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會穿著一身戎裝,大搖大擺地走進我的鋪子。
把一整筐最新鮮的櫻桃放在我桌上,嚷嚷著:
「這是我從西山大營快馬加鞭給你帶回來的」。
他會在我鋪子門口,耍一套槍法,引得街坊四鄰陣陣喝彩。
然後得意洋洋地對我擠眉弄眼。
問我:「宋掌櫃,我威風不威風?」。
他會把他軍營裡發生的趣事,當成評書一樣講給我聽。
把那些鐵血男兒的糗事抖落得一幹二淨,隻為博我一笑。
他的追求熱烈而直接,像夏日的驕陽,讓人無法忽視。
繡坊裡的姑娘們都起哄,說我的桃花運來了。
趕走一個文的,又來一個武的。
我隻是笑。
經歷了陸景明的事,
我變得格外警惕。
我沒抗拒同裴衍的接觸,哪個女子不希望被人捧在手心?
但我始終與他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我害怕。
我害怕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又會像陸景明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
我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覺,隨著裴衍的出現。
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重。
我總覺得,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有一雙眼睛,正陰冷地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那目光充滿了病態的佔有欲,像一張無形的網。
要將我身邊所有的人、所有的光,都一一絞S。
8
如果說陸景明的消失是一場無聲的警告。
那麼裴衍的遭遇,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我的臉上。
裴衍出事了。
他被下了大獄,罪名是「勾結敵軍,私通叛國」。
這消息像一顆驚雷,在整個京城炸開。
誰都知道裴家世代忠良,裴衍更是年紀輕輕便立下赫赫戰功的少年英雄。
怎麼可能叛國?
這分明是莫須有的罪名。
裴家四處求告無門,昔日門庭若市的將軍府,如今冷落得能聽到風聲。
那天晚上,鋪子打烊後,一個瘦弱的身影跪在了我的店門口。
是裴衍的妹妹,裴月。
她臉上掛著淚,眼睛腫得像核桃,見到我,便SS抓住我的衣角。
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宋姐姐,求求你,求求你想想辦法,救救我哥哥!」
我扶起她,將她帶進內堂,遞給她一杯熱茶。
「你別急,慢慢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
裴月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她說,哥哥被帶走的前一天,還好好的,隻是……隻是有大理寺的人來找過他,說是例行問話。
「我哥哥說,那些人問的都是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還旁敲側擊地問他……問他是不是常來你的繡坊……」
我的心,咯噔一下。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禁軍就衝進了府裡,不由分說就把我哥哥鎖走了!我聽我爹爹說,主審此案的……主審此案的,是新晉的內閣學士,謝羨臨!」
謝、羨、臨。
三個字,像三把利刃,狠狠扎進我的耳朵裡。
我整個人如遭雷擊,
僵在原地。
腦子裡一片空白,又瞬間湧入了無數畫面。
陸景明溫柔的笑臉,和他毫無徵兆地消失。
裴衍燦爛的笑容,和他此刻身陷囹圄的絕境。
巷口那輛一閃而過的玄色馬車。
溫婉君那句意有所指的「他找你找得很辛苦」。
大理寺的問話……主審此案的謝羨臨……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根本不是什麼巧合!
從陸景明的消失,到裴衍的入獄,這一切,都是他!
都是謝羨臨一手策劃的!
一陣徹骨的寒意,從我的腳底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我以為他隻是後悔了,想追回我。
我錯了。
我錯得離譜!
他不是在追我,他是在用他手中的權勢,用最卑劣的手段,毀掉我身邊每一個可能給我帶來溫暖和幸福的人!
他要將我重新拖回那個隻有他一個人的、冰冷的、黑暗的世界裡去!
這是何等病態的佔有,何等瘋狂的控制!
我感到一陣反胃的惡心。
為我曾經愛過這樣一個男人而惡心。
「宋姐姐?宋姐姐你怎麼了?」
裴月擔憂地搖著我的胳膊。
我回過神來,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滔天的怒火。
裴衍是無辜的。
陸景明也是無辜的。
他們不該成為謝羨臨那變態控制欲的犧牲品。
我SS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那個在謝府廊下痴痴等待、在書房門外默默垂淚的宋霜落。
已經S了。
現在的我,是霜華繡坊的宋掌櫃。
我的身後,有等著我發工錢養家糊口的繡娘,有無辜被牽連的朋友。
我不能再退,也無路可退。
為了救無辜的裴衍,也為了徹底了斷這該S的一切。
我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裴月,你先回去。告訴你爹娘,不要再做無用功了。」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這件事,我去解決。」
「我去見謝羨臨。」
9
我來到了靖安侯府門口。
朱紅的大門,威嚴的石獅,一如我初見時的模樣。
我知道,我進不去。
所以我沒有去敲那扇我永遠也不想再踏入的大門。
我選擇了一條更直接,
也更危險的路。
我在他回府必經的那條幽暗巷子裡等他。
夜色深沉,月光被高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灑在地上,清冷極了。
我抱著胳膊,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整個人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一陣熟悉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巷口。
那輛玄色的馬車,我再熟悉不過。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謝羨臨的身影出現在車門口。
他似乎是想直接下車進府,卻在目光掃過巷子深處時,動作猛地一僵。
月光下,我靜靜地看著他。
那張我曾日思夜想,如今卻隻想徹底遺忘的臉,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
我看到他瞳孔驟然緊縮,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沒有說話,
隻是揮手讓車夫和隨從退下。
然後,
他走下馬車,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帶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沒有退縮,隻是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不再是我記憶中那般清冷,也並非那夜書房裡的不耐。
那裡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
壓抑到極致的瘋狂和痛苦,像暴風雨來臨的模樣。
我先開了口,聲音極為冷靜。
「裴衍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他沒想到我會如此直接。
他沉默地看著我,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瘋狂和病態的佔有欲。
他沒有否認。
「是我。
」
「陸景明呢?」
「亦是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卻還是讓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壓抑著心頭的怒火和寒意,追問:
「為什麼?謝羨臨,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是無辜的!」
他忽然朝我逼近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他看著我,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雙翻湧著暗流的眼睛裡,竟然帶上了一絲……乞求?
