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S寂。


工作室裡隻剩下顧衍之粗重破碎的喘息聲,以及窗外越來越密的、敲打著玻璃的雨聲。他像是被徹底抽走了靈魂,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雨水順著他凌亂的發梢滴落,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手裡那些散落的、證明他「清白」的文件,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看著我,眼神裡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終於在我冰冷決絕的話語中,徹底熄滅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絕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發出最後一聲哀鳴,最終卻隻是頹然地、踉跄地後退了一步,再一步。高大的身軀佝偻著,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沒有再看我,也沒有看季淮,失焦的目光空洞地掃過桌上那些柔軟的嬰兒布料和小鈴鐺,最終,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行屍走肉,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

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消失在門外越來越大的雨幕中。


 


那輛黑色的阿斯頓馬丁,再也沒有出現在蘇黎世的街頭。


 


蘇黎世迎來了它最冷的冬天。厚厚的積雪覆蓋著利馬特河畔古老的建築,銀裝素裹,寧靜安詳。


 


我的預產期到了。發動是在一個凌晨。宮縮的陣痛像潮水般一陣緊過一陣。季淮幾乎是立刻趕到了公寓,他的車早已在樓下待命,後備箱裡放著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有條不紊,動作迅速卻沉穩。


 


「別怕,我在。」他握了一下我因為疼痛而冰涼的手,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我下樓。他的手心溫暖而幹燥,動作帶著一種克制的溫柔,將所有的緊張和擔憂都完美地隱藏在鎮定之下。


 


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彌漫。陣痛越來越密集,像有無數隻手在撕扯著我的身體。汗水浸湿了頭發,

黏在額角。季淮一直守在待產室門口,隔著一道門,我能模糊聽到他沉穩地跟護士溝通的聲音,以及他來回踱步時,皮鞋踩在光潔地板上發出的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篤、篤聲。那聲音,成了我在疼痛浪潮中唯一能抓住的錨點。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又仿佛隻是彈指一瞬。當那聲洪亮而充滿生命力的啼哭終於響徹產房時,所有的痛苦都在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幸福感衝刷殆盡。


 


是個女孩。小小的,紅紅的,像隻皺巴巴的小猴子,卻有著世界上最嘹亮的嗓門。護士將她清理幹淨,包裹好,輕輕放在我的胸口。


 


那一瞬間,一種血脈相連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悸動,洶湧地淹沒了我的心髒。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不是委屈,不是悲傷,是純粹的、失而復得般的巨大喜悅和圓滿。我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貼著她柔軟溫熱的小臉,

感受著她微弱卻堅定的心跳。


 


「寶貝,歡迎來到這個世界。」我哽咽著,聲音輕得像嘆息,「媽媽在這裡,永遠都在。」


 


季淮被允許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近,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我和我懷裡那個小小的新生命。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溫柔得如同融化的春水,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喜悅、動容,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情感。他走過來,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沉睡的精靈,小心翼翼地從護士手中接過一個小小的奶瓶,裡面裝著溫熱的葡萄糖水。


 


「她真漂亮,像你。」他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帶著笑意,目光落在小嬰兒的臉上,充滿了純粹的喜愛和珍視。


 


窗外,蘇黎世冬日的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雲層,金色的光芒灑進病房,溫暖地籠罩著我們三人。


 


女兒的名字叫沈熹微。

熹微的晨光,寓意著黑暗過後的希望與新生。她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徹底照亮並充盈了我的世界。


 


工作室重新開張後,生意意外地更好了。或許是因為小熹微自帶的可愛光環,也或許是我身上那份沉澱下來的、屬於母親的堅韌和溫柔,賦予了作品新的生命力。我將原來小小的「Wan Studio」換成了更大的門面,名字也改成了「熹光」。裡面不僅有我的設計作品,還開闢了一個小小的角落,展示和售賣一些獨特的手工嬰幼兒用品,溫馨而充滿生機。


 


季淮成了熹光最常出現的「編外人員」。他不再需要找「順路」的借口,帶花、帶新烤的點心、帶各種稀奇古怪他覺得小熹微會喜歡的玩具,成了他的日常。他抱著小熹微的姿勢從一開始的僵硬笨拙,到後來熟練得如同抱過千百次。小熹微似乎也格外喜歡這個總是帶著溫暖笑容和好聞氣息的季叔叔,

被他逗弄時,會發出咯咯的清脆笑聲,像一串串小鈴鐺。


 


日子在喂奶、換尿布、哄睡、畫設計稿、接待客戶中平淡而充實地流淌。那些關於顧衍之、關於林薇、關於那段不堪回首婚姻的記憶,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沉入意識的最底層,被新的生活層層覆蓋,漸漸蒙塵。偶爾午夜夢回,驚醒我的不再是冰冷的協議和刺耳的「野種」,而是小熹微在隔壁嬰兒房裡咿咿呀呀的夢囈。


 


我以為,這就是結局。平靜,安寧,帶著熹微的晨光,足夠溫暖餘生。


 


直到小熹微滿周歲那天。


 


那是一個晴朗的春日午後。我抱著打扮得像個小公主的小熹微在熹光新店的陽光房裡曬太陽,季淮蹲在旁邊,用一個小搖鈴逗她,笑聲清脆。店門被推開,門上的風鈴發出悅耳的叮咚聲。


 


我以為又是熟客或者新顧客。


 


進來的,

卻是一位穿著低調奢華、氣質雍容的中年婦人。她的面容保養得宜,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華,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復雜。


