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十四歲那年。


 


糠秕村大旱,三年地裡都長不出一粒高粱米,村裡人人見了葷腥都眼冒綠光。


 


爹說我命好,李瘸子稀罕我讀過書,又生得格外白淨,給了家裡三兩銀子作聘禮,夠一大家子人續個三五年命了。


 


我是整個糠秕村念書念得最好的姑娘。


 


可爹娘隻把我當成不聽話的倔驢,從未給過我好臉子瞧。


 


新婚當天的雪夜,我拼命跑了三天三夜,跑得兩隻腳都裂開了。


 


身後是幾個要抓我回去的李家家丁。


 


我見到一個滿身風華的公子,便湊上前去叩頭求他救我。


 


從此,我成了沈侯府裡燒火的丫頭。


 


1


 


燒酒莊的李瘸子S了媳婦兒不出兩月,王婆便上我家提了親。


 


我剛說不嫁,爹那杆旱煙槍便杵在了我胳膊上。


 


「我們生你養你,嫁不嫁由得了你?」


 


我肉賊皮實,這一杵子還不算太疼。


 


我娘看我沒事兒,啪啪兩個大耳刮子又呼在我臉上。


 


我整個臉頓時腫了起來,耳朵響起了熟悉的嗡鳴聲,嘴角流出了血。


 


「討打的倔驢!你是要親眼看你爹娘弟妹餓S嗎!


 


「那李莊頭能看上你是你的福,難不成不想嫁他,還嫁個年輕有為的後俊生?


 


「我呸!別他奶奶腿兒的做白日夢了!」


 


從小到大,爹娘都是這麼對我的。


 


哪怕我努力像個壯丁一樣,釀得一手好酒,在家裡洗衣做飯帶大六個弟妹,爹娘從來都沒有給我一點好臉色。


 


我跟阿娘說,若她真想要那二兩銀子,讓她可以自己嫁給李瘸子,來年再生個大胖小子,我們一家人都可以跟著雞犬升天。


 


家裡頓時炸開了鍋,我爹娘氣得發了瘋,四處找雞毛掸子。


 


我二話不說跑去村頭找我的發小——許蘇子。


 


許蘇子她爹是村長,她從小爹娘感情好,疼她跟疼眼珠子似的。


 


許蘇子知道我爹娘要把我嫁給李瘸子,比我還氣。


 


她漲紅著臉,叉起了腰罵得比我還兇。


 


「酒兒,等我以後出息了,一定替你油炸了你爹你娘!


 


「他們兩個禍害早點S,可比啥都強!」


 


冷冽的風刮過光禿禿的山坡,空氣裡好像摻著沙粒。


 


我手裡捧著許蘇子給我帶的半拉窩窩頭,啃得賊香。


 


這是她怕我從早到晚幹活餓,特意留給我的。


 


我臉還腫著,胳膊也疼。


 


可聽著許蘇子嘰裡呱啦,

變著花樣地罵著我爹我娘,心裡卻不那麼疼了。


 


從小到大,我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新婚夜,我給李瘸子下了能藥暈一頭大象的蒙汗藥,狠狠踢了他兩腳。


 


許蘇子給我套了件麻袄,和我一起逃出了燒酒莊的後門。


 


這件麻袄還是許蘇子她娘年前才給她新做的。


 


舊的那件許蘇子穿了五年,袖口短了一大截都沒舍得換。


 


我摸著這件新麻袄。


 


裡面還塞了兩張熱氣騰騰的炊餅,燙得我整個心窩都暖了起來。


 


我倆一路跑到了蚺河邊上。


 


沒想到村長和李家的家丁那麼快就舉著火把,遠遠衝我們跑了過來。


 


「人在這!快追!」


 


村長看著拐走新娘的是他親閨女,頓時頹了。


 


兩隻手根本不知道放哪,

聲音都發抖。


 


「哎呦我的天奶啊!


 


「許蘇子……你是不是不要小命了!


 


「李莊頭的新娘也是你能拐的!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狍子!」


 


許蘇子嘟囔著自己才不是傻狍子,悄然換上了我的紅嫁衣,引開他們。


 


「酒兒,你就沿著蚺河往北走!


