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讓你們的縣令過來！
「否則，孤定然讓你們悔之不及！」
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對。
明述為什麼隻是含糊自稱「孤」？
他不像之前稱「朕」，怕被認為謀反便算了。
他為什麼不直接自稱為三皇子？
流民們早已經習慣了明述這個樣子，可捕快們卻是第一次見。他到底是天潢貴胄當久了，生來就有的氣勢，果然唬住了這些捕快。
縣令當然不可能因他一句話就過來。
捕快們隻好對視了一眼——反正要將人帶到縣城裡去。
於是，收了手中的鐵鏈。
為首的一個捕快讓了一步：「請——
「若是想見老爺，
隨我們往縣衙便是。」
明述跟著捕快們往村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分明是「你且等著」的意思。
秦澍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邊，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我應該擔心的。
畢竟，我最怕明述一朝得勢。怕這輩子還要走上輩子的路，也怕這輩子明述更恨我，怕我引來他更猛烈的報復……
可此刻，我的心卻無比平靜。
平靜到詭異。
平靜到甚至還不忘記提醒那些流民：「明日便是我和秦澍大喜的日子，大家可記得喝喜酒去！」
15
明述是在我和秦澍挨個兒給鄉裡鄉親敬酒的時候回來的。
他被打了好幾十大板，扔到了村長處。
「你們不知道。」村長黑沉著臉，
「他在縣令老爺面前大言不慚，說他是三皇子。誰不知道當今聖上子嗣稀薄，根本沒有三皇子？
「那人也不知發了什麼癲！縣令大人心慈，竟不追究他冒充皇室之罪，隻把他當做痴傻兒，打了三十大板便派人丟回了咱們村子。」
村長越說越難過。
他也知道，縣令是在怪他不會辦事。
「我也是剛剛知道，這明述待在老屋這些天不事生產。到時候那田裡長出莊稼，自然沒有分給他的道理。他這般懶下去，八成要餓S。」
村長這麼一說。
村裡人是徹底沒了接濟他的心思。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村長都已經把人扔到了老屋，明述還能拖著傷體，找到我家裡。
他褲子上鮮血淋漓，紅著眼闖進來，讓我不要嫁給秦澍的時候，所有人都道晦氣。
「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
「桑桑！你怎麼可以另嫁？
「上輩子朕明明允了你！要和你做一世尋常布衣！」
他喊到一半，便被來吃酒的流民給叉了出去。
至於會挨一頓打，還是好好在老屋養著，都不關我的事。
我隻和秦澍舉起酒杯，謝過大家捧場。
像是卸下了一輩子的擔憂和狼狽。
喝得賓主盡歡。
喝得爛醉如泥。
喝得夢回上輩子，上輩子我被白綾纏住脖子時，明述站在掛著我的房梁下，說這輩子對我不起。
他說：「願下輩子，你我做一對尋常布衣。」
明述的嘴真毒。
他的話音剛落，吊著我的房梁轟然墜地。
一頭砸一個，我們真的開始了下一輩子。
而這輩子，
我回到了十七歲，還是在父母膝下承歡的農女。
他逃難而來。
口口聲聲稱「朕」。
可皇室玉牒上沒有他的名字，大赦天下的皇榜上沒有他的名字，上至陛下，下至平民百姓的記憶裡沒有他的名字。
他真的成了布衣。
一個沒有戶籍的布衣。
16
明述被老屋的流民們趕了出去。
沒有人知道他往哪裡去了。
或者深山裡，或者其他村落。
總不能是往他心心念念的京城，或者皇宮。
畢竟，他的當務之急不是認親，而是活下去。
流民們也漸漸地從老屋裡搬了出來。
聽說南方的災情有所緩解，朝廷賑災及時。
有些人難舍故土，重新踏上了回去的路。
而有些人，
像風中的種子，從此扎根，落在此處。
我本欲問秦澍的選擇。
可流民們相攜離去那日，他卻隻是默默地穿上了草鞋，拿著農具，跟我們一起往地裡去。
我們村風調雨順了又兩年。
第三年小旱。
可誰家都有餘糧，隻要苦難不算長，總能熬過去。
而我們家，因為有三個壯年勞力，還有秦小妹繡東西貼補家用，即使在荒年裡，也小有積蓄。
我本來想用上輩子的記憶掙些錢。
可上輩子我記得的，不是婦人閨閣事，便是朝堂捕風捉影，哪裡懂得商事？
隻好踏踏實實種地。
好在，積蓄勉強夠秦澍赴京考試。
是的，這些年，秦澍一邊下地，也沒有耽誤讀書。
這次秦澍赴京，我準備和他同去。
爹娘，小妹也準備一起去。
其實，我本不願和秦澍一起去京城的。