 


是顧衍之的母親,顧家的老夫人。


 


她站在門口,目光先是有些恍惚地掃過煥然一新的店鋪,最終,定格在陽光房內,我懷裡那個粉雕玉琢、咯咯笑著的小女孩身上。那一瞬間,她眼中翻湧起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巨大的悲傷、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渴望。


 


季淮立刻站起身,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我和小熹微身前,眼神帶著疏離的戒備。


 


顧老夫人沒有看季淮,她的視線艱難地從小熹微臉上移開,落在我身上。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眼神裡沒有了往日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隱隱的嫌棄,

隻剩下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晚……沈小姐。」她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沙啞,「能……能讓我看看孩子嗎?就……就看一眼。」


 


小熹微似乎感覺到了陌生的視線和氣氛的變化,停止了笑聲,好奇地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門口的不速之客。


 


我抱著女兒的手臂微微收緊。空氣仿佛凝固了。


 


最終,我沒有拒絕,也沒有邀請。隻是抱著熹微,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種看陌生人的、徹底的疏離和了然。


 


顧老夫人得到了默許,腳步有些虛浮地走近了幾步。她的目光貪婪地、近乎貪婪地落在小熹微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孩子的眉眼、鼻梁、小嘴……淚水毫無預兆地盈滿了她的眼眶,

順著保養得宜的臉頰滑落。


 


「像……真像……」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像衍之小時候……尤其是這雙眼睛……」


 


她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碰觸一下孩子粉嫩的臉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熹微的前一刻——


 


「媽!」


 


一聲壓抑著巨大痛苦和急切的聲音猛地從門口傳來!


 


顧衍之衝了進來。他比上次在蘇黎世見到時更加消瘦,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曾經一絲不苟的頭發有些凌亂,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衝進來,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母親伸向熹微的手,以及我懷裡那個玉雪可愛、眉眼間與他有著驚人相似的孩子。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巨大的痛苦和一種滅頂般的渴望瞬間席卷了他,讓他高大的身軀甚至晃了晃。


 


但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失控。他幾乎是立刻衝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母親即將碰到孩子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顧老夫人痛呼一聲。


 


「媽!別碰她!」顧衍之的聲音嘶啞緊繃,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絕望,他SS地盯著我懷裡的孩子,眼神痛苦得如同在滴血,卻又強行壓抑著,不敢流露出半分驚擾,「我們走!我們現在就走!」


 


他不由分說,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還在流淚、目光不舍地黏在小熹微身上的顧老夫人強行拉出了熹光。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勇氣再抬頭看我一眼。那倉惶逃離的背影,充滿了狼狽和一種被徹底驅逐的絕望。


 


風鈴叮咚,門開了又合上。短暫的插曲結束,

陽光房裡隻剩下我和季淮,還有懵懂不知世事、又重新被季淮手裡搖鈴吸引注意力的小熹微。


 


季淮擔憂地看著我。


 


我低頭,輕輕吻了吻女兒散發著奶香的柔軟發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抬起頭,望向窗外春日明媚的街道,那裡早已沒有了那對母子倉惶的身影。


 


「沒事了。」我對季淮笑了笑,那笑容平靜而釋然,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徹底輕松,「都過去了。」


 


幾天後,熹光收到了一份沒有署名的國際快遞。


 


裡面是一份經過公證的、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文件。文件內容清晰明了:顧衍之自願放棄對沈熹微小朋友的一切權利(包括但不限於探視權、監護權、撫養權、財產繼承權等),並承諾此生永不主動出現在沈熹微及其母親沈晚面前。如有違背,願承擔一切法律後果及沈晚女士提出的任何賠償要求。

文件末尾,是顧衍之龍飛鳳舞卻力透紙背的籤名,以及一個鮮紅的指印。


 


一同寄來的,還有一份經過瑞士權威機構鑑定的 DNA 報告副本,上面清晰地寫著顧衍之與沈熹微的生物學父女關系確認無誤。報告被粗暴地折疊著,邊緣甚至有些磨損,仿佛被人無數次地展開又揉皺。


 


沒有隻言片語。


 


季淮看著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最終隻是輕輕嘆了口氣,將它們收進了最底層的抽屜,上了鎖。


 


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灑滿整個熹光。小熹微在鋪著柔軟地毯的遊戲區裡,咿咿呀呀地擺弄著她的新玩具,發出咯咯的笑聲,像一顆真正溫暖的小太陽。


 


季淮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接過我手裡剛泡好的咖啡,換上了一杯溫熱的牛奶。他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背,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下午安娜太太新烤的杏仁酥,

我去買點?」他低頭看著我,鏡片後的目光溫柔而專注。


 


「好啊,」我笑著點頭,目光掠過他溫和的眉眼,落在他修長幹淨的手指上,又移向陽光下無憂無慮的女兒,「多買點,熹微好像也挺喜歡那個味道。」


 


季淮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個小小的、散發著無限生命力的小人兒,唇角勾起溫柔的弧度:「遵命,沈老板。


 


窗外,蘇黎世的春天,生機勃勃。利馬特河的水流淌著碎金,鴿群掠過教堂古老的尖頂,飛向湛藍澄澈的天空。


 


過去如同河底的沉沙,被時光的流水裹挾著,終將遠去。


 


而未來,如同這春日暖陽,正慷慨地灑落在每一個勇敢向前的人身上,明亮,溫暖,充滿無限可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