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這孩子怎這麼傻?在你阿爹面前護著點秦澍,他將來也能念你點好……」
是嗎?
我沉默不語。
上輩子,我如同阿娘說的一般,護著明述。
他重傷在床,我燉湯熬藥。
家中缺錢,我種菜擺攤。
護著疼著,不讓他經手任何事,不讓他受種地的苦。
可後來呢?
他大言不慚,說這輩子與我無緣,下輩子和我做對尋常布衣。
他大概不知道,尋常布衣需要天不亮就起床,披著晨露,一直幹到晌午。
所以,重生之後我便看清了。
無論多好的男人,你都不該護著他。
該讓他幹就讓他幹,享受當下帶來的好處。
期盼什麼虛無縹緲的明日,和將來所謂的好日子。
10
明述又來找過我幾次。
為免打草驚蛇,我隻一副不認識他的樣子。
偶爾被他惹得煩了。
便找到村長,嘀咕幾句。
村長到底偏心同村人。不過在那群難民面前說上幾句話,就有一群人前赴後繼,讓明述過得不容易。
我不知明述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隻是本應守在身邊的暗衛遲遲不出現,他被一群難民聯合起來排擠。久而久之,之前枯黃的頭發更加蜷曲,兩頰凹陷。
與此同時,秦澍也逐漸豐盈起來,明述再也沒有資格說秦澍長得像排骨。
秦澍仍住在村頭的老屋裡。
白日裡,他除了種流民們的地,偶爾還要來我家幫忙曬麥子。
夜裡也不得歇,還要和村民們一起,給我家起屋子。
漸漸的,秦澍要入贅桑家的消息便傳開了。
偶爾我過去找他,還要被一堆人起哄。
房子蓋成那天,我又去了一趟老屋,跟那些與秦澍交好的流民說我們要成婚的消息。
農村結婚,鄉裡鄉親不講究什麼帖子。但不出意外,整個村裡都要吃席。
如今,村中但凡紅事白事,總要來這裡說一聲。
已經是將這些流民當做同村人的意思。
固然,我剛將消息帶到,便聽到一群人的歡呼聲。
大家吉祥話不要命地往外吐,有祝我們百年好合的,也有祝我們早生貴子的。
倒是明述,在眾人的起哄聲中繃不住了。
他本就被眾人排擠。
此時,見我們被簇擁,
更是滿臉怒氣:
「桑桑!我早告訴過你!你本可過神仙日子!
「偏偏你!看中這凡夫俗子!
「你會後悔的!
「你以為你拒絕了誰的愛!你……」
我半真半假接道:「我拒絕了皇帝的愛。
「抱歉啊陛下,承蒙厚愛,當不了你的妃子。」
眾人哄然大笑!
無他。
明述這些日子被欺負的時候,也曾說過「放肆」。
好似他如今衣衫褴褸,蓬頭垢面的樣子真有幾分威儀。
明述被我氣到了。
指著我的手不停地發抖。
抖著抖著,竟然閉過氣去。
周圍人笑得更歡了。
我卻在這歡快的笑聲裡逐漸收斂了笑意。
明述已經控制不住情緒了。
我也不能再等了。
以前的計劃是,我和秦澍成親,好打消他娶我以韜光養晦的打算。
可這些時日他總是受到刁難,不難猜出是我的設計。
保不齊我和秦澍成親時,他會做出什麼狗急跳牆的事。
所以,盡早把他解決才是。
11
房子既然蓋好了,秦澍自然便住在了我家房子裡。
回去的路上,對方出奇地沉默。
直到頂著繁星,快要走遍了整個村落。那人才緩緩開口:
「桑桑,你會不會後悔?」
「後悔讓我入贅……畢竟我……」
秦澍似乎羞於吐出「凡夫俗子」四個字。這個詞語在他的唇齒之間繞了又繞,
還是吞了回去。
其實,男人的勾引很好分辨。
當初明述衣衫不整倒在我家門前,偏過一張俊臉楚楚可憐便是。
滿天星光下,秦澍尚顯瘦削的臉輕輕抬起,眼睑半合,自艾自憐也是。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犯過上輩子犯的錯了。
可此時。
或許是美色動人。
或許我本就是好色之徒。
夜色星光之下,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捏著秦澍的下巴,整個人湊了上去。
「你從不是凡夫俗子。」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你都不是。
這輩子,你也能在下地種田後,承擔起家裡的重擔。
上輩子,你能在村裡立足之後,一邊種地,一邊吃苦,重考科舉。
上輩子秦澍考了科舉,還中了進士。
可惜,那時他名次不高,也還未等授官便遇到了國喪。
我和明述在他登基前夜被橫梁砸S。
沒有等到秦澍說的,願意為我肝腦塗地。
但這些足以證明他不是凡夫俗子。
要不然,重來一世,我怎麼也不會選他。
是的。
不管明述所謂的做對布衣夫妻的話是真是假。
我從未想過再當一世布衣。
從我上輩子見過京城繁華後,就再沒有想過這輩子還要種地。
12
農忙其實已經過了大半。
不用再去地裡,每日隻消將打好的麥子攤在門前空地晾曬便是。
就連院子後面的菘菜也收了最後一茬。
