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完全聽不清。


 


隨口道:「好的,謝謝。」


 


管他呢,謝謝就對了。


 


侍衛撓撓頭,自言自語。


 


「這是答應的意思,對吧?」


 


12


 


晨光熹微。


 


我伸了伸懶腰,蹲在牆角,摸著下巴思考。


 


昨日,陳簡滿臉歉意地和我說,他家中長輩派人傳話,催他把未婚妻帶回家瞧一瞧。


 


燕王妃允諾我的六千兩銀子,已經到手。


 


是時候離開了。


 


隻是藏在牆裡的五百兩銀子,還有那隻金王八,我怎麼帶走呢?


 


我眉目舒展,合掌一拍。


 


笨吶!我可以找陳簡幫忙!


 


陳簡說了,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願意幫他這麼大的忙,那些銀子隻是他的一點兒心意。如果我們之間的關系隻用錢來衡量,

那就太淺薄了。要是我不接受他的幫助,他會非常傷心的。


 


朋友,就應該互幫互助。


 


決定後,我派了個丫鬟去找陳簡。


 


可沒一會兒,一個臉生的丫鬟找我,說是梁姑娘約我在湖邊水榭見面。


 


我幹脆道:「不去,她準沒安好心。」


 


那丫鬟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


 


「梁姑娘說,想和裴姑娘做一樁大買賣,這五百兩銀子是定金。」


 


不過,話又說回來,人家都誠心誠意邀請了。


 


湖邊水榭,柳枝低垂,微風輕拂。


 


梁音抱臂而立。


 


她見到我,半點也不客氣道:


 


「說吧,到底要怎樣,你才能離開燕珩?」


 


我愣住了。


 


梁音挑眉,語氣嘲諷。


 


「裴寶珠,你接近燕珩,

不就是為了錢嗎?你根本就不是燕珩的表妹。我不知道你是耍了什麼詭計,騙過燕王妃,但我在臨安見過你。當時,你還隻是個招搖撞騙的賣花女,哭著賣慘,騙人買花。你說是不是?」


 


我垂落身側的雙手陡然攥緊,指節發白。


 


抬頭,我嫣然一笑。


 


「梁姑娘真是消息靈通,什麼都知道。」


 


梁音撫平衣袖的褶皺,漫不經心道:


 


「三千兩銀子,離開燕王府,離開燕珩,永遠不許回上京。」


 


我搖搖頭:「不夠。」


 


梁音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裴寶珠,你不要貪得無厭。」


 


我輕輕踹了踹腳下的石子。


 


這才不叫貪得無厭,這叫討價還價。


 


我伸出手,比了一個「六」。


 


「我要六千兩銀子。


 


「你不要太過分!」


 


梁音甩袖,從容盡失。


 


我靜靜地看著她,沒說話。


 


她咬牙切齒地盯著我。


 


片刻後,梁音深吸一口氣。


 


「成交。但今日之內,你必須離開!」


 


接過銀票後,我眉開眼笑,捧起梁音的手。


 


「梁姑娘出手闊綽,我辦事你放心。」


 


她錯愕地揮開我的手。


 


「你瘋了?笑得這麼開心?離開燕珩,你很高興?」


 


我努力壓了壓嘴角。


 


完全壓不住。


 


白來的六千兩銀子,我怎麼才能在有限的一生揮霍完?


 


這是個問題。


 


「我今天本來就是要離開上京的,我要去颍川啦,多謝梁姑娘送來的臨別贈禮。」


 


梁音的嘴唇發抖,

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白。


 


「你耍我!」


 


「話不能這麼說。」


 


「最後問你一句,你是如何騙過燕王妃的?」


 


我眨眨眼,非常講信用。


 


「燕王妃可是王妃,我怎麼敢騙她?是王妃花錢派我來照顧燕珩的。梁姑娘放心,我真的沒想過給燕珩做妾……」


 


忽然,一陣刺耳至極的掌聲打斷我的話。


 


梁音欣喜地看向我身後。


 


「燕珩,你都聽見了吧!」


 


燕珩的聲音無比陰冷。


 


「裴寶珠,你真是好極了!」


 


13


 


四周一片S寂。


 


但聽風聲簌簌。


 


燕珩一襲黑衣,闲闲地靠在廊柱上。


 


眼睛裡滲著的寒意,簡直能把我凍S。


 


我不知道他到底聽到了多少,又聽了多久。


 


梁音奔過去,挽著燕珩的臂彎:


 


「燕珩,你都聽到了吧?她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你的!她接近你,隻是為了錢!」


 


