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小藥童上山採藥,被劫雷劈中。
我與他沾了因果,許他三個願望。
隻要不違天道,不逆人倫,都可實現。
小藥童眸子裡流光溢彩:「狐仙大人,我的第一願,便是娶你為妻。」
我允了。
行拜天地之禮時,我們雙雙許誓,一生一世一雙人,善待彼此,相濡以沫,不離不棄。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凡人可空口許諾,而我們一旦立下誓言,便要矢志不渝。
1
我歷雷劫準備飛升時,一藥童上山冒雷採藥,被劫雷劈中。
渡劫傷人乃是大忌,我為救他,被劫雷所傷暈S過去。
等我悠悠醒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蛛網密結的椽木與漏風的土牆。小藥童守在我身邊縮成一團,腦袋如啄米的小雀般一點一點。
我想要離開,卻發現我與他沾了因果。
他替我受了一雷,我救了他本應該了了因果的。怎的還有因果未了,我坐起身,身上小藥童的破布衣從肩頭滑落。
我了然,原來如此,一屋、一水、一衣亦是因果。
人間因果不了,我便無法飛升。
小藥童睡得淺,我一起身他便驚醒了過來:「仙人,你醒了?」
我搖搖頭:「我不是仙人。」
「可是昨夜我都看到了,你原是要往那天上飛去的,可是落了下來,是我救了你...」
「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要報恩...」他邊說邊左顧右盼,就連聲音也越說越小。
我了然的點點頭:「你既救了我,我便允你三願,隻要不違天道,不逆人倫,我皆可實現。」
青天白日,
天邊閃過三道驚雷,這是天道認可了。
小藥童眼睛亮了亮,然後邊思索邊喃喃道:「隻有三願嗎...那可以晚些許願嗎?」
「可以,你要許願時,便用這狐毛喚我。」我拔了三根狐毛給他。
小藥童小心翼翼的將它揣進懷裡。
我回了洞府,發現洞裡進了隻未化形的小黑蛇。
小黑蛇一見到我,便嚇得要走:「大佬,我以為你飛升了,才進這洞府的。」
「你就住下吧,我不會久留,待人間事了,我便可飛升上界。」我看他鼻青臉腫的摸樣,便搖搖手攔下小黑蛇。
飛升上界的妖怪留下的洞府,一直都是搶手貨,顯然這小黑蛇為了能住進洞裡應該廢了不少功夫。
我和小黑蛇暫時成了『室友』,好在這條小黑蛇乖巧,平日就蜷在洞穴最角落,一狐一蛇也算互不打擾。
2
第三天時,小藥童用狐毛將我喚了來。
還是那個破敗的毛坯房。
「你可是要許願?」
小藥童點點頭,眸子裡流光溢彩:「狐仙大人,我的第一願,便是娶你為妻。」
早年我也聽過其他妖或仙許凡人願望,都說凡人所求不過財富金銀,仕途通達,這求娶還是頭一遭聽聞。
我短暫思考,娶我不違天道,不逆人倫,不過陪這凡人過區區百年光景,便欣然同意。
「允。」
我化為人身,化名胡璃與小藥童去官府過了文書,辦了婚契。
接過文書,看著白紙黑字上的冷玉書和胡璃,我一陣恍惚,我孤身一人在山裡修煉千年,竟沒想到飛升之際,嫁於了一個凡人。
婚契有了,但是婚禮卻讓小藥童犯了難。
「家中隻有我孤身一人,我想給娘子好的婚禮,奈何錢包空空。」冷玉書說話時,低著頭,似乎很是羞澀。
