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禁想起從前陸修還是皇子時。


京中貴女便偷偷將帕子拴在他弓箭上、或丟在必經之地。


 


他卻置若罔聞,偏偏徑直走到我面前。


 


無視我的不理不睬,霸道地伸手向我討要帕子。


 


每日摘上一朵綴有露珠的花兒。


 


清晨時分悄悄放在我窗外……


 


沒錯,確實挺賤的。


 


8


 


蘭曦並沒有跳河。


 


隻是在河邊坐了一刻鍾,陸修便匆匆趕去了。


 


見她毫發未損,陸修這才粗喘了口氣。


 


又氣又惱地呵斥了她一番,眼底卻是止不住的心疼。


 


蘭曦委屈的掉下一顆淚。


 


「不是臣妾想不開。隻是陛下送的簪子不慎掉入池中,臣妾這才……」


 


她咬了咬唇,

撩起紅腫的眼皮。


 


婀娜身段包裹在單薄大氅下,止不住的哆嗦。


 


陸修軟下口氣。


 


「一枚簪子罷了,值得連性命都不顧嗎?」


 


說著他一把將蘭曦攬入懷中。


 


蘭曦嘟起嘴唇,「可那是您和皇後的定情信物。如今她已回來,自是要物歸原主的。」


 


陸修身子陡然一僵,掃了眼她的發髻。


 


眼底掠過一絲不悅。


 


蘭曦見狀,忙哭著衝向河岸,「陛下果真怪罪我,臣妾這就下去撈。」


 


「你這是鬧什麼?讓侍衛下去撈便是了。」


 


陸修攔腰抱住她,沒好氣地敲了敲她額頭。


 


「那若是被河流衝走了該如何是好?」


 


蘭曦說完,有意無意瞥向我這邊。


 


很顯然,從一開始她就發現了我的存在。


 


陸修有些煩躁,「沒了就沒了,反正這東西本就是她不要的。」


 


蘭曦面露嬌羞之色,「那……陛下還去皇後那嗎?」


 


「不去了。去了這麼多日,她都是冷著臉,朕不想自討沒趣。」


 


蘭曦面露得色,隔空朝我挑了挑眉。


 


紅唇輕啟,似在對我說:「我又贏了。」


 


我不禁感到好笑。


 


似乎她以為我跟上來,是看看陸修是否在意我。


 


實則,我是來見她的。


 


幾年不見。


 


她風華不減,但還是那般愚蠢無知。


 


誤以為我會像以前那般,因為陸修的冷落而整晚整晚睡不著。


 


會嫉妒出現在他身邊的每一個女人。


 


會因為陸修不在意簪子而生氣。


 


卻不知,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毀了那簪子。


 


連同虛偽又廉價的感情。


 


那金簪是當初陸修從太後那兒求來的。


 


簪子並非多名貴。


 


隻是它是太祖在位時,贈與結發妻子的定情信物。


 


說是擁有此簪的帝後,會伉儷情深,同心同德。


 


此後歷代帝王傳承下去,將此簪贈與後宮之主。


 


9


 


陸修為我戴上發簪那日。


 


動情地說了許多話,發誓今後絕不負我。


 


盡管知曉他要君臨天下的人,後宮會有無數女人。


 


我還是自欺欺人,相信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直至蘭曦入宮,我才明白。


 


原來同樣的話,他也可以對別人說。


 


隻因蘭曦一句看上了我的簪子,陸修便上門討要。


 


「難得蘭曦有看上的東西,

你就把這簪子送她吧。庫房那麼多首飾,你喜歡什麼隨意挑。」


 


我冷笑,「除非臣妾S了,否則不會把它讓給任何人。」


 


蘭曦要的哪裡是什麼簪子,是皇後之位。


 


可最後到頭來,我還是主動放棄了那簪子。


 


兄長頭七那日,蘭曦故意送上兄長的血衣刺激我。


 


那一次很幸運。


 


沒有護衛的阻攔,我劃傷了她的臉。


 


不等陸修來興師問罪。


 


我主動摘下了金簪,自請去了冷宮……


 


