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修見狀,上前翻了幾頁琴譜。


旋即欣喜道:「這不是我們以前共同譜的曲嗎?還有這琴……」


 


他停頓片刻,忽而期待看向我。


 


「我們一起試試,朕來彈你唱?」


 


未等我拒絕。


 


陸修便坐在琴前,試著撥動琴弦。


 


我隻得清了清嗓子,張開了口。


 


卻哼唱不出一句。


 


熟悉的琴聲方一想起,便將我們拉回過去。


 


成婚前兩年,我和陸修總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趣事。


 


我們時常一起鑽研書畫,古玩。


 


琴譜便是我們情意最綿時,一同編寫的。


 


曾是無數個懷春的少男少女們,街頭巷角爭相彈唱的曲子。


 


那時人們都說,四王爺和王妃真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一曲畢,無人說話。


 


我側身擦去不知何時滑落的眼淚。


 


陸修垂眸盯著琴弦沉默許久,才啞然開口:


 


「這曲子怎麼聽起來這般苦,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不行,一定是朕方才彈錯了。雪芙,我們再來一遍。」


 


「這一次肯定能成的!」


 


恰此時。


 


小太監衝進來說貴妃又要跳河時。


 


陸修臉色唰得黑了下去,他不耐煩地踹了太監一腳。


 


「荒唐,她愛跳就跳!告訴她,找條沒結冰的河跳。」


 


「是S是活,都與朕無關,別再來通報了!」


 


小太監剛走。


 


陸修拉著我坐下,狀似瘋魔道:


 


「這次換你來彈,朕為你和曲。」


 


「朕不信,彈不出當年的那種感覺。


 


我朝一側的寒煙使了個顏色。


 


她點了點頭,轉身出了房門。


 


今夜,便是最好的動身時機,


 


16


 


惠妃跌入苑池,砸S靈龜的事是半時辰後才傳來的。


 


陸修聽聞「靈龜」二字。


 


終於找回一絲神智,按住琴弦。


 


那龜乃千年靈龜,龜殼上刻有祥瑞。


 


先祖在位時便專設苑池供養,每日瞻拜。


 


如今莫名被砸S了,乃不祥之兆。


 


陸修跌跌撞撞趕到苑池時,池邊已圍滿了人。


 


卻無人敢救在水中掙扎的惠貴妃。


 


一來妃子自戕本就是大罪。


 


二來這苑池本就是神聖之地,除卻帝王無人敢靠近。


 


更何況蘭曦還是砸S靈龜的罪魁禍首。


 


陸修僅瞥了一眼血紅的池面,

便氣得臉色煞白。


 


「賤人,還不趕快給朕爬上來!」


 


可蘭曦隻是抓著水面上漂浮的靈龜,拼命呼救。


 


最終踩著靈龜翻滾的肚皮,掙扎著爬上了岸。


 


陸修氣瘋了,掐住她脖子質問她為何跳入苑池。


 


寒冷加上驚嚇,蘭曦徹底失去了神智。


 


卻在瞧見我時,眼底閃過一絲憎恨與驚恐。


 


「陛下,臣、臣妾是被栽贓陷害的!」


 


陸修深吸一口氣。


 


「那你倒說說,是誰陷害了你?」


 


蘭曦哆嗦著手指向我的方向,「是、是——」


 


陸修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了過來。


 


恰此時,澤兒突然衝上來攔在我面前。


 


「父皇,惠貴妃在說謊,兒臣親眼瞧見她去了苑池的。


 


陸修睨了一眼蘭曦,語氣愈加陰寒。


 


「當真?」


 


蘭曦急了,撲上來抓住陸修的袖袍。


 


「陛下,臣妾確實是來了苑池,但是被人推下去的。」


 


她捏了捏眉心,有些語無倫次。


 


說是小太監來傳信,說是皇上邀她來苑池的。


 


到了這兒,卻被人蒙頭推進苑池的。


 


說到最後,她惡狠狠瞪了我一眼。


 


「陛下,這一切肯定有人在背後指使,引臣妾上鉤的。」


 


17


 


陸修下意識看向我,目光變得冷凝下去。


 


「是你嗎?」


 


雖是質問,但卻像是認定是我。


 


自我從冷宮出來後。


 


他雖然表面上對我心存愧疚,想要一心彌補過錯。


 


然而私下卻從未對我掉以輕心。


 


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掌控中。


 


也就是近來我特意親近陸修,他才放下戒心。


 


蘭曦見狀,愈加得意。


 


「說不定就是皇後就是指使人構陷我的,自打她出宮後,就一直挑釁於臣妾。」


 


說著。


 


她適時鑽進陸修懷中,埋頭哭泣起來。


 


我沒有躲避,抬頭迎向陸修冰冷的眼神。


 


「既然說臣妾害她,那貴妃可知送信的推落水的是何人?」


 


蘭曦一愣,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天色太暗,況且臣妾被蒙住了頭,哪裡能看清?」


 


「不過澤兒可以作證,臣妾去苑池的時候,他就在不遠處堆雪人。」


 


說著她一把扯過澤兒,誘聲哄道:


 


「澤兒,你跟皇上說,你看見是誰推我入河了嗎?


