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玦兒,嚴侍郎給你當夫子,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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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喜出望外,朝著嚴樓的方向拜倒叩首:「夫子在上,請受學生一拜。」


 


嚴樓和煦笑著,忙伸手扶二哥:「二皇兄快請起,臣定竭盡所能教導殿下。」


 


嚴宇和皇後臉色都不太好看,可我知道他們不會阻攔。


 


再有龃龉,關起門來都是嚴家的人,總比父皇再尋一個其他人給二哥做助力來得好。


 


不管內裡如何激流暗藏,但是在外人看來,皇後安排了自家弟弟當二哥的老師,又將我們兄妹挪去坤寧宮居住。


 


吃穿用度皆比照故去的太子,對我們極為重視。


 


但宮中人見慣了爭鬥,都猜測她並非真心,隻是為了跟英嫔腹中的孩子對抗,保住嚴家的地位才如此。


 


但無論如何,再也沒有宮人敢直起腰與二哥說話。


 


任何人都不敢拿鼻孔對著我們。


 


就連權臣嚴相,也會慈眉善目微微彎腰對我們說:「二位殿下,如今得喚臣一聲外祖父了。」


 


在外皇後對我們愛護有加。


 


對內她冷淡地說:「你們兄妹是聰明人,若是英嫔生下兒子,也就沒有你們什麼事了。」


 


「本宮與你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本宮不會為難你們,但是你們若是不聽話,本宮定會新仇舊恨一起清算。」


 


飲食、衣物、學業,我小心謹慎。


 


而她人後時不時找機會為難我與二哥,卻也不曾傷我們性命。


 


看上去我們如今是不得不擰在一起的同盟,不會彼此傷害,可我內心沒有放松過警惕。


 


二哥如今課業繁重,禮、樂、射、御、書、數都要學。


 


皇後為他延請名師,認真教導射御之術。


 


「好好學,當初珩兒春獵秋獵,可是數次拔得頭籌。」


 


我唯恐皇後是要借此弄斷二哥的胳膊腿,甚至是要了二哥性命,也央求父皇讓我跟著學。


 


但她卻沒動這方面的心思。


 


二哥學得很勤奮。


 


他說:「若我騎射有成,將來也可保護你。」


 


那一日,父皇一時興起,與皇後一起來獵場考校二哥。


 


二哥連射十箭,均上了靶。


 


對初學者來說,已經是極好的成績。


 


父皇大喜過望,要賞賜二哥。


 


皇後笑著建議:「不若就給玦兒定制一把弓,再特制一些羽箭,如此可激勵他往後更上一層樓!」


 


父皇首肯:「甚好,皇後有心了。」


 


弓箭是皇家工匠打制的,每一支羽箭尾部,都刻有「玦」字,

以示父皇恩寵。


 


弓箭送來那日,嚴樓恰好來尋二哥。


 


他接過內監遞來的弓與箭,先試過弓,又欣賞箭矢……


 


一支支細細看過後,他笑了:「造辦處的那些人當真是用心了,瞧著是幾十年的老師傅,用上好的材料打制的。」


 


「殿下日後定要勤加練習,力爭做一個文武全才。」


 


「勉兒箭術尚可,殿下若不嫌棄,往後便讓他陪著殿下一起。」


 


看來這箭沒問題。


 


但嚴樓顯然不是單純為了欣賞制箭工藝。


 


皇後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但很快答案就浮出水面。


 


16


 


草長鶯飛,萬物復蘇。


 


今年的春天來得晚。


 


四月底岸邊楊柳才逐漸返青。


 


一年一度的春獵如約而至。


 


往年我與二哥不得寵,從未參與過。


 


可如今不同,我是嫡公主,他是嫡皇子,自然在名單之上。


 


帝後同行,英嫔有孕在身,皇後勸阻了幾次,讓她好好在宮中養胎。


 


可她是武將家的兒女,如何會放過這個機會。


 


陛下拗不過她,答應她隨行,但嚴禁她騎馬狩獵。


 


二哥卻是必須要上場的,皇後親自幫他整理行裝,套上箭袋,叮囑:「莫要貪功,一切以安全為上。」


 


「你們幾個,定要保護好殿下。」


 


一行侍衛齊聲應「是」。


 


嚴樓瞧了自家兒子一眼:「去吧,早就坐不住了吧。」


 


嚴勉策馬到了二哥身邊,兩人相視一笑。


 


