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圈，他問我：
「美⼥，來⼀袋西梅不？」
我以沒錢拒絕了。
第二圈，他又來問我：
「很好吃的，要不你嘗嘗？」
天下沒有⽩吃的午餐，我又拒絕了。
到了第三圈，他直接破防。
「呦——怎麼？有錢給⾃己買⼀等座，沒錢給父⺟買西梅啊？」
把提示「Defeat」的遊戲界面狠狠拍在⼩桌板上。
我冷冷一笑：
「買⻋票的錢是我投訴別⼈的賠償金。」
「要不你也試試？」
1
大一開學，我坐上了去學校的高鐵。
⼀等座的⻋廂很安靜，我戴上耳機，點開王者榮耀，
準備在新⽣活開始前來⼀場酣暢淋漓的廝S。
我操控著打野的鏡，在對面紅區⼀套絲滑連招，眼看就要拿下「First Blood」。
就在這千鈞⼀發之際，⼀隻手突然推了我的胳膊一下。
「美女。」
指尖一滑，技能放歪。
屏幕上，我的鏡和對面的韓信擦肩而過，本該取其首級的鏡花⽔⽉，變成了一場尷尬的極限描邊。
下一秒，對方反應過來，回頭一套連招將我反S。
【You have been slained.】
灰白的屏幕上，隊友的問號已經打滿了。
【我方（後羿）】：？
【我方（後羿）】：打野在夢遊？
我深吸一口氣，趁著等復活的空隙，摘下一隻耳機，扭頭看向罪魁禍首。
一個穿著列車員制服的年輕男人，正彎著腰，臉上堆著職業假笑。
他手裡拎著一兜零食，笑眯眯地看著我。
是來推銷的。
「美女，來一袋西梅不？咱們高鐵特供的，酸甜可口，開胃解膩。」
我壓下火氣，扯出一個假笑：「不用了，謝謝。」
「二十塊一包，很便宜的，這可是咱們這趟車的特產。」
他把塑料袋往我面前又湊了湊，鋒利的袋子邊緣幾乎要碰到我的手背。
「沒錢。」
兩個字，言簡意赅，斷絕了他繼續推銷的可能。
說完後，我又重新戴上了耳機，不再看他。
他大概也看出了我的不耐煩，訕訕地笑了笑，轉身走向了下一個目標。
2
手機裡，復活的倒計時結束，
我重新投入戰鬥。
剛才那波失誤很傷，不僅丟了一血，還暴露了我的動向，野區被對面反得一幹二淨。
隊友的質疑聲不絕於耳，我隻能屏蔽掉消息，專心發育。
好不容易把經濟差追了回來，遊戲進行到白熱化階段，我們和對面在中路爆發了一場關鍵團戰。
我屏住呼吸，緊盯著屏幕，尋找著最佳的進場時機。
就在此時，那道熟悉的男聲再次響起。
「美女，你再考慮一下嘛，真的很好吃的。」
又是那個列車員。
我沒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機上。
對面的 C 位走位出現失誤，就是現在！
我正要操作，他卻不依不饒地繼續念叨：
「你看你年紀輕輕，少買一支口紅，就能買好多袋西梅了。帶到宿舍分給室友，
大家一下子就熟絡了，這人際關系不就打開了嗎？或者……買回去孝順父母也行啊。」
他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在我耳邊嗡嗡作響，我強迫自己忽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然而，下一秒，我的耳機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一下。
「哎，我跟你說話呢！」
我嚇了一大跳，手一抖，本該切入後排的鏡，一頭扎進了對面坦克的懷裡。
屏幕瞬間又一次變成了灰色。
【Quadra kill！】
對面射手拿下四S，我們被一波團滅。
遊戲聊天框裡，隊友的怒火終於集體爆發。
【我方（瑤）】：打野你是不是演員啊？剛才那一波也是，明明能S的，你一個蛇皮走位硬生生送了兩個人頭！
【我方（後羿）】：點了，
點了，遇到這種腦子有病的，沒法玩。
【我方（張飛）】：舉報了，不謝。
我煩躁地放下手機，猛地轉過頭，SS地盯著那個列車員，聲音裡壓著火：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過駭人，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我……我看你戴著耳機不理我，就想讓你聽我說話啊。」
「我不是說了嗎？沒錢，不買！」
我一字一頓地說道，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被寸寸消磨。
「我知道，我知道。」
他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
「可那是因為你沒嘗過啊，嘗過了你肯定就想買了。來，我給你剝一顆嘗嘗，不要錢的。」
說著，他拿起那袋西梅，
試圖撕開包裝。
那包裝袋似乎很結實，他撕了兩下沒撕開，索性直接放進嘴裡，用他那口黃牙「刺啦」一聲咬開。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口水沾在了包裝袋的豁口上。
緊接著，他伸出那隻剛才推銷時在車廂裡到處摸索、指甲縫裡還帶著黑泥的手，從袋子裡捏出一顆黏糊糊的西梅，不由分說地就往我嘴邊遞。
「來，嘗嘗，不甜不要錢！」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啪！」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巴掌揮了過去，將那顆西梅打落在地。
「你有病吧！」
我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3
車廂裡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
列車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我打得通紅的手背，又看了看地上的西梅，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黑。
「你幹什麼！你這女娃子怎麼回事！」
