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嚴勉渾身髒汙,臉上還有未幹透的血痂。
他跪地,雙手舉高:「陛下,臣找到了二皇子殿下丟失的箭矢。」
「那隻受傷的兔子,臣也一並帶來了。」
「不過天氣炎熱,兔子的屍身已經有些腐敗……」
皇後咄咄的目光猛地看向嚴相,滿臉的不敢置信。
如此我更加篤定,她這一石二鳥的計策並未跟嚴相交過底。
所以此刻,嚴相也同樣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父女倆是利益共同體,情誼卻不見得有多深厚。
皇後一心隻想為兒子報仇,可嚴相關注的卻是整個嚴家的利益。
如今嚴家送進宮的女子,沒有人生出兒子。
他若想繼續維持高位,
眼下勢必要先拿捏住二哥,再圖以後。
壽公公將染血的箭矢和蒙著白布的兔子屍體呈到父皇的面前。
嚴樓解釋:「陛下您細想一番,此事透著蹊蹺。二皇子殿下雖說日夜勤加練習,至今到底不足半年。」
「英嫔娘娘自幼得輔國大將軍教導,入宮之前能單挑軍中武將。」
「雖說有身孕,可那箭矢是正面貫入,英嫔娘娘豈會站著不動,任由二皇子殿下這樣一個新手射中自己?」
「臣覺得,行刺英嫔娘娘的人,武藝必然十分高強,絕非二皇子殿下。」
而內監前來匯報,昏迷數日的英嫔此刻也已醒了。
父皇不顧太醫勸阻艱難起身,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英嫔所在的宮殿。
隔著珠簾,父皇澀聲問:「英嫔,你可瞧清是誰行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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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拳頭捏緊。
這是唯一我算計不到的地方。
如果英嫔一口咬定是二哥,此事恐怕還是麻煩。
過了許久,英嫔虛弱地道:「不是二皇子殿下。」
「那人蒙了面,但看得出是個成年男性。」
父皇連退數步,頭暈目眩幾乎栽倒。
「不是他,那是誰!」
他怒吼:「是誰要害朕的孩子?」
他的目光從嚴相、嚴樓身上掃過,最後落到皇後臉上。
皇後跪地,淚珠漣漣:「珩兒沒了,若是妾身再沒了玦兒,於妾身有什麼好處?」
「陛下若是懷疑妾身,」她說著緩緩去拆自己頭上的珠釵,「便拿妾身下獄吧。」
嚴相也跟著跪下求情:「陛下,皇後娘娘的性子您是了解的,從前她為了救素不相識的落水孩子,差點丟了自己的性命,
又如何會對陛下的孩子動手?」
「請陛下給臣五天時間,臣願為陛下找出真兇。」
父皇胸口劇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疲憊無比地開口:「準了!」
嚴樓帶著我和嚴勉去天牢接二哥。
嚴樓幫二哥整理衣領的褶皺,溫聲道:「殿下受委屈了。」
「陛下又病倒了,殿下應該知道該如何做吧?」
二哥眼底的軟弱已消失殆盡:「自然是誠摯致歉,日夜侍奉湯藥,祈禱他病體安康。」
嚴樓露出欣慰之色。
二哥抬眸看向他,反問:「那老師呢?」
「今後該站在哪一側,您想好了嗎?」
嚴樓神色一肅,帶著嚴勉一起下跪伏地。
「從自薦為殿下老師那一刻起,臣這一脈就已經是殿下的人,隻忠於殿下。」
「皇後和大哥的自作主張,
父親很生氣。」
「臣與阿勉定會好好利用這個機會,不會辜負殿下所望。」
嚴樓先行離開,嚴勉落後幾步。
「臣有東西想送給公主殿下。」
他從書童手裡接過蒙著布的籠子,裡面是一雙玉雪可愛、隻有拳頭大小的白兔。
「這是臣找箭矢時在山洞裡發現的。」
「留它們在獵場恐怕不要幾日就S了。」
他清亮的眸子看著我:「殿下若是不嫌棄,便留著解解悶可好?」
恐怕很難有女子能拒絕這樣毛茸茸、白雪團一樣沒有攻擊性的小兔。
我淺淺道:「多謝表哥好意。」
「可我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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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喜歡?」
我抬眸看向他:「等有一天,我能決定自己的生S,能護住身邊所有人和物時,
再來養吧。」
「如此,才是負責。」
等徹底離開嚴勉的視線後,柳眠贊道:「殿下剛才做得很好。」
「嚴勉雖是庶孫,但因為受嚴相重視,如今到了適婚年齡,京都示好的女子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若殿下做那小女兒情態,便與旁的女子沒什麼異樣了。」
「讓他受挫,卻又不至於心灰意冷,方可漸漸引他入彀。」
我狠狠跺了幾下腳:「可惡!那雙兔子真的很可愛,我剛差點沒忍住。」
柳眠笑了,撫了撫我鬢邊的碎發:「再忍忍吧,事成之後,殿下想養千隻百隻,也唾手可得。」
我收回心思,掏出藏在衣袖中的半截羽箭。
箭矢的尾部,赫然有一個「玦」字。
我吩咐柳眠:「拿去燒了吧,一點痕跡都不要留。
」
沒錯。
這才是二哥丟失的那根箭。
嚴勉呈給父皇的那根,是假的!