 


我不禁捏緊袖子,生怕澤兒說出什麼。


 


今日蘭曦落水的事。


 


是我和太後計劃許久的。


 


本以為支走看管苑池的侍衛,便無人知曉真相。


 


卻未料澤兒也在這附近。


 


澤兒似察覺到我的目光,朝我望了過來。


 


在蘭曦期待的目光下。


 


他忽然綻開稚氣的笑。


 


「兒臣根本沒來苑池,也不曾堆什麼雪人。」


 


「怎麼可能,你分明在說謊!」


 


話畢。


 


蘭曦衝向堆雪人的地方,發現那處卻平坦一片。


 


她跌坐在地,不住喃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陸修終於失去了耐心,語氣冷了下去。


 


「罷了,看你也拿不出什麼證據。


 


「看來朕素日還是太驕縱了你,慣的你無法無天,為爭寵幹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澤兒身為皇儲,會說謊嗎?」


 


「就算你是被人推下去的,但靈龜確實是你害S的。朕親眼瞧見你踩著它,毫無敬畏之心。」


 


說到最後,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來人,將貴妃押下去,聽候發落!」


 


15


 


靈龜暴斃一事,很快傳遍了皇宮。


 


太後按約定好的,氣得一病不起。


 


放言要嚴懲宰輔一家和惠妃。


 


盡管陸修著人封鎖靈龜已S的事。


 


消息卻如同長翅膀般傳遍大街小巷。


 


加之人們之前對蘭曦的出身有所耳聞。


 


皆料定蘭曦是個妖女,禍國殃民。


 


此等言論發酵的越來越快。


 


那些素日看不慣宰輔的朝臣,

備受欺辱的小官,群起而攻之。


 


紛紛上書攻訐宰輔和親信,揭發其在朝多年的惡行。


 


陸修每日批閱的折子如同小山般高。


 


此事鬧騰了近一個月。


 


最終以宰輔倒臺而告終。


 


而蘭曦被褫奪封號,打入了冷宮。


 


知曉幹爹自戕後,她就瘋了。


 


我去看她時,她正在啃硬邦邦的發霉饅頭。


 


見有人靠近,便嘿嘿傻笑。


 


而後像想起什麼,尖叫著躲進角落。


 


令我想起被關冷宮的那幾年。


 


蘭曦背著陸修,私下將我的飯菜換成殘羹冷炙。


 


遇到她心情不順,我更是要連著幾日餓肚子。


 


地上跑的老鼠、樹上爬的蟲子。


 


能吃的,都被我吃個一幹二淨。


 


一塊白面饅頭,

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我轉頭吩咐下人,「下次改成三天來送一次飯吧。」


 


「可皇上那邊——」


 


「不用管。冷宮裡的人,有誰會在意呢?」


 


這句話,當初蘭曦同樣和下人說過。


 


輕蔑又得意。


 


16


 


我沒想到澤兒會主動來見我。


 


他站在陸修身後,緊張地轉動著眼珠。


 


我幻想過很多次母子再見,我要說些什麼。


 


可真待他出現在我面前時。


 


我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緊繃嘴唇,不安地看向陸修。


 


陸修推了推他,溫聲道:「去吧,別怕。」


 


澤兒深吸一口氣,踏步上前抓住我的手。


 


「母、母後,兒臣帶你去看樣東西。


 


話畢。


 


他拉著我往一處庭院走。


 


穿過抄手遊廊,便看見一院形態各異的雪人。


 


澤兒局促地抬頭看向我。


 


「母、母後,你喜歡這些雪人嗎?」


 


「這些,是你從冷宮出來那天兒臣開始堆的。」


 


寒冬臘月。


 


他的手心卻冒著細密的汗珠。


 


我鼻子一酸。


 


反手緊緊包住他顫抖不止的小手。


 


「喜歡,澤兒堆的母後都喜歡。」


 


他張開胳臂抱住我,哇的大哭起來。


 


「孩兒還以為母後再也不原諒兒臣了呢。」


 


「你走後,惠貴妃待兒臣一點兒都不好。她總是偷偷掐我、打我,還咒你早S。」


 


