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皇看向皇後。
見她眼底的哀求和淚意,眼神軟了下來。
他心中大約在想:相濡以沫的妻喪子後一直難以走出,如今想要一雙兒女傍身,那便給她。
畢竟是少年夫妻,怎忍心教她傷心失望?
至於我們心意如何,會不會遭報復,會不會有性命之憂,這些不在他考量的範圍。
父皇轉頭對我們說:「你母後當年可是聞名京都的第一才女,你們若能記在她名下,定能學到不少東西。」
「你們可願意?」
看似詢問,實則已經做了決定。
二哥站起來,想要拒絕。
我卻拉住他的手,強行拽著他跪下叩首:「能記在母親名下,是二皇兄與兒臣的榮幸。
」
筵席散去,父皇和皇後的賞賜流水般送進了棠梨宮。
坤寧宮來送禮的嬤嬤,恰是上回摁住我扎針的其中一位。
這次她笑得和藹討好:「奴婢跟皇後娘娘說,反正過了初五,二位殿下便要搬去坤寧宮住,不必將這些賞賜搬來搬去。」
「但娘娘說,這是她對二位殿下的一番心意,定要第一時間送到二位殿下的手中。」
「娘娘對二位殿下視若珍寶,有娘娘庇護,二位殿下往後便放寬心。」
打發走了嬤嬤,二哥立馬關上殿門屏退左右,隻留柳眠在旁邊伺候。
他急急發問:「皇後心懷不軌,三妹難道不知?」
「今日為何還要答應?」
我看了柳眠一眼。
她溫聲回復:「因為這一切,本就是公主殿下費盡心思得來的結果。
」
11
我與二哥如今算是得父皇寵愛,時不時就會有賞賜。
宮人們再也不敢輕視我們。
有了錢有了地位,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便簡單得多。
英嫔每日晨起喜好在御花園練武,風雨無阻。
從不避諱宮女內監們圍觀,有時還恨不得抓著她們教上幾招防身。
最近這段日子天寒地凍,她依然練。
不過伺候她的人會攔在外圍,不讓人近身,說是雪天路滑,擔心誤傷。
且她宮內突然蓋了個小廚房,她從前總愛撸才貴人的貓,如今卻碰得少。
我猜她可能有了身孕。
想來今日也是故意露出破綻,好當著所有人的面挑明。
如此一來,嚴家要暗害她的孩子,也得多加思量。
二哥回過神來:「所以你剛才是故意提醒皇後,
英嫔是因為你才得以進宮,得以懷孕。」
「還故意用眼神挑釁皇後,就是為了……」
「對,就是為了讓她認下你我!」
「二哥,你知道這半年來父皇為何從來沒動封你做太子的心思嗎?」
「因為我太愚笨。」
「不!不要妄自菲薄,你仁德寬厚,遠比宋芷珩適合做太子,是因為母親出身太低。」
「做皇後的孩子,的確是認賊為母,與虎謀皮。可韓信能忍胯下之辱,為了能站在那個位置,與皇後虛與委蛇一番又何妨?」
「我相信母親泉下有知,也不會怪我們,因為她一定知道在我們心中,她才是唯一的阿娘。」
「縱使皇後動了S心,可如今你成了貨真價實的嫡子。」
「此招兇險,但想登上高位,本就該有舍棄性命的決心,
你會不會怨我……」
我話未說完,二哥便立馬打斷我。
「小瑤,我怎麼會怨你。」
「我隻怨我自己太笨,不能及時跟上你的腳步。」
「我隻怨自己將你也拉入這潭渾水中。」
「旁人家這個年紀的姑娘,都忙著繡花填詞,你卻小小年紀,便要殚精竭慮為我們將來謀劃……」
……
女紅女容,詩詞歌賦,歲月靜好……
自母親慘S後,那便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若我能得償所願,成為最尊貴的三公主,屆時再歲月靜好也不遲。
嗶嗶啵啵的炭火裡,子時的更鼓響起。
舊歲已去,
新年將來。
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蓋過了簌簌的落雪聲。
我與二哥,已經十二歲了。
守歲到天蒙蒙亮才眯了不到一個時辰,柳眠便叫醒我們。
