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打通了我的電話，一句慰問沒有，卻劈頭蓋臉地罵著我。
她說我是表子，說我是賤貨，讓我給她籤斷絕書，以後一輩子都不要再回家。
她是那樣的憤怒，隔著電話，我的心髒都在顫。
我媽知道怎麼戳我的心窩子，我最痛。
她也知道，我對家裡始終有割不斷的牽絆，即使她用擀面杖打我，也打不走我。
斷絕關系，對我仿佛是天大的詛咒。
我仿佛做了全天下最大的錯事，就算是剝皮抽筋，都彌補不了的罪過。
我連夜坐硬皮火車回了家，走到家門口，我燒得渾渾噩噩的，幾乎都站不住了。
我哭著求我媽，讓我媽原諒我。
我媽卻丟出一張薄薄的斷絕書：
「我早就知道你狼心狗肺，
從此以後，你住你的大別墅，我住我的茅草屋！」
「你以後別再回來了！」
那一天，我都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過的了。
隻記得天上落下的雪，身上滾燙的溫度，膝蓋下的陰冷仿佛從地縫裡鑽出來的，伴隨著我媽無止境的謾罵，我弟冷嘲熱諷的笑聲，一下下將我刺得體無完膚。
我徹底地暈了過去。
醒來之後，身邊隻有那一張「斷絕書」。
我哭了，然後突然又笑了。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我身體裡，仿佛永遠地S了。
我突然間覺得，這二十多年我的執念，我的報答似乎都已經了結了。
既然籤了這斷絕書，那往後的日子，就一個人走吧！
8
我在縣醫院住了三天院。
我媽或許知道，
但誰也沒來看過我。
出院之後，我變賣了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將所有的錢都轉給了我媽，隨後將她和家裡所有人的聯絡方式刪除。
既然根本沒人期待過我，那接下來的日子，我要自己過。
我沒有再回原來的廠子，而是找了個便利店當收銀員。
收銀員的工資低了許多，但空闲時間也多。
沒有人來的時候，我就拿出嶄新的書本和紙筆，一字字慢慢地讀。
脫離了學校那麼多年，我的基礎早就廢了。
但我想要讀書，想上大學，就一定要一步步地補回去。
除了工作，我還會去城市裡的圖書館。
那裡書香漫溢，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認真而鮮活，也沒人知道我隻是個連高中都沒有讀過的打工妹。
我在圖書館學習，經常忘了時間，
等回到出租房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半夜。
我租的隻有一個床位，同屋的還有其他兩個小姐妹。
她們見我每天背著書本，總是會善意地笑我：
「向南，你學這麼多有什麼用啊？當收銀員也要大學文憑嗎？」
「你懂什麼？人家向南可是讀書人，跟咱們可不一樣的。」
那些話裡有調侃，也有淡淡的排斥，我聽了也隻是隨意地笑笑。
她們說得再難聽，也比不上我媽的一根毫毛。
畢竟那些特別難聽的話，我打小兒就已經聽過了。
就這樣，我逐漸開始了新的生活。
沒再給家裡打過錢，我媽不是沒找過我。
可是原先的宿舍早已經退掉，聯絡方式又沒有了，她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兒。
偶然從同鄉那裡聽說，我媽又拜託別人來找我。
可是在外打工的人，誰都不容易，如果她不自己親自來找，還會有哪個認認真真地幫她啊。
同鄉說，我弟弟的高中學費太貴，我媽交不起學費，又在那罵我。
罵我也沒用，便變賣了我給家裡買的摩託車、大彩電，掏空了積蓄才又交上了學費。
她問我想不想回家，我慢慢地搖了搖頭。
家裡不是挺好的？
沒有了我，他們自然也有辦法交學費，我回去幹什麼？
9
離開家的第二年，我考上了成人大專。
雖然這學歷不值錢，但我還是很高興。
我摸了摸藏了許多年的初中畢業本，將成人大專的錄取通知小心地放在了上面。
成人大專周末上課，為了上課，我又換了一份學校附近的工作。
平日上班，
周末上課，生活好像變得更有奔頭了。
而就在這時，同鄉突然又找上了我：
「向南，你還記得咱們初中班主任嗎？你媽去找她要錢，把她給氣病了！」
什麼？
我驚訝地抬起頭。
班主任當初對我那麼好，我還想過，等我讀出來了，就偷偷摸摸地回去看她。
怎麼我媽找上她了呢？
「你媽說，你的心就是讓她給教野了，還說她瞞著家裡人，拿工資給學生交學費是胳膊肘往外拐。讓班主任的丈夫聽到了，跟她打了一架，這才讓她生病的！」
我感覺仿佛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為什麼我的生活隻要好上一點兒，我媽就要出來作妖呢？