阿爹看著筐裡的菘菜嘆息:「這些品相略差了些,要少好些錢。
要不然……留著等你們婚禮上炒菜吃?」
我卻麻利地擔起了擔子。
「阿爹操勞好些日子,今日在家歇歇吧。我拿到集市上賣去!」
最後,家裡決定秦澍同我一起去。
「回來的時候順便買幾尺紅布。咱們雖不講究嫁衣,但好歹是嫁人,阿娘給你做一身紅布衫子。」
秦小妹將幾個荷包塞到我手裡:「嫂嫂,你能幫我把這幾個荷包也賣了嗎?銀錢補貼家用。你們回來時買些糖,等婚禮上散給孩子們吃。」
「村裡孩子,隨便點飴糖就能糊弄。哪裡用得到你。」我將荷包塞進懷裡,「貼己錢要自己好好留著。嫂嫂回來的時候給你買頭繩。」
若不想今日去的地方,臨進城前家人送別,還叮囑一路小心。
竟也有幾分愜意。
更愜意的是,
出村之後,即使發現我越來越偏離路線,某人也隻是默默跟著我,談起道旁垂柳,談起路邊枯黃的蒲公英。
卻隻字不問我去哪裡。
直到半日之後,臨縣縣城,我將兩筐菘菜放好,又仔細叮囑了價格,留了秦澍守攤子。
正準備離開。
卻聽那人道:「布料行申時三刻關門。桑桑,我等著你回來挑料子。」
那是自然。
我擺擺手,鑽進了巷子裡。
13
我當然不敢直接找那位才華四溢的謫官。
明述是個壞坯子不代表大皇子就是個好東西。
消息得通過其他人傳到謫官那兒。
而城鎮之中,消息流通得最快的地方,無非是乞丐窩裡。
我蒙住臉,塞了十個子兒給小乞丐,讓他想辦法往縣令的府上傳個消息。
本以為小乞丐會討價還價。
卻沒想到那小家伙皺了眉:「什麼三皇子?這大興朝何來的三皇子?」
我一怔。
本來準備從袖子裡拿錢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不對。
當今聖上子嗣稀少,生個兒子就大赦天下。明述不受寵也是之後的事,當初明述的母妃寵冠後宮,他出生時,老皇帝看著天邊的彩霞,更是免了半年的賦稅。
阿爹阿娘成婚時,便多虧減免了賦稅,才救了急。
現在……
我笑了笑:「小家伙,你記錯了吧?」
他太小了,說不定不清楚當年的事。
記錯皇帝有幾個兒子,實在是太正常了。
那小乞丐卻不服,讓我等著,又拉了個衣衫褴褸的老頭子過來。
老頭子一翻白眼:「皇帝第三個兒子還不知道在哪個秀女肚子裡呢。皇子誕生自有皇榜張貼,我們能不知道?小姑娘,你癔症了吧?」
我的心中有什麼在逐漸裂開。
似有什麼破土而出,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清楚。
「诶你這丫頭,當老頭子闲著沒事陪你消遣啊?」
他盯著我手中的銅板。
我想了想,把手中的五個銅板給了他。
告知那位謫官明述蹤跡的計劃終究作罷了。
本以為秦澍還沒有買完菘菜,可提前回到小攤旁,卻發現筐子裡早已空空如也。
明述像是沒有看出我的異樣。
「正好收攤。一起去布料店吧。」
回去的路上,我不免心不在焉。
「秦澍,你知道……當今聖上,
有幾位龍子嗎?」
「求學時曾聽老師說過,應有兩位皇子。如今……是又新添了龍子嗎?一路逃荒,我已很久沒有入城,也很久沒有見過皇榜了。」
因為沒有耽擱多少功夫,到家的時辰不比平日晚太多。
也省得阿爹問我去哪兒了。
秦小妹平時寡言少語,在看到五顏六色的頭繩時,也難得流露出了幾分孩子氣。
阿娘展開通紅的布料,連聲誇我眼光好:「染得這樣勻,阿娘明日找人在衣角繡些石榴和蓮蓬,也能討些喜氣。」
秦澍悄聲在我耳邊說:「今日的料子還不夠好。
「以後,以後我給你買更好的料子。」
我沒有答話。
上輩子的我就已經記住了。
不信以後,隻看當下。
可當下,
他已經足夠討喜。所以,面上不動聲色,卻仍在桌下伸手,偷偷勾住了他的小指。
夜裡時,仍忍不住問了一次阿娘。
「阿娘,你可記得,你同我說過。當初你與阿爹成親那年,正好三皇子出生,聖上免了半年賦稅……」
阿娘迷迷糊糊:「三皇子?什麼三皇子?」
14
這輩子剛見到明述時,他周身狼狽,不像隻流浪一兩天的樣子。
在村子裡這麼久,明述受盡欺負,卻沒有暗衛出手。
明述已經到了窮途末路,需要向我借銀子買馬往京城去。
小乞丐,秦澍乃至阿娘,都說當今聖上沒有三皇子……
這些言語線索像是碎片,眼看著就能拼在一起,拼成一個巨大的事實。
眼看著就能拼在一起時——
縣裡卻忽然來了人,
來看村中流民的安置事宜。
我心中隱隱不安。
這日,早早收拾了東西,便跟著往村頭的老屋裡去。
老屋裡,包括秦澍和秦小妹在內的流民們排成一排,讓捕快們一一對照身帖,檢查戶籍。
直到查到明述。
「你的身帖呢?」
明述搖頭。
「戶籍呢?」
明述不語。
捕快們暗暗施了一個眼色,正想對這個蓬頭垢面的人做些什麼的時候,明述周身卻忽然起了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