畢竟我再做不出和上輩子一般丟下爹娘，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見成的事。
可秦澍隻是摸了摸我的發：「那有什麼？咱們的積蓄也勉強夠。大不了吃得差些，住在京城周邊的村落便是。
「咱們一家一起去。」
我們收拾東西，準備起身的時候，聽說山上下來個野人。
長發胡須遮了滿臉。
堵在路口，一聲聲地喊著：「我知道了！你也重生了！
「哈哈哈！是你害我到此！
「我是皇子！我是皇帝！
「你個農女！你本就配不上我！我讓你過了七年好日子！你還敢對我有怨氣？」
可惜。
還未等我們走到路口，
村民便把他趕回了山裡。
17
秦澍還是考上了進士。
比上輩子進了兩個名次。
仍在二甲。
卻因長相俊朗，在榜下看名次的時候，被人榜下捉婿。
小妹趕回來，讓我趕緊去張榜處護住自己的相公，莫被人捉了去時，我正在繡虎頭鞋。
每一針都盡了力，可每一針都凌亂。
最後是小妹看不過去，嘆著氣接了過去。
我嬉皮笑臉：「我得替大侄子謝謝她姑姑。」
「還姑姑呢。」小姑娘氣鼓鼓，「現在榜下擠得人都走不動！你再不管，我怕是要多個新嫂子！」
阿娘也在旁邊笑。
我故意氣她：「多個新嫂子也好。最好是個貴女。我許她做平妻。總之我肚子裡的寶寶就要出來了，跟著我姓桑。
「到時候你哥就從貴女那裡騙銀子，養咱們一大家子。」
我向來看得開嘛。
當初明述要另立皇後是。
現在秦澍被貴女爭搶也是。
隻要他不像當初的明述一般沒良心，要害我便可以。
我心中覺得自己頗為豁達，正準備自吹一番。
卻驟然發覺，向來被我逗一逗就委屈巴巴的小妹卻很久沒吭聲。
再一抬頭——
糟糕。
陪著秦澍去看榜的阿爹和我猛地打了個照面，一臉尷尬。
而站在他身後的秦澍，臉黑得像打翻了墨汁。
隻看了我一眼，便扭身出去。
18
秦澍和我鬧了好久的脾氣。
直到我扒著他的脖子，
親了又親。
承認我很吃醋。
承認他不管飛黃騰達，封侯拜相，也依舊是我的小贅婿。
一開始，秦澍還沒有軟化。
饒是雙耳通紅，拱成了蝦子，也依舊梗著脖子不認輸。
直到我半夜驚醒，準備去如廁時，後知後覺，在臉頰上摸到了湿潤的水漬。
睜眼，平日裡看慣了的俊朗面孔便懸在我面前幾寸處。
已經少動聲色的臉上,有恨,有悔。
眼淚噙滿了眼眶，眼皮輕輕一眨,「吧嗒」一聲，落在了我的眼裡。
「哎呀。」我猛地閉眼。
卻聽秦澍輕聲：「桑桑，我拜官怎麼那麼遲？桑桑,你怎麼不等我？我……我為你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他被魘住了，不知道被困在了怎樣的噩夢裡。
我不是個好色的人。
可此時正是滿月,亮堂堂的,透過窗棂，透過紗幔,照到面前人的臉上。
像是一層一層，籠罩著記憶的霧。
我不知怎的,便迷了心竅。
湊上去，親上去。
「不遲。
「不遲啊。
「你拜官拜得好及時。
「我的小贅婿。」
【完結】
番外：
秦澍被派往揚州為令。
我，小妹，阿爹阿娘，我們還是跟著一起去。
赴任途中路過了秦澍的家鄉。
秦澍說想帶我看看。
卻不想,剛到他家祖宅，便被他的族人圍攻了。
因為小妹在無意間說出了秦澍倒插門的事。
族老們怒不可遏，
堵著⻔罵秦澍。
「你沒有叔伯,你祖⽗也沒有兄弟！你倒插⻔進其他⼈家！是想讓你家徹底絕戶！」
小妹哭出聲來：「你要我們怎麼樣？當年水災,我們求遍了所有⼈！你們當時在哪裡？兄長帶我九S⼀⽣北上，嫂嫂一家養我⻓大。我們絕戶就絕戶！輪得到你們說三道四！」
後來,我們也隻是匆匆拜祭了秦澍父母的墓,便重新踏上了赴任的路。
隻是,我抱著半歲的囡囡，常常惴惴不安。
怕秦澍⼼中過意不去,要給囡囡改姓⽒。
「你還是不信我。」秦澍笑了,「想要傳宗接代，讓⼩妹招贅婿便是。
「若她不願意，我們這一支斷了便斷了，又不是什麼⼤事。
「桑桑，當初是你救我兄妹性命。如今是你拼了性命⽣下孩⼦。孩⼦姓什麼叫什麼，⾃然都隨你。
」
後來,我們在揚州的一個⼩城落了腳。
我本以為,三年升遷,五年⼊京,應該是常事。
但秦澍的仕途還是不太順利。
我們在揚州待了很久很久。
而我，也並沒有實現我兩輩子的願望——再不種地。
我們在縣令府邸⾥開了菜畦，也領了屬於我們的地。該勞作勞作，披星戴⽉，早出晚歸。
沒辦法。
當今朝廷官員俸祿不⾼，縣令能養得起一家三口，卻養不起我們⼀大家⼦。
更何況,天下如此之⼤,北⽅幹旱，南方洪涝,隔個幾年，總有災事。
秦澍會將部分攢起來的俸祿分給災民。
問他怎麼會此次如此。
他沉吟許久。
「大概是，曾經被這般搭救過。
「便想將這善意傳下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