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個漂浮在半空,眼眶裡流淌著金色巖漿的「熔巖石像鬼」,SS地盯著一個玩家口袋裡那對被挖出的金色眼球;


 


一條拖著長長蛇尾,發出「嘶嘶」聲的美杜莎後裔,她的目光讓另一個玩家的身體開始石化……


 


他們都是這片遊戲世界裡,兇名赫赫的 SSS 級區域霸主。


 


往日裡,玩家們組建上百人的頂級團隊,準備數月的攻略和藥劑,也未必敢去挑戰其中任何一個。


 


而今天,他們因為各自的執念,齊聚一堂。


 


他們看著往生堂內的慘狀,看著自己被大卸八塊的「新衣」,每一個 BOSS 的臉上,都露出了足以讓天地為之變色的憤怒和S意。


 


「天S的玩家!他們竟敢毀了我的新皮囊!」


 


「我的頭發……我等了三百年的不墮魔發!


 


「我要把他們的靈魂抽出來,做成我宮殿裡的地毯,讓所有惡靈踩踏一萬年!」


 


BOSS 們七嘴八舌地咆哮著,最後竟然為了誰先動手虐S這群僅存的玩家而爭吵起來。


 


而被他們圍在中央的狂龍和最後兩名隊友,已經徹底嚇傻了。


 


光是這麼多 SSS 級 BOSS 站在一起所形成的恐怖威壓,就足以讓他們的 SAN 值和血量像瀑布一樣狂瀉。各種昂貴的藥劑像喝水一樣往下灌,卻也隻能勉強吊著一口氣。


 


狂龍強撐著最後的一絲理智,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出十秒,他們就會被活活耗S。絕望之下,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像一頭發狂的野獸,連滾帶爬地衝到我身邊,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用那把剛剛刻花了阿夜臉頰的魔刃,SS地抵住我的喉嚨。


 


「都別動!」他用盡全身力氣,色厲內荏地衝著所有 BOSS 嘶吼,「這個 NPC 是你們的人吧!你們要是敢再過來,我現在就S了她!」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最後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被他勒得幾乎窒息,卻還是抬起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無盡的憐憫。


 


我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為被麻布堵了太久而沙啞幹澀:「你……到現在……還沒有明白嗎?」


 


「明白什麼?」狂龍下意識地厲聲反問。


 


我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眾位表情復雜的 BOSS,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各位客人……你們難道忘了……往生堂的第一條規矩嗎?


 


眾 BOSS 聞言,攻擊的動作齊齊一滯。


 


幽蘭歌姬恨恨地說道:「往生堂內,不得見血,不得S生……否則會遭受『堂主』的天譴……這是第一任堂主立下的鐵律。」


 


無頭將軍也怒吼道:「可惡!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這群褻瀆亡者的雜碎,從我們眼皮子底下跑了?」


 


聽到「規矩」二字,狂龍和剩下的兩名玩家臉上瞬間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對啊!有規則限制!


 


隻要他們待在往生堂裡不出去,這些恐怖的 BOSS 就不能把他們怎麼樣!


 


玩家的遊戲在線時間是有限制的,隻要能撐到強制下線的那一刻,他們就安全了!


 


狂龍得意地大笑起來,笑聲癲狂而又扭曲:「哈哈哈哈!

聽到了嗎?一群被規則束縛的蠢貨 BOSS!有本事就跟我們耗著!看誰耗得過誰!等我們下線了,你們連根毛都撈不著!」


 


然而,我卻在他耳邊,用一種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冰冷如寒冰碎裂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


 


「和平契約,隻保護心懷敬畏的來訪者。」


 


「在你的刀尖,指向那張床的時候……」


 


「契約,就已經碎了。」


 


4


 


狂龍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我話裡的意思,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凍結整個世界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這股威壓與之前所有 BOSS 加起來的都截然不同。


 


如果說幽蘭歌姬他們的憤怒是咆哮的火山,是肆虐的飓風,那這股威壓,

就是S寂的、吞噬一切光和熱的宇宙深淵。


 


「叮鈴……」


 


一聲清脆悅耳的鈴響,從門外傳來。


 


那聲音很輕,仿佛隻是風吹過屋檐下的風鈴。


 


但這聲音入耳,卻像是一道無形的驚雷,狠狠地劈在所有生靈的靈魂最深處。


 


原本還在為無法動手而憤怒咆哮的 SSS 級 BOSS 們,在聽到這聲鈴響的瞬間,齊刷刷地噤聲了。


 


他們臉上猙獰的怒火,在剎那間被一種極致的、源於生命本能的恐懼所取代。


 


然後,他們做出了一個讓狂龍和他的隊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顛覆他們遊戲世界觀的動作——


 


他們,無論是高傲的歌姬,還是狂暴的將軍,無論是陰冷的織影者,還是暴虐的石像鬼,竟然不約而同地,

朝著門口的方向,謙卑地、顫抖地……跪了下去。


 


