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哥上前一步,關切道:「父皇莫要再操心,保重龍體要緊。」
這一口氣一打斷,便再也接不上了。
父皇瞪大眼睛張著嘴,指著嚴樓的手不住顫抖,最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父皇病了,十日裡有九日是昏迷的。
但他還不能S。
嚴相和嚴宇雖然已S,可嚴家樹大根深,那些藤蔓枝葉還需要時間修剪、打理、收服。
另一方面,二哥與朝中各部大臣也需要磨合。
父皇活著,這些人就不敢輕舉妄動生出異心。
二哥日日親奉丹藥,擦身、喂食這些均是親自上手。
朝臣們盛贊他的仁孝。
父皇就這樣拖了兩年多。
我與二哥已經十四歲了。
那年冬天雪下得又早又多,好在我們是挨過凍的人,是以早有防範,百姓們沒有蒙受大災。
崇德宮的地龍燒得很旺。
父皇難得清醒,二哥在給他侍奉湯藥。
他緊緊抓住二哥的手:「阿涴……阿涴……」
到這時候了,還惦記青梅竹馬呢。
二哥裝糊塗:「父皇,母親已經S去多年了。」
「S,S了嚴樓。」
「皇後,留她……一命,善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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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擺擺手,屏退一眾宮女內監。
待屋內隻剩下我們兄妹二人,
他立刻收起臉上的關切,放下手中藥碗,冷冷道:「你是帝王,是父親,你要對天下萬民負責,也要對我和瑤兒負責。」
「可你心心念念隻有你的皇後。」
「父皇,你知道挨凍受餓是什麼滋味嗎?」
「你吃過剩飯剩菜嗎?」
「你被內監踢過嗎?」
「你被宮女恥笑過嗎?」
「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病重,卻無能為力過嗎?」
父皇嘴唇不住發顫,想說話卻因為太急,反而發不出聲音。
我上前兩步,問:「父皇,你幼年時也曾因出身低微被皇祖父懷疑厭惡瞧不起,你因此心中有怨。」
「可你現在卻變成了又一個他!」
「朕……我……我對不起你們。
」
二哥眼底湧出淡淡淚意,笑了笑:「太遲了。」
「父皇既這麼深愛皇後,兒臣定教她下去陪您,免您黃泉路上孤獨寂寞。」
「父皇,您可以S了。」
這一天是臘月初十。
父皇駕崩,皇後得知消息後自缢冷宮。二哥感念其情誼,特以皇後禮,許她與父皇合葬。
「讓他們到了地下繼續相愛吧。」
「孤想母親應當更願意脫離皇家,自由地投胎來世。」
二哥登基為帝,賜封我為長樂公主,追封母親為仁和皇後。
我與他都深知。
登上帝位,隻是到了山腰。
繼續去往頂峰的路,隻會越來越陡峭。
這年除夕是二哥登基後的第一個新年。
因為先皇新喪,禮樂暫停。
但新皇新氣象,
今年的筵席,許多大臣都帶來了妙齡女兒。
沉魚落雁,各有千秋。
其中以嚴樓的嫡女嚴靜姝最為出挑。
嚴相和嚴宇S後,他依靠著嚴家人的身份,漸漸收攏了從前依附其父的人,很好地穩固了朝局。
可與此同時,他身為帝師,又握有這麼多朝臣,已經足以對二哥造成威脅。
重用他就是飲鸩止渴。
好在這是慢性毒,一時要不了性命。
嚴靜姝示好,二哥知情識趣地接茬,兩人一來一回聊了起來。
當了帝王,也依然身不由己。
我心疼他,不想繼續看下去,起身出去透口氣。
回廊的拐角處結了冰,我眼看就要滑倒,有人快步上前,穩穩託住了我手腕。
「殿下小心。」
是嚴勉。
搖曳的宮燈,
滿院的白雪,眼裡似住著星星的少年郎。
見我站穩,他松開手退後兩步行禮:「見過長樂公主。」
「多謝勉表哥。」我嫣然一笑,「若是在這摔一跤,我往後就要成為整個京都的談資了。」
大家閨秀們個個行止有度。
這些年我表面學得似模似樣,其實骨子裡是不屑於受女德規訓的。
「殿下率真聰慧,不必在意旁人眼光,也無人敢冒犯殿下。」
「表哥也是出來透氣嗎?」
「臣出來是想送殿下一樣東西。」
他接過侍從遞來的東西,掀開後是一雙玉雪可愛的小白兔。
「殿下曾說要等到能決定自己的生S,能護住身邊所有人和物時,再來養它們。」
「現在,殿下要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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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訝:「它們一直沒有長大嗎?
