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是瘋了。」
她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欣賞和一絲心疼。
「我夫君說，謝羨臨如今在朝中權勢滔天，幾乎無人敢惹。但巧了，我夫家背後的靠山，是專供內務府採買的皇商，還不至於怕了他一個內閣學士。」
她指著那幾箱布料：
「這些，你先用著。錢，等你緩過來了再說。宋霜落，你不是一個人。」
我眼眶一熱。
她活得比我通透，比我勇敢。
「婉君。」
我第一次這樣叫她。
「謝謝你。」
她拍了拍我的手，笑道：
「謝什麼。我隻是單純地喜歡你的繡品，不想這麼好的手藝就此埋沒了。」
她又說：
「他想折斷你的翅膀，
卻忘了，你飛翔的那片天空，是你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他毀不掉。」
溫婉君的幫助像一道光，劈開了謝羨臨布下的天羅地網。
通過她介紹的皇商渠道。
我不僅有了源源不斷的頂級布料，還接到了幾個宮裡貴人的私活。
謝羨臨的權勢再大，手也伸不進後宮。
我仿佛能想象得到，當他得知這一切時，會是怎樣一副挫敗又憤怒的表情。
他的本意，是想讓我走投無路，像一株失去土壤的菟絲花。
隻能攀附著他才能存活。
但他沒有料到，我早已不是菟絲花。
他每打壓我一分，我就從別的土壤裡，更堅韌地汲取一分養料。
他想把我關進籠子，卻發現，我早已在無數個日夜裡。
為自己鍛造出了一雙能夠抵御風暴的翅膀。
這種失控的無力感，隻會讓他變得更加瘋狂。
而我，已經做好了迎接他下一場風暴的準備。
11
那夜的雨，下得如同天河倒灌。
雷聲在頭頂滾過，每一次閃電，都將我窗前那棵老槐樹照得如同鬼魅。
我早已熄了燈，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狂風暴雨的交響。
我沒有睡意，隻是在等。
等這場風暴過去，等這場鬧劇收場。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中，我似乎聽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聲音。
一聲壓抑的，幾乎被風雨吞噬的呼喚。
「落落……」
我以為是幻覺。
可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固執地，一遍遍地，穿透雨幕。
「落落……開門……」
我走到窗邊，
從窗棂的縫隙往外看。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鋪子門口的景象。
然後，我看到了他。
謝羨臨。
他沒有撐傘，也沒有坐馬車，就那樣穿著一身深色的官服，筆直地站在我家緊閉的鋪子門前。
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衣冠，此刻被雨水淋得湿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身形。
雨水順著他憔悴的臉頰不斷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生S予奪的謝大人。
他看起來……
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無家可歸的狗。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他開始說話，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和喧囂的雨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落落……我知道錯了……」
「你離開後，
我看到了你留下的那行字，還有燒掉的兔子燈和衣衫……我的心好痛……」
「我不是天性冷漠……從小，家裡人就告訴我，謝家的長子，是家族的工具，不能有軟肋，不能有感情……我以為……我以為把你當妹妹，是最好的保護……」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到你跟別的男人說話，我就想發瘋……」
「陸景明……裴衍……是我嫉妒，是我發了瘋……我怕你被搶走，我怕你的世界裡，會有比我更重要的人……」
「我後悔了，
落落……我真的後悔了……」
他一遍遍地喊著我的名字，訴說著那些遲到了太久的醒悟與懺悔。
我靜靜地聽著。
就在這扇門的裡面，我沒有哭，也沒有笑。