我小跑過去,仰頭看向嚴勉:「勉表哥,

二哥騎射時日尚淺,請你務必一路看顧。」


 


嚴勉頷首:「三公主殿下放心,臣定竭盡所能。」


 


草長鶯飛芙蓉面,青衣怒馬少年郎。


 


萬物生機勃勃,若不是皇後勸阻,連父皇都忍不住想上馬跑上幾圈。


 


皇後聊起往事:「陛下還記得嗎,當年妾身與陛下就是因為春獵結緣的呢。」


 


父皇撫上皇後的手背:「朕豈會忘記,朕那時為了追一隻受傷的鹿……」


 


兩人聊得你儂我儂。


 


我趁機去如廁,待回來時,父皇與皇後還在熱聊,英嫔的位置上卻空空如也。


 


伺候的宮人說她如廁去了。


 


又等了半盞茶,英嫔還未回來。


 


我心中一緊,不由出聲打斷父皇皇後膩歪:「父皇,英嫔娘娘去更衣有小半個時辰了,

怎地還不見人?」


 


底下的人瞞不住,跪倒一片:「娘娘,娘娘她說去跑兩圈,馬……馬上就回。」


 


父皇大怒。


 


著侍衛們馬上四散尋人。


 


一個時辰後,英嫔尋到了。


 


她肩頭中箭,渾身是血,人已經暈了過去。


 


隨行的太醫們立馬上前診治。


 


箭沒有傷到心肺,英嫔性命無虞,但流血過多,腹中的孩子流產了。


 


是個已成型的男胎。


 


父皇心緒激蕩,噴了一大口血,厲聲令下「查」!


 


英嫔昏迷未醒,大理寺的人上前查看拔下來的箭矢後,「咦」了一聲。


 


父皇追問:「怎麼?」


 


「回陛下話,這箭矢中間此處,被人用小刀刮掉了一層,似乎是為了掩飾什麼。


 


我瞧了一眼那箭,臉色立時便白了。


 


此時,一直站在人群裡的嚴禮突然開口:「這根箭怎麼這麼眼熟?」


 


我深吸一口氣,果然聽得他說:「這似乎是二皇子殿下的羽箭!」


 


17


 


話音一落,父皇與嚴相齊齊站起。


 


父皇震怒:「宋芷玦呢?將他給朕帶來!」


 


御前侍衛再度四散尋找。


 


他們沒找到二哥,隻找回了嚴勉和跟隨的侍衛。


 


嚴勉跪地回話:「臣等跟丟了二皇子殿下。」


 


「可二皇子殿下絕……」


 


話還沒說完,嚴宇便跪下請罪,打斷了他的話。


 


天色擦黑時,二哥才被找到。


 


他追著一隻中箭的兔子進山洞,迷了路。


 


他的箭筒裡少了一支箭!


 


皇後跪下求情:「陛下,此事定有隱情,玦兒心地良善,不是那樣的孩子。」


 


父皇冷笑,雙目猩紅SS捏著二哥的下巴:「你以為英嫔的孩子沒了,你就是朕唯一的孩子,你就能當太子嗎?」


 


「皇後好心將你記在名下,倒是讓你長出這樣的心思!」


 


「你生母不過是個梳頭女,朕的江山不可能交到你手上!」


 


這一刻,二哥臉上的血色消失得幹幹淨淨。


 


他顫抖著嘴唇,無數次想要說出辯駁的話,最後卻隻剩下一臉滾滾的淚珠。


 


父皇狠狠一腳將他踹開一丈多遠:「將他關入天牢,擇日處S!」


 


皇後連聲懇求,還不忘帶上我:「瑤兒,你快跟你父皇求求情,讓他放過你二皇兄啊。」


 


她若不提,父皇一時還不會想起我。


 


她這麼一叫我,

父皇滿是S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雙目含淚,滿臉淚珠。


 


嚴樓立時出列:「陛下,剛才若不是三公主殿下出聲提醒,恐怕英嫔娘娘的命都保不住了。」


 


嚴相看了皇後一眼,也補充道:「陛下,三公主性情天真,絕不會參與此事的。」


 


父皇的目光這才從我臉上挪開。


 


不過連番打擊,他的身體已經受不住,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一片混亂之中,嚴勉扶起跪地的我:「臣扶殿下先回去休息。」


 