10


 


蘭曦成功截走陸修,很是得意。


 


當夜便派人送來姜湯,說是陸修親自喂她喝剩的。


 


她顧念我今日也淋了些雪,便勻了半碗來,以示姐妹情深。


 


小太監說這些的時候,

十分得意。


 


絲毫沒有將我這個皇後放在眼裡。


 


寒煙氣笑,一腳踹翻他,將那碗湯盡數澆在他頭上。


 


「既是姐妹情深,那請公公帶回這碗『梨』湯吧,算作回贈吧。」


 


她俯身舀了碗洗腳水,遞給太監。


 


寒煙是我教書先生未過門的妻子。


 


先生於我有恩,且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是寒煙在照顧我。


 


因而我一直拿寒煙當親妹妹看待。


 


小太監瞥了我一眼,似在尋求幫助。


 


寒煙上前擋住他,「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去?湯涼了便不好喝了。」


 


「來人,護送李公公回去,可千萬別撒了這湯。」


 


「你們誰讓貴妃喝下這梨湯,這一地紅珊瑚便是誰的。」


 


……


 


太監們在紅珊瑚的引誘下,

爭相跑去蘭曦的寢宮。


 


半哄半逼著她喝下了那碗清湯寡水的「梨湯」。


 


待發現不對勁時,整碗洗腳水早已下肚。


 


蘭曦當即和陸修鬧了一場,讓我出面道歉。


 


陸修哄了半日也不見她氣消,也來了脾氣。


 


「不過是一碗洗腳水,喝就喝了。」


 


「這與你當年在她壽面中下毒藥,算得了什麼?」


 


「今後若再這般肆意妄為,朕看你也沒必要照顧澤兒了。」


 


蘭曦氣紅了眼,惱羞之下砸了桌上的佛龛。


 


那佛龛是太後前幾日生辰,天竺那邊送來的寶貝。


 


太後愛不釋手,甚是喜歡。


 


即刻請來高僧為其開光。


 


眼見著今日便能送入慈寧宮,卻被蘭曦失手打碎了。


 


11


 


陸修趕來時,

我正在吃雲吞面。


 


他抖落一身雪渣,沒好氣道:


 


「都這時候了,你倒有心情用膳。」


 


「本以為你在冷宮待了幾年,早該磨好了性子,沒想到竟還這般容不得人。」


 


「若非你挑釁蘭兒,她也不會毀了母後的佛龛。」


 


我沒理會他,兀自往碗裡加了勺辣椒。


 


陸修越說越激動,上前推開碗。


 


「別吃了,朕問你為何逼她喝髒水?你明知她任性嬌縱慣了,锱铢必較。」


 


他狠狠瞪著我,彷佛我做了天大的錯事。


 


我突然笑了,「陛下說了那麼多,無非就是想讓臣妾頂罪吧?」


 


「說吧,這次又打算讓臣妾跟太後怎麼說?頂什麼罪?」


 


這事他並非沒做過。


 


曾經蘭曦打瘸了太後養的狸貓、折了太後種的花。


 


陸修都會來求我幫蘭曦頂替罪名,或求情。


 


「母後一向喜歡你,就算是你犯錯,她也不會怪你。蘭曦不一樣,她沒有靠山,太後也不喜歡她……」


 


陸修沒想到我會先一步說出他要說的話,一時啞然。


 


「朕、朕不是那個意思。」


 


他垂眸瞥見湯面上漂浮的辣椒,忽而皺緊眉頭。


 


「你不是不吃辣嗎,怎麼放這麼多辣椒?」


 


寒煙撇了撇嘴,「陛下是忘了嗎?娘娘早就失去了味覺。」


 


「這吃什麼,放多放少,又有何區別呢?」


 


說著,她紅了眼眶。


 


「若非惠妃當年教唆太子給娘娘下藥,娘娘也不會……」


 


我擺手喝止,「此事無憑無據,不必再提。


 


陸修握緊拳頭,厲聲道:「竟有此事?惠妃也太不像話了!」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朕?若朕早知曉了,絕對不會……不會……」


 