我買了最快回家的火車，偷偷地去看班主任。
她沒有上班，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
手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
見到我之後，她明顯很高興，卻又忍不住看向窗外：
「向南，你來看我，老師心領了。但要是讓你媽知道了，該逼著你回家了。」
她已經知道了我和我媽所有的恩怨，卻沒有用那些大道理勸我，隻是從我的角度一味關心我。
我的鼻子發酸，將封好的紅包和營養品輕輕地放在地上：
「老師，我給您添麻煩了。」
她搖搖頭，摸了摸我的頭，像是很欣慰：
「你能從這裡走出去，老師比誰都高興。」
「既然出去了，那就別再回來了。」
過往的時光和現在交融在一起，那一瞬間，我突然間明白了，當初我跟她說我要好好地報答我爸媽的時候，她那溫柔而悲傷的眼神。
女孩兒的一輩子遍布荊棘，
她希望我能走出自己的路，而不是在所謂的報恩、親情上鎖S，用自己的一輩子，奢求爸媽哪怕一點兒的回顧。
我蹲下去，輕輕地摸著她手上的紗布：
「老師，您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她迷茫地看著我，卻搖了搖頭：
「我不走，我已經有了孩子，又能去哪兒呢？」
10
那天，我在她家裡待了半天。
我說起外面的趣事，逗得她哈哈大笑，可是笑完沒多久，那雙彎彎的眼睛又重新被陰霾籠罩了。
她留我一直到下午五點，男人快回來了，便催著我離開。
她說其實事情沒我想的那麼糟糕，她男人平時不打她，那次打她，也是被我媽給激到了。
我嘆了口氣，臨走的時候，對著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師，
謝謝您。」
她捂著嘴看我，眼眶中有欣慰，也有晶瑩。
我沿著小路走去火車站，沒想到，走得這麼小心，還是讓我媽給知道了。
她站在火車站門口，唾沫星子橫飛：
「朱向南，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從小給你的飯都讓狗吃了！」
「翅膀硬了就不管弟弟了是嗎？說你兩句你還不回家了！要不要臉！」
汙言穢語充斥著我的耳朵，我應該難受的，可是我聽在耳朵裡，真的沒什麼感覺。
我甚至直直地和她對視：
「那你想要怎麼樣？斷絕書是你讓我籤的，你說從今以後我再不用管你們，現在這是後悔了？」
我媽似乎沒想到我態度這麼冷淡，畢竟上一次見面，我還跪在她面前，哭著求她的。
她愣了愣神：
「你要怎麼辦？
你娘老子養活你這麼多年，你這幾年就算是還完了？」
「我告訴你，你得供弟弟上完大學，將來還要給弟弟買房買車！這才算完！」
她一把扯過我的弟弟。
朱小龍如今長了老高的個子，肥碩的臉上盡是不耐煩：
「媽，跟朱向南還有什麼好說的？趕緊把她拉回家去，省得她又跑了！」
「要不幹脆打斷她的腿，她以後就再也不能跑了！」
聲音尖銳，引得周圍的人都看過來，可卻說到了我媽的心坎裡。
我媽就是這個打算。
可她沒法進來抓我，我已經檢票進站了。
她隔著檢票口進不來，便大聲喊著讓我出來。
我看著她無能狂怒的扭曲表情，心中最後一點陰霾和恐懼突然間消散了。
是啊，我媽的無所不能，
那隻停留在我的童年。
現如今，我已經長大，她還能夠管我什麼呢？
之前牽絆住的隻有我想要報恩的心，可我自打幾歲時便開始報恩，難道還沒還完嗎？
火車緩緩駛來，我媽和我弟謾罵的聲音越來越尖銳。
我卻沒有搭理，甚至對他們揮了揮手，這才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11
我知道，我媽知道我在哪個城市後，一定會繼續找我。
我換了個地方住，又換了份新工作，除了上班上學，幾乎不去鬧市逛街，和之前的同鄉們也幾乎沒什麼聯絡了。
就這樣，我安安穩穩地熬完了讀成人本科的兩年。
兩年後，我用成人本科的學歷又讀了研究生，雖然隻是個一般的學校，但我的學歷終於夠用了。
研究生的學習生活更加充實，
我在學校裡認識了一群可愛的同學，更重要的是，向老師來找了我。
我離開之後的第二年，她的丈夫又打了她。
她沒辦法，抱著剛剛出生的孩子離開了家。
我幫她在這遙遠的城市租了房子，承擔了一半的房租。
她在附近的幼兒園找到了工作，每天帶著孩子一起上下班，空闲的時候，我也會幫她一起帶娃。
我小心呵護著這小小的生命，看著她牙牙學語，看著她跌跌撞撞地學走路，她抓著我的手指往嘴裡送，軟糯的樣子別提多可愛了。
「向南，你也別太寵著她了。」
向老師如今狀態好了許多，臉上也有了光澤。