今日初一,該去給父皇母後拜年。
拐過御花園時,見壽公公的幹兒子小喜子拿著腰牌匆匆往宮外去。
攔住稍一打聽,原來是父皇昨夜吩咐今日宮門一開,便著人去輔國將軍府接英嫔的家眷入宮會見。
父皇登基這麼多年,隻有皇後才有初一家人入宮觐見的殊榮。
可見他對英嫔腹中這一胎的重視。
我與二哥到時時辰尚早。
春錦說昨夜父皇母後一同守歲到天明,這會才剛睡不到一個時辰。
我立馬會意:「御花園裡的紅梅開得最好,如此我與皇兄正好賞一會梅。」
「二皇子殿下、三公主殿下請隨意。
」
出了坤寧宮,往左拐幾步便是御花園。
天寒地凍,我才沒有賞花的心思。
但嚴家人若是入宮觐見,定會經過御花園。
不如在暗處細細觀察一番。
果然不多時,內監便點頭哈腰領著嚴家的人上了石橋。
嚴相沒來。
領頭的是皇後的同胞兄長,嚴家嫡長子嚴宇,落後兩步的是庶子中最出彩的——嚴樓。
再往後便是他們的兒子,嫡長孫嚴禮,嚴松的第三子,也是嚴相帶在身邊養的孫子嚴勉。
兩人都是十四五歲的少年,均生得一副好相貌。
石橋寬度足夠嚴禮和嚴勉並肩而行,但嚴禮故意往嚴勉那邊擠,臉色不快:「五弟,你擠到我了!」
12
嚴宇和嚴樓齊齊回頭。
短暫的沉默後,嚴樓看向自己的兒子:「阿勉……」
嚴勉垂下眸子,退後兩步。
嚴禮抻了抻鬥篷,露出一抹笑:「五弟別因為祖父寵愛,就失了規矩。」
「嫡庶尊卑可不能忘。」
我與二哥對視一眼,彼此所想心知肚明。
堅固的城牆從外難以攻破,從內卻可輕易瓦解。
因著大雪天寒,御花園並無旁人。
可這畢竟是宮裡,在這兒兩兄弟都難以維持表面的和睦,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想必爭鬥更為劇烈。
是啊。
隻要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爭鬥。
親生的兄弟尚有嫌隙,何況不是從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
且讓我來探探這兩兄弟的態度,看看昨夜定下的計劃是否可行。
我故意踹了二哥一腳。
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發出驚呼。
嚴樓立馬朝這邊看來,問:「是何人在那邊?」
我抱著一把紅梅而出:「大舅舅,四舅舅,兩位表哥安好。」
「適才我與二皇兄去母後宮中請安,母後和父皇尚未起身,我便和二皇兄來此處折些紅梅,想給母後插瓶。」
「沒想到雪天路滑,二皇兄不小心摔倒了。」
昨夜宮宴,皇後主動提出要認我們,父皇也已應允。
所以我這一聲舅舅表哥,叫得並不突兀。
嚴宇眉心迅速閃過嫌惡之色:「兩位殿下既已記在皇後娘娘名下,就得謹言慎行。」
「若真受重傷,難免教人詬病娘娘。」
嚴禮更是無禮,從上到下肆無忌憚地打量了我一眼。
嚴樓則溫和許多,
他上前拂開擋路的梅枝扶起二哥:「二皇子可傷著哪裡了?」
二哥皺眉:「腳踝好像有些扭傷了。」
嚴宇催促:「四弟,娘娘還在等我們拜年呢。」
嚴樓遲疑了下,示意嚴勉過來扶著二哥:「臣先去觐見陛下和娘娘,正好能著人來幫殿下脫困。」
「阿勉,你便在此處陪著二皇子。」
他們離開時,我還聽見嚴禮不屑地輕哼。
我睜著無辜的眼睛看向嚴勉:「兩位表哥也是孪生兄弟嗎,長得好像呢。」
「我與二皇兄雖是孪生,長得卻不太像。」
嚴勉抬眸看我一眼,緩聲道:「他是嫡出,臣是庶支。」
滿園紅梅映出我彎彎的笑眼:「好巧哦,二皇兄與我也是庶出。」
內監們很快過來幫二哥脫困,太醫診治後說是氣血淤堵,
塗點活血化瘀的藥,多加休息即可。
嚴宇和嚴樓還在。
我看二哥一眼,示意他按原計劃行事,他於是獻上了自己親手所作的詩句給父皇,當做新年賀禮。