我隻是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在謝府冰冷的廊下。
捧著湯婆子等了他一個時辰的我自己。
想起他蹙著眉，用那句「你不懂」打發我所有好奇的冷漠眼神。
想起他理所當然地說出「我隻將你看做妹妹」時，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想起無辜的陸景明，和身陷囹圄的裴衍。
他的痛苦，他的懺悔，都太遲了。
我靠著門板，緩緩坐了下來，就那麼在黑暗裡，聽著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直到雨聲漸歇，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門外的聲音，也早已沙啞得不成樣子，最後歸於沉寂。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打開了鋪子的大門。
一夜風雨，空氣裡滿是泥土的清新氣息。
謝羨臨狼狽地跪坐在門前的石階上，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那雙曾經清冷如星辰的眼睛裡。
此刻燃起了最後一絲希冀的星火，亮得驚人。
「落落……」
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你要去哪？」
「你又要丟下我一次嗎？」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失態，聲音裡帶著崩潰的顫抖。
「我把侯府給你，把世子妃的位置給你，
我什麼都給你！隻要你別走！求你，別走……」
他高大的身軀在我面前微微顫抖。
若是從前，我或許會心痛如絞。
可現在，我隻覺得可悲，又可笑。
我沒有掙扎，任由他抓著，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然後，我平靜地開了口。
「謝羨臨，在江南的時候，我日日為你做羹湯，你說不必。元宵燈會，我向你表明心意，你說我還小。侯府宴上，我被眾人忽視羞辱，你視而不見。我為你受盡冷眼，你卻說是我不懂事。」
我細數著那些被他忽略、被他傷害的過往，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
「你給的世子妃之位，給的侯府，是你以為我想要的。可你從來都不知道，我想要的，不過是你為我回一次頭。」
我看著他越來越蒼白的臉，
和他眼中那漸漸碎裂的光。
「你喜歡的，是那個跟在你身後，滿心滿眼都是你的宋霜落。可你忘了，是你，親手S了她。」
我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拂開他緊攥著我的手。
一根一根，將他的手指掰開。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霜華繡坊的掌櫃，宋霜落。」
「她不愛你，也不再需要你。」
他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看著他，從門邊的傘架上取下了一把油紙傘。
我走到他面前，將傘遞給了他。
我的語氣平靜而溫柔，就像對待一個淋了雨的陌生人。
「謝大人，天涼，早些回去吧。淋病了，這京城裡，不知又有多少人要為你憂心。」
他顫抖著手，想要接過傘，更像是想抓住我的手。
我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我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刀。
「但其中，不會有我。」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裡的光，在這一瞬間，徹底熄滅了。
我輕輕地說，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曾用十年教會自己如何愛你，離開你之後，我隻用了一天，就學會了如何愛自己。」
「謝羨臨，太晚了。」
說完，我轉身回了屋，輕輕地關上了那扇隔絕了我們兩個世界的大門。
門外，傳來「啪嗒」一聲輕響。
是他手中的傘，掉落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知道，他徹底失去我了。
他親手點燃了一場火，燒掉了我們之間所有的可能。
如今，隻剩下滿地冰冷的灰燼。
12
一年後，
江南。
我將京城的繡坊全權交給了我最信任的一個繡娘打理。