那是一種五體投地的、最徹底的臣服姿態。


 


連不可一世的無頭將軍,都將自己那顆高傲的頭顱恭敬地放在地上,龐大的身軀匍匐著,像一隻受驚的鹌鹑,瑟瑟發抖。


 


狂龍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能讓這麼多 SSS 級的區域霸主,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就集體下跪的存在……那該是何等恐怖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因為恐懼已經扼住了他的思維。


 


一個修長的、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黑色玄衣的身影,緩緩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時間流逝的節點上。


 


他沒有散發出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讓整個空間都在為之扭曲、為之哀鳴。光線照到他身邊,似乎都被吞噬了。


 


隨著他的走近,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和我記憶深處,和我停屍床上那具被毀壞的皮囊一模一樣的臉。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隻是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一雙眼眸深邃如萬年寒潭,不帶任何人類應有的感情。


 


是他。


 


阿夜。


 


我逝去的未婚夫,也是我進入這個該S的遊戲,忍受一切孤獨和恐懼的唯一執念。


 


我以為他早已魂飛魄散,隻留下一縷最微弱的殘魂,需要我用世間最珍貴的材料,為他重塑一具能夠安放靈魂的肉身。


 


卻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就是這個遊戲裡,那個隻存在於最古老傳說中,從未有任何玩家見過,

連名字都不能被系統提及的禁忌存在——唯一的 5S 級最終 BOSS,長夜君主。


 


阿夜的目光沒有在那些跪伏於地的 BOSS 身上停留哪怕千分之一秒,他仿佛無視了他們,徑直穿過他們,走向往生堂的最深處。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張陰沉木打造的停屍床上。


 


落在了那具被開膛破肚,臉上還被用魔刃刻下「廢物」二字的,本該屬於他的「新衣」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了。


 


整個世界,隻剩下S一般的寂靜。


 


然後,我看到阿夜的眼睛,那雙原本S寂如深淵的眸子,最中心處,緩緩燃起了一點猩紅色的火焰。


 


那點紅色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迅速蔓延,眨眼之間就染紅了他的整個眼眶,仿佛有巖漿在他的眼底奔流。


 


一股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純粹的、毀滅性的怒意,

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那不是咆哮,不是怒吼,而是一種更高級的、足以讓規則崩壞的意志。


 


他沒有咆哮,沒有怒吼,甚至沒有說一個字。


 


他隻是緩緩地抬起手,伸出一根修長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遙遙地指向了還用刀抵著我脖子的狂龍。


 


狂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被凍成了冰坨,他想跑,想下線,想開口求饒,但他驚駭地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身體、他的思想、甚至他的靈魂,都被那根看似纖弱的手指徹底鎖定,動彈不得。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從握著魔刃的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地……化為灰燼。


 


不是燃燒,不是分解,而是更徹底的、從概念層面的湮滅。


 


仿佛他的存在,正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

從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代碼中,一行一行地、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強行刪除。


 


「不……不……饒……」


 


他最後的求饒聲沒能完整地吐出口,整個人就化作了一捧隨風飄散的飛灰,連同他身上那套流光溢彩的裝備、背包裡的所有道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緊接著,是他的那兩個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的隊友。


 


無論是已經 SAN 值清零、精神崩潰的,還是在無頭將軍領域裡苟延殘喘的,都在阿夜那雙燃燒著猩紅火焰的眼眸的淡漠注視下,一個接一個地、無聲無息地化為虛無。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沒有慘叫,沒有血腥,隻有最深沉的、源於「存在」被徹底抹除的終極恐懼。


 


清場完畢,阿夜眼中的猩紅才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恢復了那片S寂的漆黑。


 


他轉過身,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跪在地上的 SSS 級 BOSS 們,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把地板都震裂。


 


阿夜走到我的面前,那股足以讓萬物凋零、讓時空凍結的寒氣,在我面前卻奇跡般地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沾染了灰塵的稀世珍寶,為我解開了身上粗糙的繩索,拿掉了嘴裡那塊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麻布。


 


然後,他用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時滑落的淚痕。


 


他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也泛起了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溫柔。


 


「青青,

」他的聲音像是從無比遙遠的時空傳來,帶著一絲空洞和沙啞,卻又無比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對不起。」


 


「我來晚了。」


 


5


 


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決堤的洪水,奪眶而出。


 


我向前一步,撲進他的懷裡,卻抱了個空。


 


他的身體是介於虛幻與現實之間的存在,像一團冰冷的、觸手可及卻又無法擁抱的霧氣。


 


「阿夜……」我哽咽著,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我在。」他低頭,用他那虛幻的額頭輕輕地、溫柔地抵著我的額頭,「我一直都在。」


 


他緩緩地向我講述了一切。


 


當年,他和我都是現實世界的人。


 