「母後今後不要拋下兒臣,好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

俯身將他擁入懷中。


 


「好,母後不會拋下你的。」


 


我下意識看向遠處的陸修。


 


他正背手而立,笑意盈盈朝我走來。


 


「雪芙你看,朕找回這枚金簪了。」


 


恍惚間,彷佛看見少時的陸修。


 


他興衝衝握著金簪闖進閨房找我,笑道:


 


「雪芙你看,本王求來這枚金簪了!」


 


17


 


澤兒見狀,尋了個借口退下。


 


我看著陸修手中的那枚金簪,心中百感交集。


 


當初得知陸修有意爭儲,我起過退縮的念頭。


 


我擔心他當上帝王後,會因我色衰而愛馳。


 


母家會隨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陸修便在慈寧宮外跪了一夜。


 


太後終於割愛將金簪送給了他。


 


他握著金簪連夜趕回見我時。


 


唯有手中的金簪還帶著些餘溫。


 


他鄭重而專注地發誓,有了這枚金簪。


 


今後我便是他永遠的正妻。


 


待登基後,我便是後宮之主,無人能動搖。


 


……


 


陸修似乎怕我不收,又往前送了送。


 


「你是嫌這簪子被蘭曦戴過嗎?其實朕給她的是假的,真正的金簪朕一直貼身保管著。」


 


他疲倦地按了按眉心,哀嘆道:


 


「朕近來身子疲乏得厲害,有許多事都記不起來。但總忘不了你去冷宮那日的情形,朕看著你摘下簪子毫不留情的走出去,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塊。」


 


「這是我們之間的定情信物,朕舍不得送人。」


 


我下意識掃向他蒼白的唇。


 


「陛下一直放在身上嗎?」


 


陸修點了點頭,「不曾離過手。」


 


我捏過金簪,仔細打量一番。


 


發現其上的蜻蜓尾巴裂開一條細縫。


 


其內裝有我偷偷灌進去的水銀。


 


進冷宮前我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


 


哪怕我心S,過得不如意,也不能讓蘭曦好過。


 


隻要她戴上這金簪……


 


卻未料簪子一直在陸修手中。


 


陸修見我盯著簪子出神,垂眸探尋道:


 


「怎麼了?」


 


18


 


我張了張口,還未來得及說話。


 


身後猛然衝出一披頭散發之人,將我狠狠撞倒在地。


 


定睛一看,竟是關押數月的蘭曦。


 


她推開陸修後,

迅即俯身奪走我手中金簪。


 


金簪筆直地朝我心口刺來。


 


千鈞一發之際。


 


陸修起身推開我,擋住了那枚簪子。


 


頃刻間,他的衣物便被血水染紅一片。


 


蘭曦哆嗦著手,搖頭後退。


 


「我、我不是故意的。」


 


「都怪你!誰讓你把簪子給顧雪芙的,明明我才是後宮之主!我才應該當皇後!」


 


卻在轉身逃跑時,被趕來護駕的侍衛們攔住。


 


一劍刺穿了她。


 


我愣在原地,看著地面一S一傷的人。


 


心中說不清是何感想。


 


彷佛盼了很久,就等這一天的到來。


 


心底又莫名空落落的。


 


……


 


陸修在病榻上躺了半月有餘。


 


入了各種名貴藥材,請了各式太醫。


 


病情皆不見好轉。


 


終於在立春到來前一日,陸修駕崩了。


 


臨走前,他一一交代了後事。


 


給澤兒選了幾個可靠忠臣,又吩咐了一番今後登基的事宜等事。


 


末了,他呵退眾人,說想和我單獨待會兒。


 


我坐在琴前,再一次為他彈奏舊時共同譜的曲。


 


他仍是擰緊眉頭,劇烈咳起來。


 


「不……不對。為何聽著還是這般苦澀?」


 


我按住琴弦,「有沒有可能,是曲子未變,是人心變了?」


 


陸修再也沒開口,默然躺回床上。


 


許久才呢喃道:「看來你還是不肯原諒過朕。」


 


什麼叫原諒呢?


 


我沒有能力替S去的爹和兄長說原諒。


 


對過去備受傷害的自己說諒解……


 


19


 


所幸,喪鍾敲響的那一瞬。


 


我抬頭看向春意正濃的窗外。


 


少時的陸修揮手向我作別,借著是爹和兄長。


 


他們笑著對我說,今後的路還很長,他們就不陪我了。


 


我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從今再也不必背負著那些愛恨痴纏了。


 


春光正好。


 


我要趁機卸下重擔,走進這靜謐而暖烘烘的春日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