「他們都不好。」
他喃喃地說,像在說服我,又像在說服他自己。
「那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護不住你。這個武夫,魯莽衝動,更配不上你。」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
手指微微顫抖。
「落落……」
他低低地喚我,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偏執與脆弱。
「你看看我,看看表兄,不好嗎?」
表兄。
又是這兩個字。
我聽著,忽然就笑了。
那笑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我笑得肩膀都在發抖,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隻有一片冰冷的荒原。
我抬起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
將他當初親手遞給我的那把刀,原封不動地,插回了他的心口。
「謝大人。」
我清晰地看到,他因為這個稱呼,身體猛地一震。
我繼續說:
「你我早已無瓜葛,我的事,你不該管。」
「你,
也該懂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巷子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徹底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眼中那僅存的一絲清冽,轟然碎裂。
「無瓜葛?」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我吃痛地蹙起眉,卻倔強地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宋霜落,是誰說的?」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失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幾近咆哮。
我看著他那張因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俊臉,心裡沒有半分畏懼。
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那個清風明月的謝羨臨。
終於,被他自己親手SS了。
10
被我用他自己的話拒絕之後。
謝羨臨的偏執徹底爆發了。
第二天,我照常打開鋪門,卻發現整條街都變得不一樣了。
對面的包子鋪,隔壁的雜貨店,巷口的茶館……全都關著門。
整條街,安靜得可怕。
我的繡娘們一個都沒有來。
隻有一個繡娘的弟弟,偷偷跑來告訴我。
說昨晚有一群人找上門,給了他們一大筆錢。
讓他們全家立刻搬出京城,永遠不許再回來。
「姐姐,他們說,是得罪了貴人……」
小男孩嚇得話都說不清楚。
我明白了。
謝羨臨買下了整條街。
他用他最擅長的方式。
用權勢和金錢,趕走了我所有的鄰居。
辭退了我所有的繡娘。
嚇跑了我所有的客人。
我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看著一地狼藉,心中沒有絕望。
隻有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勁。
謝羨臨,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屈服嗎?
你以為我會哭著跑回去,求你高抬貴手,求你收留我。
然後像一隻金絲雀一樣,被你關進你用權勢打造的華麗牢籠裡嗎?
你太小看我宋霜落了。
我一家一戶找到了繡娘的家裡。
結清了她們所有的工錢,還額外多給了一筆錢。
我告訴她們:
「不是你們的錯,是我連累了你們。好好回家去,等風頭過了,隻要我的鋪子還在,隨時歡迎你們回來。」
姑娘們哭成一團,拉著我的手不肯走。
我笑著把她們一個個推了出去,
然後關上了鋪子的大門。
我沒有屈服。
我把剩下的訂單一一整理出來,沒日沒夜地趕工。
一針,一線,我自己來。
手指被針扎得滿是血孔,眼睛熬得通紅,我就用冷水潑一把臉,繼續繡。
我過去的那些主顧,京城裡的貴婦小姐們,態度也開始變得微妙。
有些人開始疏遠我,託人送回定金,言辭客氣地取消了訂單。
我理解,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但也有人,選擇站在了我這邊。
那天深夜,我正趴在繡架上昏昏欲睡,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叩門聲。
我警惕地拿起一旁的剪刀,才慢慢挪到門口。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溫婉君。
她已經嫁作人婦,成了吏部侍郎的夫人。
眉眼間多了幾分雍容,
但那份通透與颯爽卻絲毫未減。
她身後跟著兩個僕婦,抬著幾個大箱子。
「這麼晚還來打擾,宋掌櫃不會怪我吧?」
她對我笑了笑,徑直走了進來。
不等我開口,她便讓僕婦打開了箱子。
滿滿幾大箱,全是頂級的蘇杭絲綢、金陵雲錦,還有各種顏色的極品絲線,在燈下流光溢彩。
「我……」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做的事,我都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