「深宮承露重,九闕沐恩長。」
「燭影披星鬥,茶煙散袞章。」
「山河靜無語,雨露潤無疆。」
「唯見天顏處,春風化雪霜。」
父皇瞧過後,淡淡道:「你倒是一片孝心。」
「兩位愛卿,你們來評評玦兒這詩。」
13
嚴宇道:「對仗還算工整,就是有些匠氣,臣記得太子殿下也有過類似詩作……」
說罷,他吟誦了幾句。
皇後的臉上浮出哀傷之色,父皇也低聲嘆息,神色失落。
這樣歡樂的時候提已故太子未免掃興,
可我知道他的目的。
他與皇後是堅定的同一陣線,就是想告訴父皇:二哥處處不如太子。
二哥尬笑著去卷詩作:「太子哥哥天資聰穎,又有大舅舅悉心教導,豈是我能比的。」
「這詩作都是兒臣自己瞎琢磨的,讓父皇見笑了。」
便在此時,我留意到嚴樓深深看了二哥一眼。
隨後他道:「這詩雖有些匠氣,但燭影披星鬥,春風化雪霜這二句還是很有意境。」
「二殿下莫要妄自菲薄,您是塊璞玉,隻消努力用功,細細雕琢,來日定能流光溢彩。」
我心裡松了一口氣:這件事看來是妥了。
你或許已經看出。
其實我們是在給二哥找夫子。
皇子找老師,找的不僅是傳道授業解惑的人,也是同盟、是助力。
皇後不會允許二哥找輔國大將軍陣線的人,
那樣會脫離掌控。
既如此,那就在嚴家挑一個有權的人。
我心中傾向於嚴樓。
嚴宇大權在握,若是認他為師,我們太過弱小,恐處處被鉗制。
而庶子嚴樓卻能從我們身上得到些東西。
彼此需要,這樣的同盟才能穩固長久。
我那會畢竟還小,跟柳眠討論若是探知了嚴樓的心意,就主動表明立場,互相奔赴。
可柳眠勸阻我。
「兩位殿下還小,在外人面前,越是天真無害越安全,莫要太早暴露自己的野心。」
「奴婢從前做花魁時,相中哪個客人,從不主動獻媚,而是想法子展示魅力,讓他來找我。」
「人總是對送上門的東西棄如敝履,對自己爭取的東西珍而重之。」
這話我記在心裡,往後人生受益匪淺。
父皇眼下已落入二哥話語裡設的套,不悅:「朕不是給你指了顧明當夫子嗎?顧卿可是文淵閣大學士,學識比嚴卿隻高不低!」
「你是否平日怠慢學業,才沒有進步?」
二哥慌忙跪下謝罪。
我口直心快:「父皇,二皇兄讀書很努力的,但顧大人身體不好,十日裡有八日告假。」
顧明當然不是真的病重,實乃皇後暗中使絆子。
父皇看向壽公公,壽公公額上滲出細汗:「顧大人年事已高,最近半年又身染惡疾……」
父皇皺眉:「既如此,便叫他在家好好頤養天年吧。」
他的目光落到嚴宇身上:「你從前將珩兒教得很好,朕往後將玦兒也交給你如何?」
14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天子發話,換做其他臣子便要謝恩了。
但嚴宇身後有嚴家撐腰,又是父皇的少年伴讀,情誼深重。
他跪下婉拒:「陛下恕罪,太子殿下曾與臣玩笑,要求這輩子臣都隻能教他一個學生。」
「臣若再教二皇子,恐殿下九泉之下會責備臣不信守諾言。」
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骨子裡瞧不上二哥,所以不願意屈尊降貴。
皇後擔心二哥脫離掌控,急急朝嚴宇使眼色,可他置若罔聞。
父皇苦笑一聲:「像是他會說出的話。」
「罷了,朕再尋個合適的人吧。」
便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嚴樓往前一步:「陛下若是不嫌微臣才識淺薄,微臣願盡全力教授二皇子功課!」
這一刻,眾人面色各異。
嚴宇不悅地剜了嚴樓一眼。
皇後先是松口氣,旋即眼底又浮出深思。
父皇恍然:「朕怎麼把你給忘了,你可是當年朕欽點的探花郎。你若是才識淺薄,那這滿朝文武就沒幾個敢說自己讀過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