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臘月初八是我與二哥的生辰。
去歲的賀禮便已經比過往數年收到的還多。
今年的生辰賀禮更是堆積如山,許多我們叫不上名的官吏、皇親國戚,都送來了價值不菲的禮物。
這年除夕夜宴,父皇讓二哥坐在了從前太子坐的位置。
嫔妃朝臣們對二哥的態度,已然是跟對未來儲君沒什麼兩樣。
皇後稱病缺席了這場盛宴。
但筵席過半,眾人忽得聽到清越的古箏之聲。
父皇悵然站起,循聲而去。
瞧見湖心亭子間,一襲家常衣衫的皇後正傾身撫箏。
隔得遠,燈火又朦朧了臉上的皺紋。
身量修長的皇後瞧著還是少女的模樣。
父皇喃喃道:「阿涴。
」
那一夜,父皇宿在了坤寧宮。
據說燈一直亮到三更才熄。
除夕之後,帝後關系明顯緩和不少。
正月十五一過,二月二也緊隨而至。
循慣例,往年這個日子,父皇要親自下地耕作,皇後則要主持桑蠶儀式。
今年父皇要帶二哥一起與民同作,已著禮部準備一應事宜。
這一夜二哥隻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早早就穿戴好,在崇德殿外等候,唯恐壞了大事。
父皇也頷首肯定他的表現。
眼看吉時將至,皇後身邊的嬤嬤卻匆匆來稟:「陛下,不好了,皇後娘娘暈倒了。」
我與二哥對視一眼:皇後是想用這樣的方式,阻攔二哥出現在百姓面前嗎?
父皇約莫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不太好。
但還是關切病情:「快著太醫去診治。
」
他掃了一眼早就候著的眾妃嫔:「百姓們還在等著,英妃,事出緊急,便由你代行皇後之責。」
我們行至宮門處,皇後宮中的嬤嬤追了上來,爆出一個晴天霹靂:「陛下,陛下,太醫診治,皇後娘娘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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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這個孩子應該就是除夕那夜懷上的。
若是皇後誕下嫡子,那嚴相絕不可能再扶持二哥。
父皇對皇後這一胎重視異常,事無巨細都要細細過問。
每日安胎的藥都會親自試過,親手喂給皇後。
我也懷疑過皇後是假孕,還特意找機會偷看了她沐浴。
那時她已經有孕五個多月,小腹高高隆起,有細細的妊娠紋路,應當做不得假。
且父皇夜夜宿在坤寧宮,若是假孕恐怕瞞不過去。
此事影響最大的是二哥。
父皇不再像從前那樣手把手教他政事,轉而敦促他加強騎射。
「往後朕的江山,還要靠你鎮守。」
哪個帝王會親自守江山呢?鎮守邊界的,頂多是各路王爺。
我問二哥:「你難受嗎?」
「早就不抱期望,何談難受。」
「從英妃腹中的孩子S後,我便知道自己是他最後的選擇。」
「但凡他有其他的孩子,這事都輪不到我,何況如今有孕的是皇後。」
「與其在這失落,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麼應付接下來的局面。」
是的。
眼下更重要的是嚴相態度的改變。
借著皇後有孕,嚴宇迅速反擊,嚴樓被逼得步步後退。
險些被嚴宇抓住破綻,丟了戶部侍郎的官職。
朝臣們就更不用說了。
都是一群牆頭草,風吹兩邊倒。
我問二哥:「你慌不慌?」
「不慌,潮水褪去,才能看清誰是真正的盟友。」
皇後的胎已經七個月了。
到底是年紀大了,縱使流水一樣的補品喝下去,她的臉色還是很不好。
她讓我陪她在御花園走走。
莫非想趁機流產訛我?