她甚至又重新談上了戀愛，對方是隔壁學校的老師，那個人性子好，從來不亂生氣，不像她的前夫那樣會打她。
她總覺得，
我有時候對娃娃太過寵溺了。
可她不知道，有時候通過娃娃，我看到了幼年時候的我。
或許我照顧她的時候，也是希望幼年時，我也有人寵著，有人愛著，有人真心地呵護，不會因為她沒有「撅撅」，就不喜歡她了。
那些我沒體驗過的寵愛和溫暖，我希望這個孩子能夠替代我，好好地享受。
有了向老師和娃娃，我的生活變得更充實了。
我甚至覺得，如果我當初能上高中，我想象中的自己，過得就是這樣的生活。
幸好現在，一切都不晚。
12
這幾年，從家裡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少。
聽家裡頭人說，我媽朝各種親戚借遍了錢，還是咬牙供我弟上完了私立高中的三年。
可是三年後，我弟卻並沒有考上大學，就連公立大專都混不上，
隻能上個民辦的。
我媽原本想要供他，可我弟卻說什麼都不願意再讀了。
聽說他高中畢業後跟一群小混混在混，一沒錢就回去找我媽要，有一次為了搶我媽的錢，把我媽給打了。
我媽跟他鬧了好幾次，每次吵得全村人都能聽到。
可是等我媽傷好了，卻又會維護我弟。畢竟，那是他們老朱家的根兒啊，挨幾下打又有什麼呢？
「向南，你倒好了，你看看你現在在南方，什麼都不愁，比你弟弟過得好多了！」
同鄉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正準備研究生畢業。
我拿到了不錯的 offer，正準備去大公司實習，實習結束後，我有可能留在那裡繼續工作。
她的言語中不乏嫉妒，可我聽了，卻忍不住想。
我就算過得好，那也是我應該的。
更何況，
如果我沒有跑，現在挨打的人，估計就是我了。
我吃過了常人沒吃過的苦，也到了享受甘甜的時候。
至於我媽和我弟弟，他們怎麼樣，和我有什麼關系？
13
畢業的時候，我第一次發了朋友圈。
幾個同學穿著學士服，在學校門口抱著花合影，笑容灑在我們的臉上，顯得格外陽光明媚。
而在我發朋友圈的第二天，我媽的電話突然間打了過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惡狠狠地詛咒我：
「朱向南！媽就說了那兩句話，你連媽都不認了是嗎？」
「你現在在外頭抖起來了,就不管你家裡老子娘S活了？你眼裡,還有沒有弟弟，還有沒有你爸媽了！」
「朱向南！你有本事這輩子都不要回來見我！」
我媽的聲音格外尖銳，
若是在小時候,這樣的聲音能逼我去S。
可是如今,我隻是淡淡地聽著電話裡的聲音：
「這些話,你不是一早就告訴了我嗎？」
我沒有給她罵我的機會，繼續說：
「媽,六年前你給我的那張斷絕書，我可還留著呢！」
我媽突然間一頓,聲音更加惱怒：
「朱向南，我可是你媽！就那點兒小事兒，你就揪著不放了是嗎？」
「誰家家裡頭沒點矛盾,難不成還都像你一樣不回家了？」
是啊，那點小事兒肯定不至於。
可關鍵是，在我成長的這麼長時間,根本不止那一點兒小事兒啊。
在我將長了凍瘡的手浸在冰水裡時,在我媽逼著我在場院裡下跪時，在每一次的打壓和謾罵時,我媽但凡給我過一點兒溫柔,我都不會因為那一點兒小事兒而和他們徹底鬧掰。
可是,一點兒都沒有啊！
成長的漫⻓過程中,我每一天都在期盼著⽗⺟的愛。
我將對⽗母的期盼扭曲成報恩,自小就想要報答他們。
小時候是⽆止境的家務，⼤⼀點⼉是滿分的成績單,再大一點兒是⼀次次郵回家裡的錢。
可是每一次的努力，換來的都是漠視，甚⾄是責打和謾罵。
我媽難道以為我真的是因為那張薄薄的斷絕書⽽斷絕和他們的來往的嗎？
不,那隻是壓倒⼤象的最後一根稻草啊。
14
「媽，你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我不會回去看你們，也不會給弟弟⼀分錢。」
「等你們六十歲之後，我會按照赡養標準給你們錢，但其他的,就別想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仍在謾罵，我卻什麼都沒聽,
直接掛斷了電話。
那之後，她再⽤陌⽣號碼打過來我也不會接了。
我工作了，可以換個⼿機號碼了。
到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向老師起得早，給我煮了濃濃的⼩⽶粥和雞蛋。
她幫我拿出熨燙好的正裝，看著我穿起來，臉上都是笑容：
「向南，你真好看。」
我抿著嘴笑,看著外⾯晴朗的天和燦爛的陽光，邁出屬於我人⽣的嶄新的一步。
希望我的新⽣活,也像這藍天⽩雲⼀樣，晴朗陽光，一往無前。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