我略微沉思,我既然已答應了他成婚,婚禮理應辦的,我揮揮手備齊了婚禮的一應用品,順便將冷玉書的毛坯房也修繕一新。
冷玉書眸子一亮:「謝謝娘子!」
冷玉書孑然一身,沒有親人。於是這場婚禮便隻有我們,以天為父地為母。他一身大紅喜服,深情地拉著我,虔誠朝天而跪。
「蒼天在上,大地為證。今日我於胡璃結為夫妻,從此一生一世一雙人,善待彼此,相濡以沫,不離不棄。」
冷玉書說完,輕輕拽了拽我的袖口,小小聲道:「娘子該你了,重復我的便行。」
我點點頭,我也不了解人間禮制,便照著冷玉書的話重復了一遍:「蒼天在上,大地為證。
今日我於冷玉書結為夫妻,從此一生一世一雙人,善待彼此,相濡以沫,不離不棄。」
青天白日的天空,忽的閃過一道雷電。
夜晚入洞房時,我給冷玉書下了術法,為他編織了一場春夢。
我看著冷玉書在我編制的春夢裡,時而沉醉,時而又露出嫌棄之色。
隻覺得凡人真是捉摸不透,怎的還有兩幅面孔。
3
我與冷玉書成婚後,家裡有了我的幫扶,冷玉書不用再去山上採藥,開始在家裡看醫書。
若他闲暇時,也會牽著我去趕集市。
我們像其他的尋常夫妻一樣。
碰到好看的簪子,他會為我別在發上:「娘子,你帶這個真好看。」
廟會時,帶我去最靈驗的寺裡求一隻姻緣籤:「娘子,渡業寺最是靈驗,有了這姻緣籤我定會於娘子恩愛到白頭。
」
路過香甜的糖葫蘆,我們也會一人一串,吃著回家。
就這樣不鹹不淡的過了兩個月後,某日清晨他一睜開眼,便握著我的手感慨。
「娘子,我又夢到父親了,若不是父親賭博敗盡了家財,我現在本該有一間醫館的,我冷家醫術傳承百年,我定能造福世人!」
「可惜,家裡沒有多餘的錢財再去開醫館了....若是能開個醫館...」冷玉書邊說邊偷偷抬眼打量我。
經過這兩個月在人間的生活,這裡的人情世故我也懂了幾分,他話裡的意思我懂了。
可他的一願是娶我為妻,我沒義務給他開個醫館,於是我看著他淡淡開口:「這可是你的第二願?」
冷玉書臉色微變,眼裡隱隱有些不快,但看我態度冷淡,最後也隻能咬著牙應下來:「是。」
我揮揮手,
變來金銀,又尋了城裡最繁華地段的鋪子給冷玉書開醫館。
書翰堂的招牌高高掛起那天,冷玉書激動不以:「娘子,我們有醫館了!」
我抬眸看著金漆招牌上的『書翰堂』三個大字,這是冷玉書熬了一個月,想出來的名字。
是他的醫館,不是『我們』的。
4
醫館開業後,生意紅火。
冷玉書贈醫施藥,很快便名聲在外,成了理城響當當的冷大夫。
他坐診,我熬藥,我和他也成了理城的模範恩愛夫妻。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年。
十年的人間煙火和朝夕相處,讓我有些恍惚,竟覺得冷玉書人不錯,人間的日子也不錯。
直到醫館門前來了個昏迷的小姑娘。
那姑娘沒有姓名,獨自暈倒在醫院門前,冷玉書將人救了起來。
她醒來後,說自己忘卻前程往事,隻紅著眼眶直直望著我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我淡淡指了指旁邊的冷玉書:「是他救了你。」
冷玉書慌了神,連連搖頭:「不可不可,我已有妻子。」
小姑娘偷偷撇了我一眼,見我目光凌厲的看著她。趕緊改口說自己如今也沒了去處,想要留在書翰堂做些雜活也好報答恩情。