我離她三丈遠,皇後卻摸著肚子笑:「本宮這孩子有大用,你還不夠格。」
「本宮敢確定,他一落地就會是太子。」
「你猜等他長大知曉自己的嫡兄是被你們害S,這普天之下可還有你們的容身之地?」
「母後又怎麼確定是皇子?如果隻是個公主呢?」
皇後咬牙切齒:「本宮腹中,一定是個皇子。」
自皇後有孕後,
父皇便以安胎為由,將我與兄長挪回了棠梨宮。
他是在防著我們,擔心二哥會對皇後的孩子下手。
真可笑。
明明是她在給我們挖坑。
命運就是這麼可笑。
仿佛兜兜轉轉,費盡心機,我們最後還是隻能回到原點。
司徒靖一直住在宮中,她不喜歡二哥,自從我們搬出坤寧宮後,她時不時就跑到棠梨宮外朝我們砸石頭。
就連英妃也管不住她。
二哥仁厚,叫下面的人不必理會,讓她出出氣。
八月初一,是皇祖父故去二十年的祭日。
往年這個日子,父皇總要親往皇陵祭祀。
今年因為皇後還有月餘就要臨盆,他本想讓二哥代去。
可嚴相和嚴宇卻勸父皇:「正是因皇後生產在即,陛下才更要前去祭祀,
以求先皇和各位先祖保佑皇後娘娘平安誕下皇嗣。」
皇陵在遠郊,需提前一日動身。
二哥隨父皇一道去,我自請留下來陪母後:「兒臣是女子,母後若是有需要,兒臣也方便伺候。」
父皇允了。
嚴相年事已高,父皇怕他奔波,不讓他同行。
恰恰就是這日天色擦黑,坤寧宮傳來一陣驚呼。
皇後早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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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亂作一團,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來。
皇後悽厲的叫聲回蕩在整個皇宮之中。
催生嬤嬤的話語震人耳膜:「娘娘加把勁,孩子的頭馬上就要出來了。」
我欲上前幫忙,卻被嬤嬤抓起來鎖在西廂房之內:「三公主待字閨中,此刻還是不要添亂為好。」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六個時辰,
漫長的一夜過去,天蒙蒙亮了。
皇後的喉嚨已經沙啞,可那孩子還是沒有動靜。
我貼在門上,聽得門外嚴宇的夫人聲音壓低,語氣急切:「怎麼還不來?」
「天馬上就要亮了,屆時宮門一開,這事就不好辦了。」
「奴婢已經著人去催過幾次了,夫人莫急,小聲些。」
「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教我如何不急。」
但她到底扯著嗓子快步而去:「皇後娘娘,您再加把勁,孩子馬上就能出來了!」
天色越來越亮了。
算算時辰,應該也差不多了。
我側耳細聽,果然有宮女驚恐大喊:「陛下,陛下您不是在祭祀嗎?」
「怎麼提前回來了?」
與此同時,我聽得細微的「嘎達」聲。
門被推開一條縫。
司徒靖的小腦袋頂進來,氣呼呼地:「該你了,出來吧。」
父皇很急:「朕得了皇後發動的消息,一刻不停地趕了回來。」
「如今情況如何了?」
屋內滿是血腥氣,宮女手裡鮮紅的血水衝擊力十足。
接生嬤嬤、太醫宮女個個冷汗淋漓,尤其是嚴夫人見到一身便裝跟在父皇身後的嚴樓後,更是臉色瞬間煞白。
眾人戰戰兢兢地回話:「娘娘……娘娘尚在生產。」
嚴樓迅速掃了屋內一眼,見我從角落裡冒頭後,他滿臉急切:「陛下,阿姐年歲長,多年不曾生育,如今這麼久都沒動靜,該不會……」
父皇本就心焦,聞言更加難耐:「朕要進去陪著阿涴。」
說著他就往裡衝。
嬤嬤宮女並嚴宇夫人等怎會容他。
紛紛上前攔住他:「陛下,產房汙穢,您不能進,不能進啊……」
所有人都在攔父皇,沒人注意到我。
我趁機一個箭步衝過去,掀開簾子進了室內,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啊!」