」
嚴勉笑了:「它們是那對兔子的第八代兒孫了。」
我收下了這份禮物。
二哥宿醉到第二日才醒,見我在給兔子喂胡蘿卜,他詫異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說它們最大的價值就是燉爛了送進肚子裡。」
「嚴勉送的。」
二哥了然:「昨夜你瞧見嚴靜姝了吧?」
「嗯。」
二哥長嘆一口氣:「我會娶她為後。」
無需問二哥的心意。
因為我們都很清楚:那不是最重要的。
「朝中之事,我時時覺得掣肘。」
「坐在這個位置,似乎更不自由了。」
說到這,他輕輕摸了摸我的頭:「但至少我能保證你的自由。」
「瑤兒,你可以去愛任何你想愛的人,無論他是皇親貴戚還是凡夫俗子。
」
「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你的人生,去做天上最自由的那隻鳥吧,我永遠會是你的後盾。」
我反手輕輕擁住他。
「謝謝你,二哥。」
可我們的自由,本就是一體的。
隻有你牢牢把握住朝局那一日,我才會擁有真正的自由。
這年中秋,二哥下了旨意,要聘嚴家嫡女嚴靜姝為後。
當日,英太妃帶著司徒靖求見二哥。
這幾年司徒靖一直住在英太妃的宮中與姑姑作伴,兩人感情深厚。
她也經常帶著二哥一起玩,還教了二哥一些防身術。
兩人一向吵吵鬧鬧,經常針鋒相對,以至於我忽略了,他們其實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她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了。
英太妃說:「當初與陛下說好,
先皇離世後,便放我自由。」
「如今,是時候了!」
二哥點頭:「朕馬上著人安排,十日內便送太妃出宮。」
「靖兒也要隨我一通出宮去往邊塞尋她父親。」
二哥拿筆的手一顫,墨跡暈開一大片,他看向司徒靖:「邊塞苦寒,遠不如京都繁華,你若是想念父母,朕可派人送你前去一聚會,待上一年半載便回京都可好?」
「你不是說過要將朕教成天下第二的嗎?」
司徒靖抬眸迎上他的視線:「你是皇帝,有很多人保護你,不需要那麼高強的武功。」
「你要成婚了,我再留著會讓你皇後不高興的。」
「你之前不是想要木牛,朕已經著工部的人再做了,還有會飛的木頭鳥……」
「我都不想要了。」
司徒靖的語調裡染了點哭腔:「我想父親母親了,
我想去他們身邊。」
「我想跟姑姑一起走,我不想待在宮裡了。」
……
我與二哥有了分歧。
我想將司徒靖留在宮中,至少留在京都。
司徒家手握邊關二十萬軍權,是制衡嚴家最重要的棋子。
放走司徒靖絕不是明智之舉。
但二哥說:「司徒家重信守諾,若用心計,反容易教人寒心。」
隻是這樣嗎?
難道不想將司徒靖困在這洶湧暗流裡,所以放她走嗎?
但即使親密如我們,有些話也不能問出口。
我的及笄禮辦得異常盛大,規格甚至超過當初二哥的登基大典。
他對我的愛重,隻要長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得出來。
無數名門公子一擁而上,
對我孔雀開屏,表達愛意。
我也開始頻頻與他們接觸。
其中與安國公的嫡孫走得最近。
他幼年時隨祖父入宮請安,曾幫助過被宮人欺辱的我。
算是有緣。
安國公出身江南,在南方派系的官員中有些影響力。
那段時間,我們相約一起賞秋、逛燈會、登山賞景。
京都盛傳,他便是未來驸馬。
那一日我們輕裝簡行,微服出遊。
不料竟突遇山洪,我被困在山中。
他回去尋救援。
我與柳眠在山中凍得瑟瑟發抖,眼看天色越來越黑。
一旦天黑,山中豺狼虎豹隨意就能要了我的性命。
便在此時,渾身是傷的嚴勉從天而降。
見到我那一刻,他漂亮的眸子裡淚珠翻湧,
衝上來緊緊擁住我,哽咽難言。
「你還活著。」
「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我真的好怕,好怕再也見不到你……」
第二年草長鶯飛之日,我嫁給了嚴勉。
二哥曾問我:「他真的愛你嗎?」
「莫要再為了我,犧牲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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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我一開始想嫁的人,本就是他。」
愛與不愛,重要嗎?
父皇與皇後倒是相愛,那照樣無法白頭偕老。
情愛,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至於他愛不愛我。
我想那一夜山洞裡,他展露的心意是真的。
人總是要在絕境處,在以為會失去之際,才了解自己真正的心意。
可人生不會處處是絕境,
更多是一次又一次的博弈。
二哥與他的皇後、與他的恩師如此。
我與嚴勉也是如此。
他敬我愛我,願將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拿來給我。
卻又防著我。
其後三年,二哥身邊多了個眉清目秀的侍衛。
秋獵時,他險些被黑熊所傷,是這侍衛舍身救下他。
二哥將他提為御前侍衛,極為信任。
我隻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侍衛。
是司徒靖。
司徒家世代武將,家中無論男女都自小習武,所以英氣勃勃。
加上司徒靖這幾年在邊塞隨父上陣S敵,渾身上下都是小麥色。
女扮男裝,一點都不突兀。
是以旁人都沒認出來。
嚴靜姝盯著後宮那些鶯鶯燕燕,二哥的後妃們懷過六七個孩子,
順利生下的隻有嚴靜姝和嚴家派系的兩個。
她不會在意一個侍衛。
就算二哥好些男風又如何呢?
嚴家在這方面可是有點祖傳的,早就見怪不怪了。
且侍衛又生不出孩子,怕什麼。
二哥覺得如此能保護司徒靖,且兩人不會被皇後嚴防S守,更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