冷玉書立刻允了,他說小姑娘一雙瞳人剪秋水,便替她取名:秋水。
秋水留在了書翰堂,她做事勤快,又對醫術頗有興趣,闲暇時,冷玉書也樂的指教她一二。
小姑娘年紀小,學什麼都快,很快抓藥熬藥都學了去,我樂的偷闲,勉強對她好了幾分臉色。
而冷玉書對這個嬌俏的小徒弟卻是滿意的不行,日日都要念叨秋水如何聰慧勤勉。又說這些年來,
我既要操持家務,又要來醫館幫忙實在是委屈了我,如今秋水來了,便讓我回家好好修養。
我欣然同意,留下秋水和冷玉書一起打理醫館。
隻是我每每去送吃食時,總是看到他們二人時常在一個屋子裡。
等到冬雪過去,桃花盛開時,我做了冷玉書最愛的桃花酥去醫館尋他,就見書翰堂內,秋水正在冷玉書懷裡。
「你之前答應我的,什麼時候能迎我進門?」
「不急,胡璃那邊我還沒有說服。水兒你身上怎的這麼好聞,總有股淡淡的檀香,不像我身上常年都是苦藥味。」冷玉書將臉埋在秋水脖頸間。
在冷玉書看不見的地方,秋水眉頭緊鎖,聲音卻嬌軟:「哪有什麼檀香,你這狗鼻子~」
美人嬌罵,冷玉書像是得到了什麼賞賜,抬起頭就要一親芳澤。
我適時出聲:「咳。
」
冷玉書見到我,慌張的將秋水推開。
秋水看了我一眼,低著頭便匆匆離開。
冷玉書表情僵硬,語氣冷漠:「你怎麼來了,剛剛不是你看到的那樣,秋水剛剛摔倒,我隻是幫忙扶著。」
我將桃花酥遞給他:「近日桃花盛開,我做了桃花酥給你。」
冷玉書見我沒有追問,長松了口氣,然後緩和了臉色。
「以後這種小事,派個小廝送來便是,娘子不必親自前來。」
我不語,隻點點頭表示答應。
冷玉書接過點心,吃的心不在焉。
我看著他胡須上沾著的桃花酥碎屑,忽然驚覺他早已不是那個 17 歲青澀稚嫩的小藥童了。
「你可是喜歡秋水?若是喜歡的話,娶進門也可...」
我話還沒說完,冷玉書便摔了桃花酥,
指著我怒道:「我和秋水之間清清白白!你莫要沾汙了我們的師徒情誼!」
我不在意的笑了笑:「好。」
他既然想藏著,我也不點破。
一個月後,秋水被查出喜脈,冷玉書欣喜若狂,急忙來找到我商議將她抬進門一事。
「娘子,都是為夫的錯,如今秋水她有了我的骨肉,隻能委屈娘子了。」
冷玉書一改之前的態度,舔著臉來懇求我。
「你放心,我跟秋水說好了,她不求名分,隻求能入府當個侍妾便好。」
我點點頭,懶得去深究到底是秋水不求名分,還是冷玉書不想壞了恩愛夫妻的招牌。
三日後,一頂粉色小轎從後門將秋水迎了進來。
秋水一身紅色喜服,眼波流轉,盈盈的將一盞香茗遞上:「姐姐請用茶。」
一聲姐姐,
聲音嬌嬌弱弱,聽的人心馳神往,難怪冷玉書把持不住。
我點點頭,接過茶杯,淺嘗一口後,將腕間的镯子退下來,親自給她帶上。
「這個镯子賞給你,日後要好好侍奉夫君。」
秋水應是,如此便算是入了府。
兩人新婚燕爾,即使秋水懷著身子,冷玉書也日日痴纏在她房裡。
冷玉書像是早年與我剛成親那會一般,甚至更甚。每日裡,不是領著秋水趕集逛集,便是帶著她登山攬勝,踏青遊玩。
直到一個月後的雷雨夜,我正撥弄著妝匣子裡越來越少的首飾,就見冷玉書抱著秋水闖了進來。
「娘子,你快救救秋水吧。」
5
門外電光劈裂夜幕,照亮了秋水青灰的臉。
我看著著急的冷玉書,不慌不忙地開口:「這是你的第三願嗎?
