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後一塊,是作為林雁回,一個普通人。


夜深夢回從前,我的淚枕湿枕頭。


 


沒有任何人在面對過那樣的困境,再看到當今的華夏能夠情緒不湧動半分。


 


真好。


 


我為之慶幸。


 


8


 


我還是順利離婚了。


 


沈逢舟和沈懷月這雙兒女並沒有選擇他們的母親。


 


十幾歲的孩子,已經具備基本三觀,這不是我能強迫他們的年紀。


 


既然如此,我也能走得瀟灑。


 


離婚律師為我爭取到了應該爭取的,我多了許多個人財產。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我要做什麼,不管是作為林雁回還是一縷冤魂。


 


林雁回年輕時似乎想過去當個畫家,她留下的個人物品裡有很多自己的畫作,從最初靈動到後面的沉悶。


 


她也想過去當數學家、科學家或者是從事高新行業,可惜不具備這方面的天賦。


 


但我具備。


 


所有一切都發展得很快,包括曾經我們認為難如登天的課題,已經統統被攻破。


 


我回顧了自己當初研究的方向。


 


後人在已有的基礎上取得過一些成就,但和我當初的設想始終有所偏離。


 


隻是這個方向的許多內容,我無法通過強大的互聯網得知。


 


國家,總有些無法停留在公開層面的信息。


 


可我要怎麼才能接觸到呢?


 


一個已經四十多歲,剛剛離異的女人,想要接觸到前半生從未接觸過的內容,該如何開始?


 


我去上學了。


 


考試對我而言不是最難的事,我如今也算富裕,可以給自己請不錯的老師。


 


他們震驚於我四十多歲的年紀,

居然還想著跟理科打交道。


 


但很快,他們就更震驚於我的學習速度。


 


有位年輕的數學老師還問過我從前的專業,林雁回從前也是理科生,隻不過從當時的社會情況以及她的家庭條件來看,她沒必要選擇很難的路。


 


有些路,必然得是很努力才能走下去的。


 


我離開了那座林雁回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去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學,作為班上年紀最大的學生。


 


最初,林家父母和一雙兒女對我的去向不聞不問,後面,他們纡尊降貴地發來一句問話。


 


我沒有回復。


 


林雁回和林竹玥,一個家裡隻能有一個。


 


他們選擇了她,我不會再頂著林雁回的臉去委曲求全。


 


她已經夠委屈了。


 


是陌生人都會心疼的地步,何況我用她的身體得以重生,

她算是我的恩人。


 


學習是一個很有趣的過程,尤其是這麼多年過去,知識更新迭代,我得到了很多啟發。


 


給我上課的其中一位教授,有一次問我,為什麼這個年紀還選擇上學,尤其還是跨專業。


 


這個專業,淺顯的內容就已經足夠篩選一批人。


 


我從前的基礎還在,新的知識又很快掌握。


 


我的導師還不到四十歲,比我還年輕。


 


他對於我是嘖嘖稱奇。


 


他說當初選擇我這個學生,一來是因為我的分數足夠高,二來是我面試時說得頭頭是道,雖然年紀大了,但精神頭很難得。


 


很快,我發表了第一篇小論文。


 


9


 


這時候,距離我離婚已經快一年時間。


 


在這一年裡,我幾乎完全消失在林雁回從前的家人面前。


 


但有些事,我依舊知情。


 


我沒有拉黑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聯系方式,一些發在朋友圈或者他們以信息形式告知的內容,我沒有錯過。


 


比如沈庭深和林竹玥結婚了,沈逢舟考了大學,沈懷月上了高中,林家父母依舊有女兒女婿以及外孫孝順著。


 


隻是少了一個林雁回而已,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林家父母的生日、兒女的生日、升學,我儼然錯過。


 


那些曾經林雁回覺得格外重要的日子,都已經不再重要。


 


沈庭深聯系過我,邀請我作為前妻參加他的婚宴,我沒有理會。


 


不過我偶爾還是會回復一下林家父母和林雁回一雙兒女的消息,隻是回復而已。


 


有一天,沈懷月很別扭地發來一句:【媽,你在哪?】


 


我沒回復。


 


又過了幾天,

忽然收到她的好幾條語音和未接來電。


 


我在實驗室的時候手機會調靜音,很多時候並不看消息。


 


點開語音,裡面是沈懷月帶著哭腔的聲音:


 


「媽,玥姨懷孕了,我不過是跟她吵兩句,她就捂著肚子說動胎氣了,我爸打了我一巴掌……」


 


「她和爸結婚後,桌上就很少有我喜歡吃的菜了,哥哥上學也不回家……」


 


「……」


 


她像是積壓了一段時間的情緒終於爆發,語音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懷月說自己跑去和姥姥姥爺訴苦時,卻聽他們說,林竹玥懷孕了,讓她懂事些,不要惹這位後媽不快。


 


母親離開後的真實世界逐漸向她敞露:她不再重要。


 


我回了一句:【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媽媽嗎?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沈懷月想要這位光鮮亮麗的知名珠寶設計師當自己的媽媽,如今願望實現了,不是嗎?


