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但刀妮仿佛失憶了一樣,對我一如既往。
就像玉米地裡的一切,隻是我的一場臆想。
我說過的,我很聰明。
當周青和劉音走進宿舍的那一刻,我就嗅到了空氣中異樣的氣息。
她們三人的肢體語言如此熟悉,卻又在言語上假裝陌生。
很快,我就推測出了個大概。
刀妮也許S了,也許半S不活,被困在刀妮奶奶的肉身中吊著命。
所以她必須穿著壽衣,假S偷生。
刀妮奶奶代替刀妮上學,順便找我復仇。
她集合了想要報恩的劉音和周青,在寢室制造鬧鬼的假象,試圖引誘我「自願」交出生辰八字。
奪舍換魂,最重要的就是生辰八字。
隻是她們不知道,我很早就猜到刀妮奶奶不是人了。
無數個跟在她們背後的早晨和夜晚,我都看到了刀妮奶奶那雙眼珠子,在昏暗中閃動著綠色的熒光。
宛如惡鬼。
我早已見過世間最殘忍的惡,還會怕什麼鬼呢?
12.
三十萬,秒到賬。
我輕蔑地看了她們一眼——
跟我鬥,這些城裡人還是嫩了點!
她們沒聽說過「窮山惡水出刁民」嗎?!
我得意地推開宿舍門,笑容瞬間就凝固在了臉上。
外面……外面怎麼會一片漆黑?
我回頭一看,女生寢室也消失了。
明朗高亢的念咒聲,突然從四面八方湧進了我的耳朵。
儀式……儀式不是失敗了嗎?
!
我捂著耳朵,茫然地跪在黑暗中,頭痛得像要炸裂了。
恐懼就像一張腥臭的裹屍布,SS裹住了我。
周青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你千萬萬算忘了你媽了吧?」
「我給她發了一個 200 塊錢的小紅包,她就把你的農歷生日分秒不差地發給我了。」
「徐娜,你太自以為是了。其實我們要的,就是讓你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才會掉以輕心。」
「因為我們真正需要的,隻是你親口說出那三個字『我願意』。」
我驚恐地抬頭,赫然發現兩束豆荚形狀的亮光。
順著亮光望過去,是宿舍的床鋪。
床鋪上方貼了一張巨大的符箓,隨著道長逐漸低沉的咒語聲緩緩飄動。
電光火石間,我已經猜到了那是什麼!
那兩束光,是一雙眼睛!
我被困在了老太婆的身體裡!
絕望像蛇一樣SS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窄小的床上一動也不能動了。
隻能拼命轉動眼珠子,試圖看得更多些。
「刀妮」從床下爬了出來,她的皮膚上用朱筆畫滿了符箓。
周青和劉音身上也同樣布滿了咒語。
躺在地上的我赤身裸體,從額頭到腳底都畫滿了朱紅色的還魂咒。
寢室的天花板上掛滿了招魂幡和招魂鈴,在風中叮當作響。
整個女生寢室,赫然是個法場!
道長一臉疲憊地衝著周青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寢室。
周青和劉音扶起「我」的身體,焦急地吶喊:
「刀妮,你醒醒!
醒醒!」
「刀妮」也抱著「我」,淚流滿面:
「妮兒啊,我的乖,你快醒醒啊。」
「我」緩緩睜開眼睛,懵懂地喊了幾聲:
「奶奶……奶奶……」
「劉音,周青,你們怎麼也在這兒?」
「我這是……這是在哪兒啊?」
周青喜極而泣:
「你忘啦?我們說過要一起上大學的啊!」
「我們在一個寢室呢!」
劉音抱著「我」嚎啕大哭:
「太好了!太好了!我們成功了!」
我斜眼看著哭成一團的室友們,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緩緩滑落。
該S的!
怎麼會這樣?
!
我這麼聰明,怎麼可能輸?!
刀妮怎麼可以奪走我的肉身?!
我要S了刀妮!
我要S了她們!
我想要一躍而起,把她們撕得粉碎!