自己則帶著攢下的銀兩，回到了生我養我的地方。
阿爹阿娘早早地在等著我。
見到他們後，我才發現。
我不過離開三年，他們竟都生了白發。
見我回來，身旁空無一人。
他們明白了大致，將我緊緊擁入懷裡。
是我太不孝了。
我牽著阿娘的手到我的發髻處，是當初為了活下去當掉的簪子，如今都已被我贖了回來。
我還給了阿娘。
還是阿爹阿娘在身邊，最為安逸。
我在江南流水河畔，買下了一座帶花園的小樓。
臨街的一樓，我開了一家更大的繡莊，兼做茶館。
樓上，則是我自己的居所。
阿爹阿娘時不時來同我一起住。
午後，陽光正好，我便坐在茶館臨窗的位置。
看畫舫在碧波上悠悠劃過，聽吳儂軟語的小調從對岸傳來。
生活，終於過成了我曾經最向往的模樣。
闲適，安逸，每一口呼吸裡，都帶著自由的香甜。
那場雨夜之後不久，裴衍就被無罪釋放了。
他來找過我，褪去了少年將軍的桀骜，多了幾分沉穩。
他鄭重地向我道謝，說若不是我，他裴家可能已經萬劫不復。
我隻是笑笑，請他喝了一杯新上的碧螺春。
他問我，願不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我搖了搖頭。
「裴將軍，你很好，像太陽一樣。但我這棵草，淋了太久的雨，隻想在自己的土地裡，安靜地曬曬太陽。
」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沒有再糾纏。
隻說若有需要，他裴家隨時聽我差遣。
後來，他鎮守邊關，成了大梁最堅固的屏障。
我們偶爾有書信往來，像朋友一樣。
至於陸景明，雖然錯過了春闱，但好在當初回鄉看望父親是一場誤會。
可他終究放心不下父親的身子，讓大夫依舊把了脈。
也幸而這次把了脈,他父親竟真的險些喪命，幸而發現得及時。
他後來還是考中了進士。
他沒有留在京城,而是被外放到了離臨安不遠的一個小縣城做縣令。
他輾轉打聽到了我的消息,來看過我一次。
他成熟了許多，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
我們像老朋友一樣喝茶、聊天。
他沒有再提舊事，
隻是在臨走時說：
若有任何難處,都可以給他寫信。
自那以後,我時常會收到他的信,信裡說的都是些當地的趣聞。
有時還會附帶一些山貨特產。
這是一種很舒服的相處方式，不遠不近,溫暖，卻不灼人。
溫婉君也時常給我寫信,信裡說著京城的趣聞。
說著她與夫君的琴瑟和鳴，還說她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小名叫「念念」。
我的生活裡，有蒸蒸日上的事業。
有肝膽相照的朋友。
有江南看不盡的四季風光。
至於愛情,有，是錦上添花。
沒有，我亦能自成風景。
這天,又是江南一個明媚的春日。
我站在後院裡,看著滿園盛開的芍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滿是花香和泥土的芬芳。
我對著這滿園春色,發自內心地、溫婉而從容地笑了。
而在千裡之外的京城,卻是又一個漫長的寒冬。
謝府的書房裡,暖爐燒得再旺。
也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謝羨臨,如今已是權傾朝野的謝相。
他坐在那張巨大的書案後，面前是堆積如山的文書。
可他什麼也看不進去。
他隻是摩挲著手邊一個早已褪色、邊角都起了毛的舊香囊。
那是很多年前,一個十六歲的少女，熬了好幾個晚上。
親手為他繡的。
上面是一株青竹，針腳還有些稚嫩,卻是他收到過的。
唯一用真心織就的東西。
他放走了裴衍，還幫陸景明的父親請去了有名的大夫。
也再沒有去打擾過宋霜落。
他成了孤家寡人。
位極人臣，卻夜夜獨坐在這間冰冷空曠的書房。
守著一個人的回憶，直到天明。
他日日埋頭於案牍，身子每況愈下。
如今吹了寒風,口中吐了⾎，隻怕這個冬日⼜要不好過了。
不過,⽐起⼼裡無盡的痛苦，這些身體上的痛苦算得了什麼。
便是吐血他也渾不在意。
京城⾥人⼈皆知，謝相權勢滔天，⼿段狠絕，卻⼀直未娶。
也無任何紅顏知己。
有人說，他心⾥藏著一個求而不得的⼈，那⼈成了他⼀輩子的⼼病。
⼜是⼀個雪夜。
謝羨臨推開窗，看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一如多年前的那個冬⽇。
隻是，
廊下再也沒有那個捧著湯婆⼦、翹⾸以盼的身影了。
他曾是她的全世界。
如今,她擁有了全世界。
⽽他的世界，隻剩下一個掛在嘴邊卻再也⻅不到⼈的名字。
霜落，霜落。
⼤雪落滿長河。
他這一生。
再也等不到他的春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