 


「一個覺都不許睡,三天定能跑到城裡了!」


 


見我不吱聲,許蘇子敞亮地笑了下。


 


她嘴邊是兩個甜甜的小梨渦,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我老子耳根子軟,又怕我娘。


 


「就算我捅了天大的簍子,隻要好好求求他,他頂多往S裡打我一頓,不會怪我的。


 


「你長得好,讀書又頂天的好,以後定是要過全天下最好的日子,嫁全天下最好的如意郎君的!


 


「那李瘸子半截都入土了,還長得跟個醜不拉幾的肥蛤蟆似的,他連伸舌頭幫你捉蚊子都不配!


 


「我日日夜夜都咒他早點S!」


 


糠秕村今夜下了一場大雪,天空中飄著鵝毛般的雪花。


 


我卻一點都不冷,一點都不害怕。


 


我蹚過冰冷刺骨的蚺河。


 


膝蓋以下全湿了,腳卻從來沒停過。


 


餓了就咬一口懷裡的炊餅,渴了就捧一把樹枝上的雪水喝。


 


漸漸的,我身後的沂山,離我越來越遠了。


 


月亮落了下去,太陽爬了上來。


 


我雙腳被凍得裂開了,傷口血呼啦嚓的,可走著走著也不覺得有多疼了。


 


走了近三天三夜,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走到了一處氣派人家的門口,想進去討口飯。


 


身後卻突然傳來了李家家丁的聲音,

我拔腿就跑,卻被人一腳踹趴在地上。


 


這一腳踹得真結實啊。


 


幾乎把我整個人都踢散架子了,我的半邊身子都是麻的。


 


就在他們商量著要怎麼綁我的時候。


 


我迎面看到一行人馬從侯府裡出來,為首的是一位謫仙似的公子。


 


他身旁簇擁著一位管家和四五個衣著體面的小廝。


 


我什麼都顧不得,爬了過去,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身旁的管家呵斥道:「哪來的小叫花子,去去去!」


 


那公子頭束玉冠,皮膚白的似雪,身著鶴氅,好看得不似凡人。


 


他並未出言責怪我,反而是拿過了一把折傘,遮在我身前。


 


「小姑娘,你沒事吧?」


 


一個溫潤如玉的金石之聲,落在耳畔。


 


我上前拽住他的衣角,

跪下叩頭求他。


 


「公子,我是從糠秕村逃出來的。


 


「我爹我娘把我賣給了村口的李瘸子,那人專挑年輕的女孩子禍害,已經S過八個老婆,我是他買的第九個……


 


「求你救救我……」


 


滾燙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了雪地裡,溫熱水汽直往臉上拱。


 


這才讓我覺出自己的臉早就被凍僵了。


 


眼前的人蹙了蹙眉,將身上的鶴氅脫了下來,披在了我身上。


 


那樣的暖意,讓我記了許多許多年。


 


「忠伯,我記得小廚房還缺一個燒火的丫頭。」


 


男子的聲音又輕又緩,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潤語調。


 


「就要這個孩子吧。」


 


2


 


沈侯府很大很大。


 


三進三出的院子,回廊無數,氣派巍峨。


 


我被忠伯分到和負責小廚房的徐嬸住一間房。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張床。


 


我看著幹淨整潔的床鋪,上面放的一套青緞子背心長裙和兩瓶凍傷藥。


 


竟有一種在做夢的感覺。


 


每天我在小廚房裡,除了燒火,劈柴、挑水、洗菜、摘菜、擦地的活兒也一點也不含糊。


 


徐嬸看我做事極為勤快利落,不免感嘆。


 


「看你也不大,在家沒少幹活吧?」


 


「你爹娘也舍得。」


 


我聽過也隻是笑笑。


 


「徐嬸,我們莊稼人就是靠伺候土地吃飯呀。


 


「不幹活怎麼行呢?」


 


她抿了抿唇。


 


「你這孩子倒也通透。」


 


許是心疼我從前過得苦。


 