今日若是嚴樓和嚴勉沒有出現,我便會拿這支箭出來給父皇看。
從皇後提議給二哥定制弓箭起,我心中就始終存有疑慮。
我以為弓箭被動了手腳,會傷著二哥。
反復檢查卻發現沒有問題。
我始終戒備,直到這一次秋獵。
我並未提前知曉皇後的計劃,但見她親自幫二哥戴上箭袋,我留了個心眼,找機會抽了一根出來。
柳眠接過箭矢,嘆道:「三皇子殿下這些日子被囚在天牢,人都瘦了一圈。」
「這次當真是兇險,殿下幾乎就丟了性命……」
「殿下既知皇後可能有算計,為何隻是提醒,
不幹脆阻止二皇子殿下去狩獵?」
「我們選的這條路,一味躲避隻會離目標越來越遠,正面迎擊、見招拆招、伺機反S才能變得強大。」
「二哥不會S的,至少不會當場被S。」
「為何?」
「當時那麼多臣子在場,雖說有箭矢為證,可父皇隻有二哥這一個活著的兒子。」
「老臣們不會允許他草草S了二哥,歷來也沒有輕率決定皇子生S的。」
「所以父皇當時下的旨意是打入天牢,擇日問斬。」
柳眠恍然:「原來如此,那殿下也受了不少罪。」
我明白她言下之意,解釋道:「父皇當時盛怒,我那時將箭矢拿出,他不一定能冷靜判斷。」
「且那日我察覺此事皇後與嚴宇是背著嚴相行事,我便動了逼一逼嚴家兄弟的念頭。」
「嚴相不喜子孫脫離自己掌控,
嚴樓若想取嫡兄代之,此事便是契機。」
「如果這一次他不爭取,今後若是嚴宇執掌嚴家,二哥未來怕是危機重重。」
「我想探探嚴相的態度,更想知道嚴樓是不是有野心。」
「顯然嚴樓在嚴相面前上了不少眼藥,所以這一次嚴相是帶著他入宮。」
「如今兄弟兩人內裡估計已經反目,這對我們是好事。」
「還有……」
我放緩語氣:「我也想借此機會,掐掉二哥對父皇的孺慕之情。」
「因為將來或許……」
或許我們要親自送他上黃泉路!