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

他為了把我推開,自己被卷入了當時還處於絕密內測階段的「恐怖遊戲」雛形系統,靈魂被強大的電流撕碎,又被數據化,強行困在了這個遊戲的核心,成為了維持世界運轉的底層邏輯之一。


 


他的意識被無盡的混亂數據和玩家S亡時產生的瘋狂執念日夜衝擊,為了保持最後一絲自我,不被同化成純粹的程序,他封印了自己絕大部分的情感和記憶,化身為冷酷無情的「長夜君主」,成為了維持這個遊戲世界平衡的、最高級別的「防火牆」。


 


他無法離開遊戲核心,也無法主動幹涉遊戲的正常進程。


 


但他用自己僅存的、屬於「阿夜」的那部分力量,開闢了「往生堂」這樣一個不受遊戲主規則直接約束的特殊空間,並定下了「不得見血」的契約。


 


他將一縷最純粹的、對我的執念化作無形的指引,在現實世界的我因為他病重的弟弟(我們的弟弟)無力支付醫藥費,

走投無路選擇進入這款能賺取巨額獎金的遊戲時,將我吸引到了這裡,成為了往生堂的第二任入殓師。


 


他希望我能在這裡,為那些和他一樣被困在這冰冷數據世界裡的可憐靈魂提供一個安息之所,也希望有一天,我能用我的手,為他重塑一具能夠承載他所有記憶和情感的肉身,讓他能以「阿夜」的身份,而不是「長夜君主」的身份,與我再次重逢。


 


那具被毀壞的皮囊,就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為自己準備的、逃離永恆孤獨的船。


 


「他們……觸碰了不該碰的東西。」阿夜的聲音恢復了冰冷,他看了一眼那些依舊匍匐在地、連頭都不敢抬的 BOSS,「也讓你受委屈了。」


 


BOSS 們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用顫抖的聲音求饒:「君主息怒!我等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蘇老板是您的人,

我等罪該萬S!求君主饒命!」


 


阿夜沒有理會他們,隻是低頭看著我,眼中的冰冷再次化為溫柔:「青青,你想怎麼處置他們?」


 


我看著那些曾經讓我感到恐懼和敬畏的 BOSS,此刻卻像一群等待老師發落的犯錯孩子,心中五味雜陳。他們雖有罪,但罪不至S,歸根結底,他們也隻是被困在這個冰冷遊戲裡的可憐人。


 


我搖了搖頭,輕聲說:「算了,阿夜。他們隻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阿夜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他緩緩抬手,隻見那些被玩家毀壞的皮囊和散落一地的材料,都化作點點流光,如同被時光倒流般,飛回了它們原本的位置,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完美。


 


「東西,歸你們。」阿夜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往生堂,從今日起,

為禁區。再有下次,便如此前那些蝼蟻。」


 


「遵命!謝君主不S之恩!謝蘇老板仁慈!」所有 BOSS 如蒙大赦,紛紛化作一道道黑煙,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逃離了這個讓他們靈魂都在顫慄的是非之地。


 


轉眼間,空曠的往生堂裡,隻剩下我和阿夜。


 


「我無法離開遊戲核心太久。」他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第一次充滿了濃濃的不舍,「這具意志分身,很快就要消散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急切地說道,伸手想去抓住他的衣袖。


 


他搖了搖頭,一枚散發著柔和月光的、形如彎月的黑色玉佩,從他虛幻的身體裡緩緩飄出,落入我的掌心。


 


那玉佩觸手溫潤,仿佛還帶著他的體溫。


 


「這是我的權能核心之一,『靜夜』。有了它,往生堂就隻屬於你。在這裡,

你就是規則。」


 


「青青,留在這裡,等我。」


 


「我會想辦法,擺脫核心的束縛。總有一天,我會掙脫這數據的牢籠。」


 


「下一次見面,我一定會用真實的體溫,給你一個真正的擁抱。」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最終化作無數黑色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點,緩緩消散在空氣中。隻留下那枚溫熱的玉佩,靜靜地躺在我的手心。


 


我緊緊地握住玉佩,擦幹眼角的淚水,站直了身體。


 


從那天起,我留在了遊戲裡,成了往生堂真正的主人。


 


再也沒有玩家敢踏入這裡半步,關於「往生堂」和「長夜君主」的傳說,成了所有玩家心中最高級別的、不可言說的禁忌。


 


偶爾,那些 SSS 級的 BOSS 會小心翼翼地前來拜訪,送上各種現實世界裡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

隻為求我為他們修補一件心愛的飾品,或者講一講外面世界的故事。


 


我繼續著我入殓師的工作,修復著一個個破碎的靈魂和冰冷的皮囊。


 


隻是這一次,我不再是為了籌集醫藥費,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知道,在這片由 0 和 1 構成的冰冷世界最深處,有一個人,正在為了與我重逢而與整個世界對抗。


 


我的往生堂,既是亡魂的終點,也是我們愛情新的起點。


 


我等著他。


 


無論需要多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