我盯著他飄忽不定的眼,輕笑了一聲。


 


「陛下當真不知嗎,還是不願意記起呢?」


 


當初爹和兄長過世後。


 


陸修便以我心智受損,不易撫養皇子為由。


 


將澤兒送去蘭曦膝下撫養。


 


蘭曦身弱又加之年歲偏高,多次小產。


 


因而將所有心血都傾注於澤兒身上。


 


為離間我們母子。


 


她在我生辰那日,偷偷在長壽面內下了藥。


 


並撺掇澤兒親自端來為我賀壽。


 


我不疑有他,一口氣吃完了所有面。


 


卻自那日後,徹底失去了味覺。


 


我生怕此事牽連到澤兒,因而並未聲張出去。


 


本以為此事陸修並不知曉。


 


可今晚他和蘭曦的對話,偷聽的下人都轉述給我了。


 


陸修分明什麼都知道,卻視而不見我突然轉變的口味。


 


繼續縱容蘭曦挑撥我和澤兒的關系。


 


陸修退後幾步,苦笑道:「朕、朕當然不知。」


 


「朕這就去喚太醫來為你診治,肯定能恢復味覺的。」


 


我搖搖頭,「不用了,這小毛病早就治不好了。」


 


「惠妃當初送我碗毒藥,臣妾回贈她碗洗腳水,這應該不算過分吧?」


 


陸修臉頰用力抽動了一下。


 


「不、不算。」


 


12


 


盡管陸修沒有再強求我去求太後。


 


我還是主動去了慈寧宮。


 


隻不過不是去請罪,也不是替蘭曦說話的。


 


我是去火上澆油的,逼太後做不得壁上觀。


 


太後並非陸修生母。


 


因而對後宮許多事,隻要不涉及自身及母家,便睜隻眼閉隻眼。


 


整日隻在佛堂誦經念佛、修身養性。


 


但我知曉,太後是不喜蘭曦的。


 


一個太妃,卻做了陸修的妃子。


 


雖未來得及被先帝寵幸,便被派去皇陵了。


 


但僅僅是這個身份,就足以夠天下人構陷、嘲笑。


 


加之蘭曦的幹爹是權勢滔天的宰輔,一直與太後母家分庭抗禮。


 


宰輔在朝堂上,時常挑釁太後的叔侄。


 


前些日子。


 


還聽聞宰輔的兒子出言戲謔太後的侄女,

對其動手動腳的。


 


羞得她上吊自缢了。


 


太後氣得大病了一場。


 


我不信到了這種地步,太後還能隱忍不發。


 


果然,太後在瞧見佛龛的殘片時。


 


平靜而祥和的面上終於出現一絲裂縫。


 


她抓緊太師椅把手,冷笑:「是惠妃做的吧?」


 


「是,不過她並非有意。」


 


說完我繼續耷拉著眉眼。


 


餘光裡關注著她手腕上撥動的越來越快的佛珠。


 


太後終於惱了,抬手用力敲了敲我腦瓜。


 


「關了幾年,怎麼還是這般不中用。她是不是故意,哀家還能不知道?」


 


「她都快騎到你頭上了,你還想著替她頂罪求情!」


 


我竭力壓下上揚的嘴角,畏縮地抬起頭。


 


「人微言輕,

爹娘不在了,又不受寵……」


 


「行了,別裝了。」


 


太後擺擺手,「哀家既然撈你出來,自是不打算放手不管了。」


 


「隻要能除了宰輔一家,今後想做什麼,有哀家給你撐腰……」


 


13


 


陸修得知我去見了太後。


 


當夜便來到我窗下,問我是否睡下。


 


見無人應答,便自言自語道:


 


「是朕對不住你,沒想到你真去給蘭兒求情了。」


 


「你生氣給蘭兒送洗腳水,想來你還是在意朕的?」


 


「其實朕那日說得都是氣話,並不是真要讓你去替她求情的。你從冷宮出來後,就對朕不冷不淡的。朕很是心慌,便忍不住拿惠妃激你。從前隻要朕一提起她,你便跟朕急。」


 


「可是如今……」


 