出了大帳到了無人處,我抽出腰間精巧鋒利的匕首,一把抵在嚴勉的脖子上。


 


「少在這裡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你是嚴家人,你們都是一伙的。」


 


「若是二哥出事,就算賠上我這條性命,我也要拉幾個嚴家人陪葬!」


 


18


 


嚴勉高舉雙手,

任由我的匕首在他脖頸上劃出血痕:「今日事,臣與父親事先並不知曉。」


 


「我不信。」


 


「若你不是跟他們一伙,你的騎射技術比二哥好數倍,為何會跟丟?」


 


他放緩語氣:「與其S了臣解一時之憤,不如留臣一命,讓臣與父親想想法子,如此才能博得一線生機。」


 


皇後這個局布得高端。


 


如今所有人都覺得二哥與嚴家已經是利益共同體。


 


英嫔腹中的孩子此前尚不知男女,皇後卻已經握緊二哥這張明牌。


 


用一張勝面很大的明牌,去換一個不知大小的暗子。


 


稍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這麼做。


 


因為得不償失。


 


若是嚴家對英嫔出手,有的是更精巧的法子。


 


唯一的解釋是二哥自己鬼迷心竅,唯恐英嫔的孩子威脅到自己的「太子」之位,

才會私自出手。


 


他們不知道的是皇後對我們的好都是假的。


 


她恨我們兄妹入骨。


 


寧肯損害嚴家的利益,也要讓我們為她的珩兒陪葬。


 


嚴宇父子是她的幫兇,嚴相和嚴樓目前看來是蒙在鼓裡的。


 


父皇昏迷不醒,皇後撺掇輔國大將軍那邊想趁機要了二哥的命,卻被朝臣們制止。


 


無他。


 


二哥如今是父皇唯一活著的兒子。


 


三日後,嚴樓出面周旋,我在天牢見到了二哥。


 


他被單獨收押在最裡面。


 


囚室簡陋,好在有一床薄被抵御春寒。


 


他像是一株失水的藤蔓,枯萎地耷拉在地上。


 


見了我,他一潭S水的眼底湧出淚水,哽咽道:「瑤兒,他從未,從未看得起我們,從未真心拿我們當兒女……」


 


他比我多情。


 


自然比我容易心傷。


 


我一巴掌甩了上去。


 


「啪」地一聲脆響,在狹窄的囚室裡回蕩。


 


引得站在我身後幾步的嚴樓抬眸,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訓二哥:「你忘了母親是怎麼S的嗎?」


 


「我早就與你說過,對他抱有不該有的幻想,很可能會送自己走上絕路!」


 


「我們隻有彼此,隻能信任彼此。」


 


二哥喉間嗚咽聲不斷。


 


我也流淚不止,哽咽道:「不哭,我想我們現在多了一個可以相信的人。」


 


我轉頭,一瞬不瞬看向嚴樓:「四舅舅,你說是嗎?」


 


嚴樓眸子輕顫,上前幾步。


 


屈膝,輕輕環抱住二哥的頭:「二皇子殿下,臣會一世都忠於您,守護您的。」


 


「大聲地哭吧。


 


「哭完,往後便不要再心軟了。」


 


二哥失聲痛哭。


 


從天牢出來,嚴樓解釋:「皇後娘娘與兄長行事,臣與父親事先並不知曉。」


 


我擦去眼底的淚痕,淡淡道:「嚴侍郎,我不想聽那麼多解釋。」


 


「做給我看吧!」


 


19


 


五日後,父皇總算醒了。


 


皇後迫不及待:「陛下不要再為玦兒的事傷心了,定要保重龍體。」


 


氣得父皇又吐了一口血。


 


或許是過了最氣的時候,或許又是想到自己隻剩下二哥這一個男丁,他一邊咳血一邊苦笑。


 


「朕究竟做錯了什麼?」


 


「朕這些年兢兢業業,治國從不敢懈怠,老天爺為何要如此待朕?」


 


皇後忙道:「陛下如今隻有玦兒這一個兒子,

不若放他一條生路,妾身以後定會耐心教導……」


 


父皇臉色一黑:「呵,他恐怕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以為朕隻有他一個兒子,即使東窗事發也不會S他,這天下依然是他的!」


 


「咳咳咳……做夢!」


 


「他如此品行不端,朕就算從宗室裡過繼一個……咳咳咳……」


 


一番發泄後,他咳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