誰料,燕珩直接甩開她。


 


梁音怔愣在原地,雙拳幾番攥緊又松開。


 


燕珩一步一步逼近我。


 


「裴寶珠,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望著他陰翳的眼神。


 


我真的害怕極了。


 


「燕珩,好巧啊……」


 


他揪住我的手,不許我後退半步。


 


俊美的一張臉,陰森得可怕。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你躲在屋子裡,想用鑿子自S,逼著我娶你。」


 


我掰了掰他的手,小聲解釋。


 


「不是的,那是我……是我在鑿牆藏銀子,你誤會了,你真的誤會了……」


 


他的臉色白得厲害。


 


「那你聽說我要娶梁音之後,食不下咽,每日的飯菜隻吃一兩口,也是騙我的嗎?」


 


「那是因為我在陳簡府上吃過了,他家的廚子做飯特別好吃,害得我每次都吃得很撐……」


 


我的語氣中,不知不覺帶上一分親昵的埋怨。


 


一瞬間。


 


我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燕珩一字一句:「可你明明答應了,答應做我的側妃,答應和我和好。」


 


我瞪大了眼睛。


 


「什麼時候的事情?」


 


燕珩抿唇,聲音似乎因為羞怯而有些低。


 


「把金王八送回你院子裡的那天。」


 


早知道,我就不踹那隻金王八了!


 


「我真的沒答應,你誤會了。燕珩,你先放開我,我們有話好好說……」


 


燕珩像是沒聽見一樣。


 


「我知道,你在撒謊,你隻是想我娶你。我娶,娶你做正妃。」


 


站在一旁的梁音終於回過神來。


 


帶著哭腔道:「燕珩,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要娶她,那我呢?我怎麼辦?」


 


燕珩看向梁音,薄唇輕動。


 


最後,他說:「音音,抱歉。」


 


我錯了。


 


我就不應該答應來見梁音。


 


罕見的,我生出一絲絕望。


 


糾纏不清之際。


 


燕王妃款步而來。


 


她看向燕珩,

伸手。


 


一個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臉上。


 


「逆子!還沒瘋夠嗎?


 


「我已經答應讓你娶梁音了,你現在又是發的什麼瘋?


 


「寶珠現在可是陳公子的未婚妻。」


 


燕珩被抽得一個踉跄。


 


他愣愣地盯著地面,像是被打傻了。


 


不斷重復:「寶珠是陳簡的未婚妻……怎麼可能……我怎麼不知道?」


 


燕王妃身後的侍衛一擁而上,將燕珩按住。


 


我瞥見燕王妃身後的陳簡。


 


眼睛一亮,感動得直掉淚,趁機朝他跑過去。


 


附在他耳側小聲道:


 


「你怎麼來了?夠仗義啊!」


 


陳簡笑了笑,輕輕地抱了我一下。


 


「都怪我。


 


我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擦了擦眼淚。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朋友,兩肋插刀。


 


「陳簡,我認定你這個朋友了!」


 


此時,燕珩拼命掙扎。


 


漆黑的眼珠轉向我,狠狠威脅道:


 


「裴寶珠,你耍了我,我不計較!


 


「要是你敢跟他走,我早晚弄S你!


 


「你不可以嫁給他!你喜歡的人是我!」


 


我嚇得半S,縮在陳簡身後。


 


「快走快走。」


 


陳簡看向燕珩。


 


唇角勾起,笑意卻不及眼底。


 


「燕世子,自重。」


 


見慣陳簡溫和的樣子。


 


此刻,見他警告燕珩,我居然有些愣神。


 


我回過頭時。


 


燕珩的眼睛赤紅一片。


 


他不斷地叫我的名字。


 


仿佛要吃了我。


 


14


 


拆了牆,拿出五百兩銀子兌成銀票。


 


又連忙搬上那隻金王八。


 


我就火燒火燎地隨陳簡去颍川。


 


我一走了之。


 


上京茶館卻哗然一片。


 


向來端莊優雅的尚書府嫡女,一口茶水噴出口。


 


「所以,那個裴寶珠,一直跟在燕珩屁股後面,不是因為喜歡他,是為了三千兩銀子?」


 


有人淡定糾正:「據估算,一共是一萬三千兩銀子,外加一隻五百兩黃金打造的金王八。梁音可是被她坑了六千兩銀子呢!氣得當場暈倒。」


 


貴女們紛紛咂舌:「連坑帶騙,好買賣啊!我爹三年都沒她賺得多!燕珩不得氣瘋了!虧我還以為她對燕珩愛得要S要活!原來是愛錢愛得要S要活!