他跺腳抖落一身雪,

長長嘆了一口氣。


 


「還記得你嫁進王府那晚嗎?也下了這般大的雪。」


 


「你連蓋頭都沒來得及揭,就拉著朕出去堆雪人,還神秘兮兮對著梅花樹許願,至今都不告訴朕許了什麼。」


 


「對了,澤兒也很喜歡下雪天。你不在的這幾年,他每年都會在你寢宮門口堆上一隻雪人。」


 


「看在惠貴妃養育澤兒的份上,你就不要和她計較了。」


 


「畢竟當初你也劃傷了她的臉,就……冰釋前嫌吧?」


 


我揪緊錦衾,抑住冷笑出聲。


 


腦海中浮現的是爹和兄長S不瞑目的面孔。


 


以及澤兒嫌惡痛恨的模樣。


 


失去味覺後,我開始分外注意飲食。


 


尤其是澤兒送來的吃食,每次都會派人嘗膳一下。


 


久而久之,

便引起了他的的不滿。


 


「母後是覺得兒臣會在飯菜裡下藥嗎?」


 


我看著他稚氣未脫卻又嚴肅的臉。


 


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隻能告誡他不要隨意吃惠妃給的食物。


 


澤兒卻摔了茶盞,怒吼道:


 


「你騙人!惠妃才不會害我!」


 


「兒臣給她什麼,她都吃,還會誇我。」


 


「不像你,把酸的說成甜的,根本就是在敷衍我。兒臣今後再也不會給你送吃的了!」


 


他推搡著捶打我,「我才不要你當我母後,我要惠妃……」


 


那些時候,陸修隻會怪罪我不配為人之母。


 


憑什麼別人犯的錯,我要輕拿輕放的原諒?


 


憑什麼,他能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


 


14


 


自那日後。


 


陸修似打定主意要讓我回心轉意。


 


他來尋我的次數更勤了。


 


有時送些各式珠釵,反季蔬果。


 


亦有時會送來澤兒素日臨摹的帖,作的書畫。


 


見我展露笑顏,他感慨道:


 


「朕已經許久未見過你這般笑了。」


 


「許是年歲漸長,朕總是想起少數的你。如若朕不是皇帝,我們是不是就不會鬧到這般田地?」


 


「你……就不能給朕一次機會嗎?哪怕讓朕抱一抱也好。」


 


我退後一步,抵住他胸膛。


 


「陛下若真是厭倦了,可退位做太上皇享清福的。」


 


陸修噎了一下,眼底閃過些許失落。


 


「說到底,你還是在怨朕。你放心,朕會好好彌補你的。」


 


陸修每次一來,

蘭曦仍是鬧著自戕。


 


私下在爹和兄長的忌日,送來賀帖、紅燭等物。


 


抑或是在陸修外袍上印下鮮紅胭脂,染上蘭花香薰。


 


這些都是她曾用過的小把戲。


 


於現在的我而言,傷不到萬分。


 


每次我都會貼心的回贈她一壇陳醋。


 


一碟黃花菜,幾顆泛黃的珍珠等物。


 


蘭曦最是忌憚年歲,不準任何人提及。


 


宸嫔曾好心提醒她鬢間有根白發。


 


她便命人在辰嫔的珍珠粉裡摻了藥,害她破了相。


 


因而對於我暗戳戳的嘲諷,她氣瘋了。


 


卻因如今太後站在我這邊,又無可奈何。


 


便將所有的怒火,都撒在了其他妃嫔身上。


 


直到她害得一懷有四個月身孕的妃子小產。


 


陸修終於惱了,

罰蘭曦在門外跪了半日,又禁足半月。


 


這場鬧劇,終於暫時停歇。


 


15


 


眨眼到了三九中最冷的時候。


 


宮中除了育養神龜的苑池沒結凍外。


 


其他河水都結了厚厚一層冰。


 


窗外大雪紛揚,室內卻被炭火烘得暖洋洋的。


 


眼見天色即將暗了下去,陸修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我闲來無事,翻出一隻年久失修的古琴和一本泛黃琴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