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隨他去吧。
許是因為春乏,我最近總是食欲不振、昏昏欲睡。
這日用了早膳不到一個時辰,又開始打起呵欠。
柳眠給我新做了些月事帕,這些貼身的東西,她總是要自己做才放心。
將東西整理進櫃子後,她猛地道:「殿下多久沒來月事了?」
我有孕了。
我一直偷偷喝著避子藥,居然還能有孕。
簡直是晴天霹靂。
我心慌意亂,匆匆入宮與二哥商議。
二哥卻喜上眉梢,告訴我:「靖兒有了身孕!」
「我要封她為貴妃,瑤兒,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你要有侄兒了!」
「對了,你入宮找我何事?」
「我也懷孕了。」
「這是好事,嚴勉不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嗎?
」
「我瞧得出他對你是有情的。」
「瑤兒,遲早有一天,我們與嚴家會有個你S我活,到那一日,看在孩子的份上,嚴家人不會為難你。」
「如果屆時是我們贏了,那你更無須擔憂。」
二哥握住我的手:「不管他的父親是誰,因為是你的孩子,我都會視如親生。」
這個孩子如此頑強,我真的該留下它嗎?
我還沒做好決定,二哥那邊就出了事。
那天是十五,本該是二哥歇在中宮的日子。
可司徒靖剛有了身孕,兩人正是情濃,二哥便找了託詞沒去。
嚴靜姝自然不能對二哥發脾氣,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得知昨夜是司徒靖給二哥守夜後,便找了個理由罰她跪了兩個時辰。
好在司徒靖從小習武,身強體健,隻是稍動了胎氣。
也是這件小事讓二哥意識到,如果這時候將司徒靖由侍衛轉為貴妃,再公布她有孕,無異於將她放在烈火上炙烤。
司徒靖說:「不如我帶著孩子去邊塞,在那將孩子生下來撫養長大!」
他心疼自責又憤怒:「難道我連最心愛的人和孩子都不能留在身邊嗎,這皇帝當得有什麼意思!」
我想起今日一早在嚴府花園裡,遇到了嚴禮的遺腹子嚴良。
那孩子五六歲了。
穿著倒是光鮮,隻是府裡下人們總是會私下裡議論他。
他的頭從來都是垂著的,隻有你命令他抬頭,他才敢快速看你一眼。
二哥與嚴家的關系,遲早要走到你S我活。
到了那一日,我的孩子會是下一個嚴良嗎?
而我又該如何自處?
我收回思緒,
緩聲開口:「我有法子可以讓你將這個孩子留在身邊。」
30
聽了我的計劃後,二哥和司徒靖立馬拒絕:「絕不可以。」
「我說過,無論將來與嚴家到哪一步,我都會待你的孩子如親生。」
「我相信你。」
「可我不信我自己。」
嚴勉待我極好,方方面面無不周到仔細。
我們同房不多,他正值盛年,府內卻一個通房也沒有,在外從不亂來。
我每一日都在抵制自己淪陷。
「就如母親當初一樣,她從未想過與先皇有任何瓜葛。」
「可是有了我們以後,她漸漸忘了年少戀人,她內心深處期盼父皇的愛,渴望父皇喜歡我們,渴望我們能成為和睦的一家人。」
我輕撫著自己肚子:「二哥,我若將它帶來世上,
讓它看著父母表面恩愛,實則互相戒備,最後你S我活。」
「這樣好嗎?」
「又或是有了它後,我變得心軟,變得在你和嚴家之間進退兩難,這樣又好嗎?」
「且我翻過醫書,常年用避子藥,我體內積了許多藥性,就算這孩子能順利生下,可能身體或者腦子也會有問題。」
「二哥,就依我的吧。」
二哥轉身,拳頭一下下砸在牆上。
回府的路上,柳眠問:「是不是該告訴驸馬您有孕的消息了?」
「他肯定會很高興。」
「讓他自己發現吧,那樣更不著痕跡。」
嚴勉愛竹。
我為他修繕書房,刻意在院子裡種了一叢竹。
為示誠意,我堅持每一叢竹子都親自栽種。
沒成想種了沒幾株,
我突然暈倒了。
嚴勉滿頭大汗地趕來,府醫告訴他:我有了兩個月身孕。
他歡喜得話都說不出,當著一屋子下人奴婢,撲到床邊狠狠親了我數口。
「瑤兒,你我有孩子。」
「你有了我的孩子。」
我看著他笑:「我本來不想那麼早當娘的,但他好像很急著跟我們見面。」
我有孕,嚴家上下都很高興。
二哥更是流水一樣的賞賜送進府裡,還專門派了御醫來為我安胎。
與此同時,司徒靖在出宮執行任務的過程中不幸身亡。
二哥因此消沉了兩天,全靠嚴靜姝寬慰才走出心傷。
我的肚子一天天變大,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這日嚴勉與我一同去廟裡給腹中的孩子祈福,我讓他扶著我四處轉轉散散心。
他去給我拿披風的功夫,
我腳底一滑。
等他回頭,我便眼睜睜在他面前掉落山崖。
生S關頭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隔那麼遠竟然飛奔而來,一把拽住了我的袖口。
「瑤兒莫怕,我一定會拉住你的。」
我仰著頭看他,他整張臉因為過度用力被脹得通紅,眼裡的擔憂如夏日的雨,噼裡啪啦全落在我身上。
不行啊。
不能讓你拉住我呢。
一陣山風襲來,我借機一蕩。
布料撕裂,我墜崖而下。
嚴勉要跟著跳下,被侍衛SS攔住。
一年多後,他去江南公幹,而我帶著一雙兒女上街採買,恰好被他撞見。