 


有人敲了敲桌子:「可不得瘋了。前段時間鬧著與梁音定親,現在說什麼也不娶,鬧著要娶裴寶珠,說自己喜歡上裴寶珠了。氣得燕王妃把他狠狠抽了一頓,抽得皮開肉綻,鮮血四濺,現在都下不來床。」


 


「可是,裴寶珠現在是陳簡的未婚妻,板上釘釘的事情,那可是颍川陳氏,他總不能硬搶吧?」


 


眾人一時無言。


 


離京第三日。


 


沿途風景如畫,山清水秀。


 


我坐在馬車裡,掀起簾子,好奇地四處張望。


 


陳簡端坐一側,手執書卷。


 


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微微一笑。


 


我放下簾子,湊到陳簡身邊。


 


「颍川,是個什麼地方?」


 


陳簡放下書,沉吟片刻。


 


「不算特別好,但也不算特別壞。

可隻要你見過,就一定會喜歡。」


 


我失笑:「什麼嘛?你說了和沒說一樣。」


 


馬車突然被逼停。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倒。


 


幸好抓住了陳簡,才不至於給腦袋磕個大包。


 


馬車外。


 


燕珩氣勢洶洶道:「裴寶珠,你給我出來!」


 


我不搭話。


 


燕珩繼續喊道:


 


「裴寶珠,你別裝S,我知道你就在裡面,你給我出來!不然我就砸了這輛馬車!」


 


我掀起簾子。


 


「你到底想做什麼?」


 


燕珩高騎白馬之上,錦袍染塵,眼底青黑一片,臉色也格外地白。


 


像是生過一場大病,還未痊愈一樣。


 


我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有隱隱血跡滲出。


 


燕珩見到我,

臉上一片喜色,抓住韁繩的手都在發抖。


 


「裴寶珠,你不是喜歡錢嗎?那你嫁給我,我是燕王世子,未來的燕王,隻要你嫁給我,整座燕王府都是你的聘禮。


 


「我保證,我絕對不比陳簡差。」


 


我瞪大了眼睛,指了一下腦袋。


 


「燕珩,你是不是這兒摔傻了?」


 


奇怪的是,他並未生氣。


 


反倒是抿了抿唇,臉色發紅。


 


他咬了咬唇,把心一橫。


 


「我沒瘋,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裴寶珠,我想清楚了,我喜歡的人是你。我就是喜歡上你了。你離開的日子裡,我很想你,所以我來了。」


 


他看著我,眼中竟隱隱有哀求之意。


 


「裴寶珠,跟我回去。」


 


我簡直駭然。


 


三天前,

他還一副要吃了我的模樣。


 


今天,卻說喜歡我。


 


莫非燕王妃派侍衛按住他的那日,連他腦子也按壞了?


 


我神情茫然。


 


燕珩放柔了聲音。


 


「裴寶珠,你不是喜歡金王八嗎?我派人打造了很多個金王八,你想聽雞叫,我就讓人做出雞叫的;你想聽狗叫,我就讓人做成狗叫的。」


 


就像梁音說的那樣。


 


我是個招搖撞騙的賣花女,哭著賣慘,騙人買花。


 


為了多賺幾枚銅板,我說我爹快累S了,說我娘快病S了,說我全家快餓S了。


 


謊話層出不窮。


 


至於我爹我娘是S是活,是飢是飽,我是真不知道。


 


七歲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流浪的這些年裡,我騙過人,也被人騙過。


 


住在漏風的茅草屋裡,

我啃著又冷又硬的饅頭。


 


腦海裡想著的,是白日裡見過的那所府邸。


 


金碧輝煌,奢靡無度。


 


我站在高高的紅牆之下,抬頭仰望湛藍的天空。


 


刺眼的陽光讓我落淚。


 


自那時起,我裴寶珠就暗自發誓。


 


我不要居無定所,我不要啃又冷又硬的饅頭。


 


我要掙很多很多銀子。


 


為了燕王妃許諾的銀子,我什麼都願意做。


 


現在,燕珩的話是那麼赤誠,又那麼熱烈。


 


我沒有理由拒絕。


 


天下沒有人會嫌錢多。


 


可我看著燕珩,卻堅定地搖搖頭。


 


「我不要。」


 


燕珩眼神裡的柔情蜜意驟然消散。


 


空氣陷入S寂。


 


「為什麼?」


 


燕珩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微風拂過樹枝,帶來絲絲涼意。


 


我抬頭望天。


 


天空依舊湛藍。


 


「因為。」我狡黠一笑,「我似乎也沒那麼愛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