 


若她是幾歲稚兒,尚有可被原諒的餘地,可她不是。


 


她和她的兄長,作為兒女,在精神上凌遲了自己的母親,他們都應該承擔起這個後果。


 


林家父母那邊,他們有錢,從前覺得親女兒時不時的噓寒問暖,無足輕重。


 


可林政啟肩膀年輕時落下毛病,從前林雁回學的護理手法替他按摩,很多次嘗試後才摸索到適合他的力度和手法。


 


蘇杏荷打來電話:「雁回,你爸肩膀疼得厲害,你快回來吧。」


 


我正在趕論文,回了一句:「請護工吧,總有合適的。」


 


可護工哪裡有從前親女兒的孝順心和耐心,再昂貴專業的護工也總是差點意思。


 


於是我又得到了不少不孝的責罵。


 


蘇杏荷神經衰弱,總容易失眠,林雁回專門請了中醫為她研制治療的燻香,那燻香每個療程都得換配方。


 


那位中醫年紀已經大了,像是某種命運一樣,林雁回真正S去後不久,他也退休了。


 


這燻香於是斷了。


 


沒人像她一樣有耐心去找下一位合適的中醫。


 


林雁回的孝順,都在些枝節細末之處,看著可替代性極強,可又不完全是那樣。


 


心意很重要。


 


林竹玥倒是去看他們了,但隻是回去坐著,好聽的話說了一籮筐,卻是隻說不做。


 


她是孕婦,金貴得很。


 


以我的年紀,本來是到了該注重養生的時候,可每每觸碰到自己的專業和現在已經成為相當完善的系統的知識,我的身體和精神都會跟著亢奮起來。


 


讀研的第二年,我發表了一篇很有含金量的文章。


 


年紀比我還小的導師忽然問:「你要不要考慮讀我的博士?」


 


10


 


彼時,辦公室裡幾個年紀比我小的師兄師姐也看了過來,他們是導師的博士生。


 


我的年紀擺在這裡,多少有些尷尬。


 


有時候會有人將我認成某位教授。


 


這些師兄師姐有時候看著我,那聲「師妹」愣是喊不出來,最後還是喊我一聲「雁回姐」。


 


導師說:「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有天賦的人,你以前都在幹什麼?好端端的天賦全浪費了,不然現在該我喊你一聲老師。」


 


我回想了一下林雁回的人生,狗血中透著循規蹈矩:「結婚、生子、孝順父母、離婚。」


 


導師的表情一言難盡,想了想,說了句安慰的話:「沒事,

你喜歡年紀小點的嗎?我認識不少搞研究搞得大齡還是光棍的……」


 


「……」


 


我打斷了他的安慰:「老師,我有點小錢,要是實驗室缺經費,我能贊助一點。」


 


導師於是握住我的雙手,真誠道:「雁回同學啊,請務必考慮一下讀博士的事。」


 


「……」


 


真是好現實一男的。


 


不怪師兄師姐私底下蛐蛐他。


 


我還是申請了博士。


 


在博一的第一年,我帶著自己的導師上了權威學術雜志。


 


導師那天笑得像範進中舉,他拍著我的肩膀:「雁回姐啊,我就靠你了。」


 


他說好的學生,將帶飛導師。


 


我確實已經學會大多數該學的專業知識,

如果要繼續我從前的研究,我得進行新的嘗試。


 


我開啟了自己的項目。


 


這時候,是我作為林雁回離開的第四年了。


 


沈逢舟都快大學畢業了,他也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回去。


 


我問他:「有什麼我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嗎?」


 


沈逢舟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力:「媽,都四年了,您還沒消氣嗎?姥爺和姥姥的身體都很不好了,懷月她……性格變了很多,您以前最疼她了不是嗎?」


 


說起沈懷月,就不得不提他們幾歲的弟弟。


 


林竹玥真的生了個男孩。


 


這對兄妹當初光想著想換個媽,卻沒想到,林竹玥還會有自己的親生孩子。


 


沈逢舟大三時想和同學創業,問親爹要啟動基金,結果他的好後媽說,創業十有九輸,沈庭深沒給錢。


 


他自己也在遲疑中放棄了,結果才一年不到的時間,同學和別人合作,項目成功了。


 


本來沈逢舟現在該回自己家公司,結果林竹玥說,他應該多出去歷練。


 


所以沈逢舟現在在外打工。


 


另一邊,林竹玥還把持著林家的產業。


 


至於沈懷月,她之前崇尚自己留學歸來的玥姨,自己高中畢業也被送出去留學了。


 


兄妹倆,一個個被使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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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父親,正享受著幾歲孩子的可愛呢。


 


我笑了聲:「我記得你們兄妹之前很喜歡你們的玥姨,不是嗎?」


 


沈逢舟沉默,十幾歲和二十多歲,看懂的內容是不同的。


 


他已經比幾年前的自己更明白些是非了。


 


林竹玥是真的疼愛他們,還是別有用心,

這不難看出。


 


可從前他們親生母親告訴他們這個道理,卻沒人信。


 


「媽,我和懷月到底是您生的。」


 


「沈逢舟,」我喊了他的名字,「你們已經長大成人了,不是需要監護人的年紀,我也有自己的人生,不是非要圍著你們轉的。」


 


「我給過你們選擇的。」


 


我這句話似乎讓他誤會了點什麼,他語氣染上了些惶恐:「您、您不會也生了別的孩子吧?」


 


林竹玥與我同齡,她能生,我當然也能。


 


按照這個假設,那這對兄妹,就真的成了父母雙方孕育的失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