可是我拼盡全力,也隻是無力地哆嗦幾下。
因為太激動,還尿了褲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兩個護工抬上擔架,送進了療養院。
朝陽下,四個花兒一般的少女,嘻嘻哈哈摟作一團,又哭又笑。
第一次,我發現自己原來笑起來那麼好看。
可惜,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隻是我還沒來得及告訴我媽:
我知道她一直想和劉文生個兒子。
所以我天天在他們喝的水壺裡下避孕藥。
他們永遠也生不出兒子,
這樣,我才有機會繼續讀書,逃離我媽和劉文的魔爪。
我離開的那天早晨,把耗子藥下在了沸騰的粥裡,我想毒S我媽。
但是她從枕頭下掏出了一疊皺巴巴的錢,數也沒數就塞進了我懷裡。
「滾吧,討債鬼!」
「以後找個好男人,別像你媽這麼命苦。」
我鼻子一酸,把粥倒掉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恐懼,逃命似的扛著鋤頭跑出了門。
可惜了……功虧一簣。
我總是……功虧一簣。
13.番外:刀鳳蓮的自述。
我是一隻活了兩百三十六年的皮屍。
苟且偷生,不人不鬼。
天道罰我換皮必須宿主自願,
還得說出「我願意」三個字。
真是屍生艱難,堪比結婚。
畢竟隻有不想活的倒霉鬼,才會想要把自個兒肉身拱手相讓。
現在,我叫刀鳳蓮,是一個跛腿老太太。
為了換皮大業,我撿了一個女嬰回家,取名刀妮。
準備等時機成熟了再哄騙她說出「我願意」那三個字。
於是,我使出渾身解數,把她養得白白嫩嫩、漂漂亮亮。
妮兒小時候身子弱,我又沒母乳,隻得使出看家的本領到處掘墳,找點陪葬品賣了買奶粉。
為了她身強體壯,我拖著一把老骨頭,下田給她捉泥鰍熬粥,還去山裡逮蛇燉湯。
妮兒頭發稀疏,我又揮著杆子給她打核桃,買黑芝麻磨成糊熬粥,逼她必須喝兩大碗。
……
我攢的棺材本,
全給妮兒買吃的用的了。
看著她一天天長大,我心裡樂開了花。
每天晚上,暖烘烘的娃娃縮在我懷裡時,我都會問她:「妮兒啊,以後你願意把你的身體給奶奶用嗎?」
妮兒總是用力點頭,奶聲奶氣回答道:「奶奶,我願意!」
你看,洗腦要從娃娃抓起。
妮兒要上學了,山路賊他媽的遠。
我生怕我的寶貝肉身備胎出啥岔子,天天打著手電筒接送。
妮兒看我一瘸一拐,心疼得直掉眼淚。
她說:「奶奶,我不讀書了,我在家幫你幹活,你也別這麼辛苦接送我了。」
我氣得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
「你懂個屁!我這麼辛苦就是為了你好好讀書,走出大山!」
讀書對於女孩子來說也許不是唯一的出路,
但一定是成本最低、回報最高的出路!
我就是砸鍋賣鐵掘墳盜墓,幹我皮屍的老行當,也要把我的妮兒供出來!
妮兒不敢再提不上學的事了,拼了老命的學習,學得我直心疼。
可惜在農村,女娃大了,那些不安分的狗男人總會投來下賤的目光。
所以,我總在腰間別一把亮晃晃的鐮刀。
誰敢靠近,我就一刀割了他的命根子!
妮兒和村裡的徐娜很要好,但我總覺得徐娜太老成了,那雙眼睛藏了太多太多事兒。
甚至,我一度懷疑她猜出了我的身份。
畢竟,我掘過她爸、她爺爺、奶奶……的墳。
我讓妮兒離徐娜遠點,但妮兒說徐娜很可憐。
我白了她一眼:「她能有你可憐?你都是我在玉米地裡刨出來的呢!
」
妮兒把頭埋進我懷裡,瓮聲瓮氣地說:「奶奶,謝謝你把我養大。」
是啊,我一個老太婆養著養著,一不小心就把我的妮兒給養大了。
卻總覺得啥時候都不是換皮的好時機。
因為——
妮兒太小了,瘦得跟火柴棍似的。
算了算了,養胖了再說吧。
妮兒給奶帶了小餅幹,我吃了小餅幹,可就不能再吃她了。
初三作業這麼難,我才不想做勞什子功課,還是等妮兒畢業再說吧。
我的妮兒啊,考上大學咯,我得給妮兒攢點錢好讀書。
攢錢要緊,換皮的事兒再說吧。
等妮兒大學畢業,賺錢了,買房了,過上好日子了,我再美美換皮,一步到位!
……
我天天掰著手指頭,
歡天喜地等啊等啊。
想著等妮兒上了大學,再等個十來年,我就熬出頭啦!
