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爹不疼,娘不愛。


 


我回道:「這和你沒關系。」


讀博是很忙的,我幾乎每天都泡在實驗室裡。


 


直到我的又一篇論文發表,在行業裡引發了些轟動。


 


導師帶我去學術研討會,給我介紹了一些行業大牛。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又一年。


 


還有一年才畢業,但我已經收到好幾個研究所的入職邀請。


 


導師成了院士,他凡爾賽地唉聲嘆氣:「一把年紀了還被學生催著卷生卷S。」


 


他得到同行的白眼。


 


自我重生起,已經將近六年時間了,我也快五十歲了。


 


這天,再次接到沈逢舟的電話:「媽,姥爺身體快不行了,但玥姨不知將他轉去了哪個醫院,我們找不到他。」


 


旁邊還能聽見蘇杏荷的哭聲。


 


這通電話來得不知算不算巧,

我剛好要去那所城市參加學術論壇。


 


到底還是父母子女一場,我應該還是有義務去送一送的。


 


我沒人脈,導師有。


 


他打了個電話,我又是林政啟直系親屬,他給我打聽到了。


 


林政啟不在醫院,在一個療養院裡。


 


他確實到了彌留之際。


 


聽說沈逢舟他們趕到時,林竹玥正在哄騙林政啟立遺囑。


 


林政啟是有遺囑的,但要是新的有法律效力的遺囑出現,舊的便不作數。


 


病房裡吵鬧得厲害,我出現時,裡面又詭異安靜了些。


 


六年不見。


 


多少是有些區別的。


 


他們所有人都沒想過,我離婚後,真的要與他們不再往來。


 


沈懷月已經 21 歲了,她紅著眼,看著我的方向,很小聲地喊了一聲媽。


 


12


 


蘇杏荷,我如今年邁的母親,她嚎了一聲上前來抓著我的手臂:「雁回,你怎麼這麼狠心,扔下我和你爸不管?」


 


病房裡很熱鬧。


 


連帶著沈庭深都帶著小兒子過來了,顯然林竹玥的做法,他不知情,還有些愣神。


 


林竹玥卻惡狠狠瞪著我,像是這六年,終於揭下偽善的面目。


 


「林雁回,你還回來幹什麼?當初那麼清高,還不是回來分家產?」


 


我沒理會她,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爸,媽,當初你們選擇的女兒,對你們還好嗎?」


 


我頓了一下,接著道:「離開你們,我過得還挺好的。」


 


床上的老人眼睛裡流出兩行濁淚。


 


他們這位養女的唯利是圖,相信他們不是今日才領會到的。


 


床上的人抬手,

艱難說了句:「我要……改遺囑。」


 


現場有不止一位律師,是沈逢舟帶來的。


 


林竹玥意識到什麼,想阻止,眾目睽睽之下卻不能夠。


 


林政啟繼續艱難道:「我名下財產,發妻蘇杏荷、女兒林雁回、外孫沈逢舟、沈懷月平均分配……其餘人沒有。」


 


「爸!」林竹玥聽完後難以置信看向病床上的人,「我也是您的女兒啊!您怎麼能這麼對我?這裡還有一個您的外孫,憑什麼!」


 


林政啟閉上眼睛,不再理會。


 


保鏢將林竹玥、沈庭深以及他們的兒子請了出去,任憑他們在外面大聲叫喚也無動於衷。


 


病房裡安靜下來,律師也被請了出去,隻剩下我和四個跟我有血緣關系的人。


 


林政啟要分遺產給我,

我還是有點驚訝的。


 


他大概是臨終前想起了血脈親緣的重要,或者良心發現?


 


病床上的男人看著我,又是艱難問:「雁回,你去哪了?為什麼不回家?」


 


我看著他,看著他們,對上那些明顯有問題想要問我的目光,道:「林雁回永遠也不會回家了。」


 


「雁回,你什麼意思?」蘇杏荷滿臉淚痕看著我。


 


她也比六年前老了。


 


「她S了,」我輕聲道,「你們難道沒一個人發現,我和她是兩種性格嗎?」


 


林雁回柔和、孝順、慈愛,又矛盾,所以她總會陷入清醒的痛苦中。


 


我看見他們微微瞪大了眼睛。


 


「媽,您別開玩笑。」沈逢舟皺眉道。


 


我笑了笑,帶著點惡作劇般道:「我是林雁回的副人格,主人格已S,S在六年前的車禍裡。


 


我看向那雙兒女:「當時你們在場見了她最後一面的,不記得了嗎?」


 


作為親屬,他們有權利得知林雁回的S訊,即便已經過去六年。


 


我看著病床上的人,心裡想著,幸好林政啟還活著,否則,在遺囑之後,說不定他就心安理得地走了。


 


「林雁回當時想見父母一面,可是你們怪她搞砸了林竹玥的生日,懲罰她,所以沒來見她,」我幽幽補充道,「她S在生日當天。」


 


「你胡說!」蘇杏荷晃了一下我的身體,「雁回,你到底怎麼了?你別嚇媽,你這不好好在這兒嗎?」


 


「我說的是真是假,你們自己判斷吧。」


 


我離開了病房。


 


13


 


走廊上,林竹玥和沈庭深他們還沒走,見我出來,林竹玥情緒很激動。


 


「林雁回,

你為什麼總要在不該回來的時候回來?」


 


「你到底跟爸說了什麼,讓他一點東西都不留給我和我兒子!」


 


我輕笑了聲:「應該問你自己,做了什麼讓他終於意識到你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林雁回,」沈庭深開口,「你注意措辭。」


 


我目光落在他臉上,再是林竹玥和他們的小兒子,嘖了聲。


 


「你嘖什麼?」


 


我心情愉悅道:「有件事忘記和你說了。」


 


「什麼事?」


 


「生下懷月後沒多久,你出了場車禍,當時傷到哪裡你自己清楚,醫生斷言你無法再生育,但是當時已經有了逢舟和懷月,也為了顧及你自尊心,我沒說。」


 


既然他不能生,那——這個小孩是誰的?


