘇子在田間地頭裡學的。許蘇子不厭其煩,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才讓我勉強跟上夫子教的進度。
忠伯一臉嚴肅,冷冷地道:「沒規矩。」
就在這時,二公子一把推開了窗,頂著一張糯米圓子一般的臉,冷冷道:
「沒規矩的事,她做的多了。
「她可是成天在我書房外偷聽,大晚上的也不走。」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小屁孩!
窗子內男孩白白胖胖的,穿一身華麗又鮮豔的錦袍,像個喜慶的年畫娃娃。
看著卻是脾氣不大好的樣子,跟他大哥一點都不像。
大公子淡然一笑。
「宴舟不是說之前缺個磨墨的人?這不剛好來了一個?」
二公子撇了撇嘴,
一副神氣活現,對我很不滿意的模樣。
「看她也不是很機靈的樣子,我就勉為其難,收了吧。」
就這麼,我成了二公子身邊的貼身丫鬟。
3
二公子極為挑剔,很難伺候。
茶水要不冷不熱,喝八分燙的;研墨要先慢後快,重按輕轉。
每日穿的衣裳,要拿雪中春信燻過再穿,我一樣一樣地學,總算沒讓這個小祖宗挑出理來。
由此,在二公子身邊留了大半年,竟日日都能聽到夫子授課,一日千裡。
有天二公子遣我去給大公子送塊墨。
冬日晴空當頭,瑞雪紛飛。
我剛進聽瀾院,就看見了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年輕男子在舞槍。
男子背肌寬闊,腰窄而勁瘦。
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身上,他卻似乎一點也感受不到冷。
將一杆長槍舞得行雲流水,勁如疾風。
男子回眸時,我這才看到他的臉。
溫潤如玉,淡極生豔,絕世容光。
我不知端著那呈墨的託盤站在院子裡多久。
大公子注意到有人,利落地套上長衫,隨和地一問:「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