「可是阿姐不好?」
嚴樓心急如焚,借機上前幾步。
他有武功在身,暗中鉗制住幾名嬤嬤。
父皇得以脫身,不管不顧地衝入內室。
眼前這一幕,我想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皇後坐在床上,手裡還捏著吃了一半的果子,神色慌張,根本沒有在生產。
而床榻旁躺著三個宮女。
她們都昏迷著,有兩人胳膊被草草包扎,剩下一人的胳膊則浸入臉盆中,
鮮紅的血汩汩而出,將盆中水染成刺目的血色。
父皇的目光與皇後對視。
皇後滑倒在地:「妾身,妾身……」
父皇的嘴唇不住顫抖,良久才找到聲線:「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孩子呢,朕的孩子呢!」
他衝上去,拼命晃動著皇後:「朕的嫡子在哪裡,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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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臉色雪白,捶打著自己隆起的腹部:「陛下再等等,妾身妾身馬上為陛下生出來。」
屋子裡的人跪倒一片,個個抖若篩糠。
針落可聞。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英妃痛快萬分的嗓音:「皇後娘娘,您的嫡子在妾身這裡呢!」
話音剛落,便聽得「哇」的一聲嬰兒啼哭。
父皇頹然坐在太師椅上,
雙目空洞,聽著下面的人磕得頭破血流喊饒命。
皇後並沒有懷孕。
她一直沒有來月事,是因為年歲到了,已經絕經。
至於不斷隆起的肚子,則是吃了觀音土加上御醫用藥調理的緣故。
觀音土吃多了本就傷身,所以不管多少名貴藥材灌下去,皇後的臉色依然不好。
這是嚴家早就算好的日子。
父皇去祭祀先皇,來回至少要三日。
皇後中途發動,制造生孩子的假象。
嚴家人早就在外養了適齡的孕婦,隻消日子一到,便將孩子帶入宮,移花接木。
想必皇後說動了嚴相。
二哥畢竟已經十多歲,養不熟。
哪有從小捏在手心裡的娃娃好控制。
他們嚴防S守,將嚴樓排除在外,卻沒想到,
我們早已和英妃結為同盟。
司徒靖看似經常來找茬,實則是利用扔石子傳遞消息。
其實我們也是在賭。
賭皇後沒有真的懷孕。
因為她懷孕的幾率太小,時機又太巧。
從皇宮到父皇駐扎的營地,這點時間本不夠人力將信送到,然後父皇和嚴樓再返程。
所以我們事先約定好,一旦皇後在這期間發動,我們便採用放煙火的方式傳遞消息。
去祭祀的路是固定的。
每隔二十裡安排幾個人,一棒一棒將皇後發動的消息傳過去,隻需短短半個時辰足夠。
隻要輔國公府的人能攔住嚴家往宮裡送孩子的人,父皇就能抓到皇後生產的現場。
父皇得知一切都是皇後籌謀,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便滿臉淚珠:「朕與你年少夫妻,
你竟想混淆皇室血脈!」
「阿涴,你何時變成了這副模樣?」
「還有嚴家!」
「朕的老師,朕的伴讀,朕這些年待你們還不夠好嗎?」
「你以為朕真的耳聾眼瞎,不知道你們斂財、圈地、排除異己嗎?」
「朕知道,可朕念舊情。」
「你們卻如此對朕!」
「擬旨。」
皇後被廢了,幽禁冷宮。
事發突然,嚴家來不及應對,被團團圍住。
當然,此時的嚴家隻是想繼續當第一權貴家族,並沒有謀反之心。
父皇急召五品以上官員入宮觐見。
壽公公當庭宣讀旨意:立二皇子宋芷玦為太子。
父皇叮囑朝臣:「你們往後要好好輔佐太子。」
說著,父皇看向站在二哥身後的嚴樓,
皺眉:「你怎麼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