 


「林雁回,你血口噴人!

」林竹玥瞪著我,氣得胸口都在起伏。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很容易區分,」我看著黑臉的沈庭深道,「你做個檢查,再和孩子做個親子鑑定就知道了。」


 


沈庭深已經不能生這件事發生得太久遠,就算有林雁回的記憶,我也差點要忘記了。


 


林竹玥的模樣太嚇人,她旁邊的兒子被嚇得哇哇大哭。


 


而沈庭深,則看著自己這個寵了幾年的兒子陷入沉思。


 


「庭深,你難道真信她挑撥離間嗎?」林竹玥紅了眼眶,「這是我拼命為你生下的兒子……」


 


「竹玥,我當然信你……」


 


我笑笑。


 


懷疑一旦生成,沈庭深一定會做親子鑑定的。


 


林政啟是晚上走的,他本就是強弩之末,撐不了多久的。


 


不知有沒有得知女兒S訊的原因,但不重要。


 


我參加了林政啟的葬禮,至於他留給我的遺產,我捐了大部分。


 


然後繼續回去搞我的研究。


 


後來聽說沈庭深做了親子鑑定,孩子確實不是他的。


 


於是一邊惱怒地和林竹玥鬧離婚,一邊和兩個親生的孩子修復關系。


 


可誰知林竹玥手裡有他偷稅漏稅的證據,玉石俱焚般舉報了,沈庭深公司受到重創,大不如前。


 


禍不單行的是,沈庭深這頂綠帽戴得他太過介懷,事情還被傳了出去,某天就氣到中風了。


 


「……」


 


他中風了,還是離婚後中風的。


 


林竹玥籌謀半生,最後林家那邊沒撈著,沈家這邊也沒撈著,身邊還有個才幾歲的孩子,名聲也一落千丈。


 


她已經不年輕了,前幾十年養尊處優,現在都成幻影。


 


我那時候已經拿到研究所的 offer。


 


上一世的研究方向終於有了更多進展,我為之興奮不已。


 


歲數阻擋不了我的科研熱情。


 


我參與了一個國家保密項目,大家在一個設計環節上出現了分歧。


 


項目組裡有位徐工,不到四十歲,自稱是激進派,他侃侃而談,稱得上口若懸河,而我卻越聽越皺眉。


 


「林工,」他突然喊了我,「你是保守派吧?那你說說,這種情況應該怎麼做?」


 


年紀上,我比他大,但論資歷,我比不過人家。


 


我思索片刻,道:「我建議斬草除根,一勞永逸,哪裡有隱患,直接……」


 


他們越聽越安靜。


 


那天後,

好像沒聽見誰再提自己是激進派了。


 


沒辦法,我見慣了真正四面楚歌的場面,要想制勝,必須面面俱到,不留一絲隱患。


 


14


 


我五十歲生日這年,沈逢舟和沈懷月兄妹找了過來。


 


他們看著我工作的地方,遠遠看著,那是即便家屬也很難進去的地方。


 


「您……真的不是我媽嗎?」我聽見沈逢舟問。


 


他們原本大概沒全信我的話,但他們那位母親,斷然是不可能能夠從事這樣的行業的。


 


沈懷月忐忑問:「您能不能讓我媽出來,就說幾句話?」


 


他們相信了人格分裂這一說法,但是忘了一點。


 


我直勾勾看著他們:「我說過,她S了,需要我提醒你們當時的場景嗎?例如,你們說了什麼話——」


 


兄妹倆臉色都白了。


 


——


 


「媽,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你以為出個小車禍,爸就會回心轉意嗎?」


 


「玥姨生日,你非要在她生日鬧,搞得大家都不開心,玥姨的生日都被你毀了!」


 


他們當時為了林竹玥說了什麼話?


 


他們說自己的母親是插足者,絲毫沒想過,如果他們的?親是插足者,那他們算什麼?


 


他們在親??親彌留之際,說了不配為?子女的話。


 


一道少年的聲音響起,帶著不耐煩。


 


「(即」遲來的醒悟,會像當?凌遲林雁回一樣,在以後許多個深夜,同樣凌遲著他們。


 


尤其當他們以後為人父?,再想起自己年少時犯下的無可饒恕的罪過,才是折磨。


 


當年?以為的正義,現在成了助紂為虐,?被整個家庭霸凌的?

,是生養他們的?親。


 


我並不安慰這對兄妹。


 


這是他們?找的。


 


這次談話後,我相信他們更加深刻意識到,我不是他們?親的事實。


 


但論私?,我也希望林雁回還在。


 


我希望她知道,人生的容錯率有多?,即便四十多歲也依舊能夠再開啟新的??。


 


沒有人能定義?生在什麼階段?定要做什麼事。


 


即便?了,也可以追求?己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