他激動地衝到我面前:「瑤兒,瑤兒。」
「我就知道你沒有S,瑤兒!」
我墜落懸崖,被湖底暗流裹挾,
最後為一對入京行商的商戶所救。
我失了記憶,他們便收留我為養女。
因我與兄長是雙生子,所以我再生一對雙生子也合情合理。
何況我失蹤時確實懷有身孕,嚴家人都知道,孩子大小也是對得上的。
我被尋回不久,司徒靖也以大將軍之女的身份入宮。
她天天舞刀弄槍,嚴靜姝故意為難,讓二哥封她為淑妃。
清宴和若若兄妹繼承了二哥善良的秉性,司徒家的好筋骨,以及我從小點撥的政治素養。
二哥與嚴家的關系日漸緊張。
嚴樓對朝野的把控甚至超過其父嚴相,戶部和吏部都為他掌控,嚴黨遍布朝堂。
百姓們甚至說:如今的天下姓嚴不姓宋。
我與嚴勉人前無比和諧恩愛,人後卻各懷心思。
我們彼此尊重,
再也沒有過爭吵。
自然,也不再交心。
巴結嚴家的人多如牛毛,各路人馬送給他的女人足夠繞嚴府一圈,在我又一次暗暗折了他的屬下後,他納了兩房妾室,而我尋了一個面首。
無論多戒備我,他對清宴和若若卻極其寵愛,尤其是若若。
他曾說:「看到若若,我仿佛看到年幼的殿下。」
清宴聰慧,嚴樓十分喜愛他。
當然,我想還有一個原因,他身上有一半的皇家血脈,所以嚴樓想攥在掌心裡。
兄妹倆十六歲那年,二哥和嚴家終於決裂。
他步步緊逼,SS了嚴樓的老來子,罷免了嚴家許多官員。
嚴樓忍無可忍,發動宮變。
可二哥這十幾年的皇帝做下來並不是吃素的,他等的這一刻,將核心嚴黨一網打盡。
局面本來陷入危機,
嚴樓眼看就要得勝。
關鍵時刻,站在他身側的清宴出手,一劍刺穿了嚴樓的心。
沒了領頭羊,嚴黨的叛軍迅速潰敗。
二哥得勝了。
嚴靜姝被廢,念在她育有皇子,二哥並沒有要她性命。
清宴和若若恢復了皇子和公主的身份。
嚴勉在那場叛亂裡身受重傷,對外二哥說他已S,暗地裡一直讓太醫為他診治。
他昏迷了半年,再度醒來時,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二哥說:「去見他一面吧。」
「他的生S,由你來決定。」
31
半年少有進食,嚴勉瘦了許多,臉色蒼白。
我去時,他正撐著椅子,看窗外的落雪紅梅。
聽見動靜回身見到我,他松開桌子,強撐著站直身體,
笑了笑:「你來了。」
「還記得我們初見那一日,也是這樣的天氣。」
「你抱著一大把紅梅從林子裡探頭出來,簌簌碎雪落滿你一頭。」
「時間真快啊,一眨眼都二十年了。」
「我老了,你卻依然這麼好看。」
柳眠將帶來的熱菜擺上,我捏著酒壺遲遲未動。
抬眸問他:「如果你想活著,可以從此以後隱姓埋名。」
「在公主府做一個花匠、賬房、木工或者是……面首。」
「你可願意?」
他慢慢走過來,在我對面落座,看入我的眼睛:「你應該知道答案的。」
果然如此。
他雖是庶支,可自幼被祖父帶在身邊教導,是名動京都的少年公子。
無法接受隱姓埋名苟活。
「瑤兒,這些年都是我給你斟酒,今日,你給我斟上一杯吧。」
我斟酒的手微微發顫。
他握住我的手腕:「不要抖,酒都撒了。」
他端起酒杯,再度看向窗外紅梅。
「醒來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你我生在尋常人家,會不會就能白頭偕老,恩愛一生?」
我垂下眼睛:「其實,御花園梅林並不是我們的初見。」
「我在更早的時候就見過你。」
那時我五歲,二哥病了,沒有太醫來為他診治。
我跑去崇德殿外求父皇。
嚴勉那時也候在殿外。
我吵鬧的聲音太大,他問內監:「這是何人?」
「是三公主,吵著見陛下呢。」
他皺眉:「陛下與祖父正在商議國家大事,
將她帶遠些。」
我哂笑一聲:「嚴勉,你瞧。」
「若非得了父皇寵愛,我甚至都不會有與你並肩而立的機會。」
「更遑論,彼此相愛。」
嚴勉唇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幹幹淨淨,他苦笑著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對不起,那時我不知是你。」
他緩緩伸手,摸上我的臉:「對不起,我沒有早些守護你。」
「沒有早些喜歡你。」
「等我擁有你時,你已經強大到不需要我了。」
「可我……從未後悔愛上你。」
「瑤兒,你可曾……愛過我?」
我喉頭酸澀不止,張了張嘴想要回答。
他卻噴出一大口鮮血,手從我臉上滑落,重重砸在桌上。
我用帕子一下一下擦去他眼鼻裡滲出的血水,
附在他耳邊輕聲告訴了他答案。
從屋子裡走出,外面的雪停了。
陽光從濃濃的烏雲後探出,落在積雪皑皑的屋頂。
滿院的宮女內監侍衛齊齊拜倒,恭送我離開。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我沒有擦,堅定地一步一步往前,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從一開始我想要的,便是走到權勢的頂端。
如今我做到了。
我不悔!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