」
冷玉書愣住,呆呆的看著我,似乎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是啊,距離他上次許願已過去 10 年,這十年來,我恪守婚誓,以夫為天,善待夫君。他身體不適,或者遇到無法解決之事,都是我替他解決。
也是從那時候我才知道,婚誓也是誓,可是凡人可空口許諾,而我們一旦立下誓言,便要矢志不渝。他一句夫妻本是一體,當以夫為天,便困了我十年,對我予取予求,讓我為他逢兇化吉。
而如今,秋水不在誓言之內。
「你什麼意思?」冷玉書臉色難看。
我抿了口茶,淡淡地重復道:「救她,可是你的第三願?」
冷玉書目眦欲裂:「秋水入了冷府,她是你的妹妹!對你來說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你又何必如此相逼?!」
我撇了眼秋水,見她面色灰敗如霜,
額間縈繞著一團黑氣,嘴唇更是泛著青綠之色,是黑凰蛇毒。
此毒明明無藥可解,中毒者都活不過一日,卻被他說成不過舉手之勞。
我將茶盞擱下,茶水濺到了桌上:「你如今醫術也不差,想必已經替她把過脈了,她情況如何,你應當清楚,不然也不會來求我。」
「如你所說,我確實能救她,但是我沒義務救她。不過若這是你的第三願...」
冷玉書抱著秋水的手突然脫了力,秋水滾到了地上,嘴裡不自覺發出一聲痛苦呻吟。
他沒有看秋水,而是怒視著我,滿臉淚痕:「你明明能救她的!你怎的如此蛇蠍心腸!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冷玉書無能怒吼著,似乎隻有這樣才能把所有問題推給我,才能讓他心安。
地上的秋水毒發的更厲害了些,四肢開始不住抽搐。
冷玉書回過神般,趕緊將她抱起來,緊緊護在懷裡。
「秋水,秋水....對不起...」他將臉埋在秋水脖頸,身子跟著她的抽搐,不住顫抖。
「是胡璃...是胡璃她不願意救你...別怪我...嗚嗚」
「對不起...別怪我...」
冷玉書哭的傷心,一直重復著『對不起』。秋水在他懷裡抽搐的越發厲害,直到額上黑氣散去,然後便徹底沒了動靜。
他木訥的松開手,秋水渾身僵硬的摔在地上。
冷玉書目光呆滯,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門。外面大雨滂沱,他就直愣愣的跪在院裡,仰天長嘯。
大雨配上哭嚎,好一出生離S別,當真是『愛的深切呢』。
我從秋水懷裡掏出我丟失的簪子,輕輕拂去簪子上的黑氣,忍不住笑出聲音。
他若真這麼喜歡,又為何舍不得用第三個願望救她?
說到底,他最愛的還是自己罷了。
我看著地上秋水灰敗的臉,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又忍不住嘆氣,左右不過 10 來歲的小姑娘,也是個可憐的。
6
等我把秋水收拾好的時候,冷玉書已經暈倒在了大雨裡。
我把他拎回了房間,待他再睜眼時,已是第二天傍晚,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棂,照見浮塵在空中有氣無力地打著旋兒。
冷玉書醒來第一件事,就抓著我問秋水在哪。
「燒了。」我將姜湯遞給他淡淡道。
他猛地揮掌將藥碗掃落,十指如鐵鉗般扣入我肩胛,一陣搖晃:「燒了?!你竟然是這樣心思狠毒?!你不願意救她就算了,現在連個全屍都不願意給她留!」
我面不改色,
如實道:「燒了是為她好。」
「哈哈哈哈,為她好?!你怎的說得出口?S無全屍!竟說成為她好!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是你嫉妒她!你算什麼狐仙!簡直就是蛇蠍心腸!」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哈哈哈哈,我的秋水!」冷玉書一會癲狂大笑,一會又嚎啕大哭,宛若瘋魔了一般。
我不再理會,轉身去廚房從新給他熬湯。他隻當我是蛇蠍心腸,嫉妒秋水,卻忘記了我從來不說謊。
小姑娘身體一直被邪祟侵蝕,被邪祟侵染過的身體就像是個囚籠,魂魄困鎖其中日夜煎熬。我做不來超度那套,最簡單最直接能解放她的辦法就是用狐火焚燒了這座囚籠,還她靈魂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