他突然爆發了，嗓門大得震耳欲聾。
「我好心好意讓你嘗嘗，你憑什麼打人啊！瞧不起誰呢！讀了大學了不起啊？讀了大學就能沒教養了是嗎！」
他一連串的指責像機關槍一樣向我掃來，唾沫星子橫飛。
我被他吼得有些發懵，但更多的是憤怒。
「是你先動手動腳，還想把用牙咬開的、用髒手拿的東西塞我嘴裡，你這叫好心？」我冷冷地反問。
「我手怎麼了？我手不幹淨嗎？我天天洗手！」他梗著脖子狡辯，「再說了，我那是想讓你嘗嘗味道，你這人心怎麼這麼壞啊！」
周圍的乘客也開始竊竊私語。
一個坐在我前排的阿姨回過頭，
對列車員說：
「小伙子，你確實有點過了。人家小姑娘都說不買了，你還硬湊上去，拉拉扯扯的，不像話。」
旁邊的一位商務大叔也附和道：
「是啊，強買強賣不成，還想硬塞人家嘴裡，這叫什麼事兒啊。」
有了旁人的聲援，列車員的氣焰弱了下去。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念叨著「不識好歹」、「城裡人就是嬌氣」之類的話，撿起地上的西梅，悻悻地走了。
前排的阿姨轉過來安慰我：
「小姑娘，別怕，也別往心裡去，這種人就是欺軟怕硬。」
我衝她勉強地笑了笑，說了聲「謝謝」。
胸中的那股惡氣卻怎麼也順不下去。
坐回座位，胸口依舊劇烈地起伏著。
手機屏幕上，
是隊友不堪入目的辱罵和對手赤裸裸的嘲諷。
我煩躁地拿起手機，隻是一波團滅而已，努努力，也許還有逆風翻盤的機會。
4
本以為這件事，這下總該結束了吧？
沒想到，十幾分鍾後，當我好不容易拿下龍，準備回頭切後排時，那個噩夢般的男人，又一次出現在我的座位旁。
這一次，他沒有推銷西梅，而是抱著胳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他的視線從我的一等座座椅，到我腳邊的名牌行李箱，最後落在我手上的最新款手機上。
那眼神，充滿了赤裸裸的嫉妒和鄙夷。
「呦，有錢買一等座，有錢買名牌箱子，有錢用最新款的手機，就沒錢給家裡父母買一包二十塊錢的西梅？」
我正在守高地塔，這波團戰要是再輸，
我們就徹底沒了。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機上，根本不想理他。
可他卻像找到了宣泄口，聲音越來越大，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說你沒錢，誰信啊？我看你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不孝女！我們這代人啊，就是被你們這些小年輕敗壞名聲的，隻顧著自己享受，從來不想想父母。」
他的聲音不斷往我的耳朵裡鑽，我手心的汗越來越多，屏幕上的操作也開始變形。
「不過還好——」
他話鋒一轉，臉上竟然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我妹妹雖然跟你年紀差不多，但比你懂事多了。她也考上大學了，為了給家裡省錢，坐了兩天一夜的硬臥去的學校。要是她在這兒，別說二十塊錢的西梅，就是兩百塊，隻要是能帶給家裡人吃的，她寧可自己縮衣減食也一定會買！
「我們家孩子，就是這麼孝順！」
他口沫橫飛，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勤儉持家的好哥哥，把他的妹妹塑造成了一個懂事孝順的好女兒，而我，則成了那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反面教材。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鄙夷的，也有看熱鬧的。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湧。
就在我心煩意亂的這一刻，對面的五個人，帶著兵線，衝上了我們的高地。
水晶爆炸的瞬間，巨大的「Defeat」字樣，帶著嘲諷的意味，佔據了整個手機屏幕。
百分百要被投訴。
所有的憤怒、委屈、惡心，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5
我「啪」的一聲，把手機狠狠地拍在小桌板上。
清脆的響聲讓整個車廂都為之一靜。
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的列車員也被我嚇了一跳，閉上了嘴。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問他：
「你知道我這張一等座的車票，是怎麼來的嗎？」
他愣住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我冷冷一笑，緩緩地吐出幾個字：
「是投訴別人的賠償金。」
我看著他瞬間變得煞白的臉，把手機舉到他面前，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要不，你也試試？」
列車員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那副自以為佔據了道德高地的嘴臉，此刻碎得像被我方水晶炸開的特效。
他終於知道怕了，眼神躲閃，再也不敢看我，最後幾乎是落荒而逃，窩窩囊囊地消失在了車廂盡頭。
世界，
終於清靜了。
6
高鐵到站的提示音響起，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段糟心的旅程終於要結束了。
我不想再多待一秒，拉著箱子，幾乎是第一個衝出了車廂。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感覺胸口的鬱結都散去了不少。
總算擺脫那個瘟神了。
我拖著箱子，隨著人流走向出站口。
然而，就在我拐過一個立柱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