不忙的時候,徐嬸也會給我燉上一碗海米蒸雞蛋。


 


蒸好的雞蛋上淋上醬油,再配上一大碗肉頭頭的大米飯,別提有多幸福了。


 


我每日在小廚房燒火,吃得飽,穿得暖,每月也有五百文錢可拿,簡直是過上了神仙一般的日子。


 


在侯府沒出一個月,我腳上被凍裂的血口子便全好了。


 


臉圓潤了,整個人也更白淨了。


 


人人都道大公子在門口撿的孩子一臉福相,看著就招人疼。


 


武定侯府戰功赫赫,世代簪纓。


 


沈侯爺和夫人生了一女兩子,大小姐在宮裡為宸貴妃,豔冠群芳。


 


大公子十八歲便中了武狀元,是上京最耀眼的少年郎,武定侯府滿門的榮光。


 


二公子年紀還小,不過十一歲,卻已熟讀四書五經,出口成章。


 


有時我給二公子送糕點。


 


見他有鴻儒為伴,又有滿牆的史書典籍,當真羨慕。


 


我拎著空糕點盒子出來,又一次站在書房外偷聽夫子講課聽入了迷。


 


忠伯咳嗽了兩聲,嚇得我趕緊攥緊了手裡的空糕點盒。


 


大公子卻招了招手,讓我過去。


 


「酒兒,幾次看你站在宴舟書房外聽得入神,你想讀書?」


 


我不敢回答,侯府有侯府的規矩。


 


讀書是主子的事,下人該做的事是侍奉好主子。


 


不該想那些有的沒的,可我卻脫口而出。


 


「酒兒想。」


 


糠秕村沒發生旱災的那幾年,家家戶戶還沒那麼緊巴。


 


村長拗不過許蘇子,把她也送進了私塾讀書。


 


而我跟爹娘提過幾次就被往S裡打了幾次。


 


他們罵我是頭不安分的倔驢,

活該討打。


 


我所有的課業都是做完了家裡的活計,大晚上就著月色和許蘇子在田間地頭裡學的。許蘇子不厭其煩,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才讓我勉強跟上夫子教的進度。


 


忠伯一臉嚴肅,冷冷地道:「沒規矩。」


 


就在這時,二公子一把推開了窗,頂著一張糯米圓子一般的臉,冷冷道:


 


「沒規矩的事,她做的多了。


 


「她可是成天在我書房外偷聽,大晚上的也不走。」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小屁孩!


 


窗子內男孩白白胖胖的,穿一身華麗又鮮豔的錦袍,像個喜慶的年畫娃娃。


 


看著卻是脾氣不大好的樣子,跟他大哥一點都不像。


 


大公子淡然一笑。


 


「宴舟不是說之前缺個磨墨的人?這不剛好來了一個?」


 


二公子撇了撇嘴,

一副神氣活現,對我很不滿意的模樣。


 


「看她也不是很機靈的樣子,我就勉為其難,收了吧。」


 


就這麼,我成了二公子身邊的貼身丫鬟。


 


3


 


二公子極為挑剔,很難伺候。


 


茶水要不冷不熱,喝八分燙的;研墨要先慢後快,重按輕轉。


 


每日穿的衣裳,要拿雪中春信燻過再穿,我一樣一樣地學,總算沒讓這個小祖宗挑出理來。


 


由此,在二公子身邊留了大半年,竟日日都能聽到夫子授課,一日千裡。


 


有天二公子遣我去給大公子送塊墨。


 


冬日晴空當頭,瑞雪紛飛。


 


我剛進聽瀾院,就看見了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年輕男子在舞槍。


 


男子背肌寬闊,腰窄而勁瘦。


 


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身上,他卻似乎一點也感受不到冷。


 


將一杆長槍舞得行雲流水,勁如疾風。


 


男子回眸時,我這才看到他的臉。


 


溫潤如玉,淡極生豔,絕世容光。


 


我不知端著那呈墨的託盤站在院子裡多久。


 


大公子注意到有人,利落地套上長衫,隨和地一問:「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