「但這一層,不要跟二哥說。」
羽箭已經燃燒殆盡,隻剩下發紅的箭頭,柳眠輕應:「奴婢知道。」
二哥服下太醫開的藥後,
足足睡了九個時辰。
第二天一早才醒。
剛用過早膳,便有內監上門傳話英嫔娘娘請見。
英嫔剛落了胎,臉色慘白。
她靠坐在床上,目光森森朝我們看來:「你們說,如果我現在去告訴陛下,是你們害我沒了孩子,你們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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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接話:「可娘娘心裡清楚,這事並非我所為。」
英嫔咄咄:「但你們早就猜到皇後的計謀,為何不提醒我?」
「既如此,我又何必為你們周全?」
我有些想笑。
「想必娘娘身邊的宮人阻攔過娘娘多次吧。」
「您懷著身孕,她們定會讓您為孩子著想,不要去獵場。」
「您不聽。」
「到了獵場,她們更加不可能同意您騎馬。」
「但您也不聽。
」
「從一開始幕後之人設這個局,便已經摸透了娘娘的脾性,知道您是武將子女,嬌寵長大,愛好騎馬狩獵,對自己的武藝騎術都很自信。」
「她知道隻要撒下鉤子,您就會主動送上門。」
「就算我未卜先知,了然幕後人的計劃並告知您,您就會聽嗎?」
我緩了語氣:「我與二皇兄的生母,曾是皇後的梳頭婢女。」
「皇後獨獨選中她來固寵,便是因為她從未動過爬上龍床的心思。她隻等著年齡到了出宮與竹馬成婚,再生一雙兒女平淡一生。」
「你知道母親喝下的那一碗催情藥,經過了多少人的手嗎?」
「那些人裡,有不少人受過母親的恩惠,可沒有一個人提醒過母親!」
「您入了這深宮,進了嚴家的龍潭虎穴,卻沒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還想靠著旁人的善良來保全自己。
」
「您不覺得天真嗎?」
「但我們還是要感激娘娘秉公直言。」
我將準備好的百年野山參奉上,「娘娘與其在這裡指責我們兄妹,不如打起精神快些好起來,去找真兇為您早逝的孩子報仇。」
英嫔咬牙切齒:「別以為我看不出你想借刀S人。」
「此乃陽謀。如何做,全在娘娘自己。」
從英嫔的東廂房離開,我與二哥正要繞過影壁出宮門,他突然一把撲到我身上:「小心!」
隨即發出吃痛的低呼。
我回頭一看,他的後脖頸處紅了一大片,地上有一根掉落的箭矢。
箭頭已經被削去。
東廂房屋頂上,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手拿弓箭,叉腰站著,氣咻咻的:「壞人,不準欺負我姑姑!」
柳眠一邊查看二哥傷勢,
一邊道:「這是輔國將軍的嫡重孫女,英嫔娘娘的娘家侄女司徒靖。」
二哥不準備計較:「快下來吧,這時節屋頂青苔多,當心摔跤。」
「你少假好心,本姑娘從三歲習武,還怕這點青……」
話音未落,她腳底一滑。
「咿呀哎呀」幾聲後,她從屋檐上落下,宮女內監們慌成一片。
好在落地之前,她一個鹞子翻身,勉強穩住身體,但看得出腳崴了一下。
她強撐著站直,橫眉冷對:「你們還不走嗎?」
繞過影壁出了宮門,花宿氣不過:「英嫔娘娘也便罷了,多少佔著長輩身份。」
「她侄女什麼身份,竟也敢如此傷著殿下!」
二哥眉眼深了:「一點小傷不要緊,回頭著人給她送點活血化瘀的藥。她是輔國將軍府的人,
若能爭取為盟友,再好不過。」
「至少不能做仇敵。」
經此一事,我的二哥是真的長大了。
父皇病了,已經連著三日沒有上朝。
二哥一直在病床前伺候。
父皇問他:「朕錯怪了你,還說著那些傷人的話,你在天牢裡待這些日子都瘦了,你可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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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兒臣的確嫌疑最大。」
「尋常人家的孩子做錯事,都得被打被訓,何況父皇掌管天下子民,自然要以身作則。」
「兒臣在天牢裡並未受苦,隻是憂心父皇身體才清減了些,父皇不必擔心兒臣,養好身體最要緊。」
父皇心生愧意,賞了不少好東西給我們。
五日之期已到,嚴相抓到了刺S英嫔的「真兇」。
此人與皇後及嚴家有舊怨,
栽贓二哥是為削去皇後助力,牽連皇後一起受罰。
動機合理,人證、物證俱全。
父皇接受了這個結果,判了那人絞刑。
此一局,嚴相不僅保住了皇後,還趁機鏟除了一個對手。
父皇為帝多年,並不是傻子。
個中真相,想必他大概也已經猜出來了。
從他對皇後和嚴宇的態度便可以窺見一二。
他於女色一事上並不執著,從前大部分時間都是歇在皇後宮中,後來入了新人,一個月也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坤寧宮的。
如今再看,除了正月初一十五以外的日子,他便鮮有夜宿坤寧宮了。
他顯然也想在其他嫔妃處使力,看看能不能再有一兩個孩子。
可惜身體實在不濟,一個月有二十天是病著的。
渾身上下都被草藥腌入味了。
仿佛是認命了,加上二哥表現得很孝順,他開始允二哥一起上朝,手把手教他處理政務。
母親身份再低,二哥也是他親生的孩子。
那日他盛怒之下說了氣話,是以為二哥是兇手,如今知道二哥無辜,那便斷然沒有放棄自己孩子,將江山拱手送給宗室其他孩子的道理。
嚴相打壓,嚴樓步步緊逼,父皇又對嚴宇有了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