那天,我幹巴巴的心髒突然咚咚狂跳了起來。
我拐杖都沒杵,跛著腿到處尋找我的妮兒。
我在玉米地裡找到她的時候,妮兒已經隻有一口氣了。
我活了二百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能發出那麼悽厲崩潰的哭喊聲。
月光冷冷照在地上。
我的妮兒在月光下,微微睜著眼睛,一身的血汙已經幹了。
她仿佛就撐著那口氣,在等我來。
我的妮兒抓著我的手,呢喃道:
「奶……奶奶……對,對不起……」
「我沒有保護……保護好自個兒的身體……」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的。
淚水從眼窩中滾滾而出,我的喉嚨瞬間爆出了憤怒的悲鳴:
「誰幹的?!」
「妮兒,誰幹的?!」
妮兒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徐……徐娜……」
「奶奶,你要……小心她……」
徐娜砸妮兒的時候,瘋狂大吼:
「你憑什麼瞧不起我?!」
「你隻是個野種!孤兒!」
「我知道老太婆是皮屍,她養著你就是為了你的人皮!」
「我要把你砸得稀巴爛,我要老太婆再也不能換皮!」
……
我看慣了朝代更迭,生老病S。
我也以為自己早已見慣了人性本惡,人間無情。
可「徐娜」二字,還是讓我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寒噤。
一個小姑娘怎麼能有這麼歹毒的心?!
既然她壞了我的肉身,傷了我的孫女,那就讓她用自己的肉身來償還吧!
我給另外兩個小姑娘打去了電話。
說來也巧,刀鳳蓮竟然是周青小時候的保姆,因為救小周青才摔斷了腿,僱主給了一筆遣散費就把她趕走了。
沒想到多年後,緣分又讓我們相遇了。
我接管刀鳳蓮肉身時,已經是後來的事了,因為奪舍也會擁有宿主的記憶,所以和周青自然而然地親密了起來。
而劉音,則是被人拐賣到山裡來的小姑娘。
我把她藏在了地窖中,又偷偷送了出去。
她和父母在警車外衝著我瘋狂磕頭,
感謝我的大恩大德,不然小姑娘的一輩子就葬送在這山溝溝裡頭了。
……
我雖然是一隻皮屍,但我廣結善緣,總算到了回報的時候。
周青花了一大筆錢,醫好了妮兒的肉身。
但妮兒的魂魄已經不齊了,就算強行續命,也隻是躺在床上的植物人。
我不能讓我的妮兒年紀輕輕就變成植物人!
她還沒見過外面的世界,還沒開始精彩的人生,怎麼能變成「僵屍」呢?!
可人的肉身就像機器,一旦不運轉,就會一點點腐朽潰爛。
我耗費大半修為,強行奪舍,讓自己的魂魄進入了妮兒的肉身,維持她身體的正常運行。
又把妮兒的魂魄轉移進我的身體內,穿著壽衣,吊著命,等待著合適的時機,奪取徐娜的肉身!
女生宿舍大樓是最合適施法奪舍的地方。
這裡陰氣聚集,全都是精力旺盛的小姑娘,一股股源源不斷的生命之泉,慢慢滋養著妮兒逐漸凋零的靈魂。
最重要的,是周青、劉音、和「我」,甘願讓渡十年的壽命,供奉給妮兒。
成了,就一舉兩得。
若敗了,我會被反噬而S,周青劉音也會各自損失十年壽命。
我們隻能賭一把。
賭徐娜貪得無厭,自作聰明,賭她那個嗜錢如命的媽。
還好,我們贏了。
我緩緩擦拭著「刀鳳蓮」的額頭,把劉文的打火機塞進了她的嘴裡。
「你看,最後,我不是照樣得到妮兒的肉身嗎?」
「這又何嘗不是一個另類的完美結局呢?」
療養院裡,人人都誇「刀鳳蓮」好福氣,
竟然有如此孝順的孫女,每周都會來看望她。
還次次都給護工塞紅包,務必要讓她們把奶奶照顧得妥妥帖帖。
每當別人誇贊我,「刀鳳蓮」總會氣得瞪大眼珠子,咯痰的喉嚨發出痛苦的嘶鳴聲。
她知道,我當然不是來探望的。
我是來探監的。
我必須確定,囚徒徐娜老老實實、安安穩穩地待在「刀鳳蓮」的肉身監獄中。
生不得。
S不能。
這,就是我身為一隻老皮屍,最最極致的報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