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剎那間,我聽見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
5
茶會這日,三皇子府水榭飄滿香雲紗。
我跪坐主位烹茶,戲臺上正演著我親手譜的一出水患戲。
在座女眷無不掩面拭淚。
戲曲終了,義賣伊始。
「聽聞三皇妃擅琴。」被李昭請來的平陽公主把玩著翡翠珠串,驟然發難。
「今日義賣,何不撫琴助興?」
滿座貴婦竊笑,我垂眸望著案上焦尾琴。
災款牽系人命,若能籌銀,何拘於身份、臉面。
「錚——」
宮商乍破,琴聲裹著黃河怒濤拍岸而來,腕上玉镯隨琴音震顫欲碎。
曲終時,滿座驚豔。
李昭拍掌打破餘音:「此曲當值萬金!
」
貴婦們面面相覷,平陽突然起身,伸手撫上焦尾琴弦。
「不驕不躁,風骨卓絕。
「此琴萬兩,本宮買了!」
水榭霎時S寂,獨獨婢女手執墨色帖,筆下不停。
各家貴婦偷偷瞧著,封面之上,赫然寫著「功德帖」三個大字。
我看向李昭,正見他定定地瞧著我,眉眼帶笑。
我心頭一震,剎那恍然。
平陽公主,看似是刁難,實則是壓場。
婢女停筆,小廝接過功德帖,大聲唱和。
「平陽公主捐善銀一萬兩~」
我起身,親自下席,向平陽公主行了一禮,轉而對各府女眷道:
「我家殿下聞滑州百姓困苦,夙夜難寐。
「今逢義賣,殿下願攜功德帖向今上求恩旨,將此名單張貼於譙樓,
供天下百姓瞻仰稱頌。」
後宅交際,是官場的另一面。
比金銀珠寶更重要的,是自家大人的臉面。
涉及民心,為妻者,便不可能叫夫君落於人後。
攀比之風已起。
在一聲高過一聲的叫價裡,我下意識看向身旁李昭。
正被他逮住目光。
他笑意盈盈,突然握住我的手,溫熱氣息拂過耳畔。
「你方才說……我家殿下?」
尋常之言經他口中一過,便增了無數旖旎暗昧。
我喉頭驀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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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賣收獲頗豐。
酉時三刻,李昭踩著碎雨回府,官袍下擺沾著泥點。
我正在翻看功德簿,加緊做最後一次核算。
忽覺湿冷襲近,
抬頭正撞進李昭泛紅的眼底。
「聽下人說,你要親自押送銀兩去往滑州。」
我點頭:「大災之後恐有疫病,近日多雨,更易生霍亂,我不放心。」
我略通醫理,或許可以幫上忙。
李昭奪過我手中賬冊,指節泛白。
「你要為曹行知做到這般地步?」
我怔了怔。
沒想到我所作所為,在他眼裡,竟多是為了曹行知。
可曹行知分明是我的「心上人」,此時若說沒有,更是欲蓋彌彰。
我望著他,一時沒能說出話。
李昭隻輕蹙著眉瞧我,眉眼間的痛意便足令人心悸。
他胸膛起伏劇烈,突然傾身,將我困在圈椅中。
那隻握慣刀劍的手撫上我後頸,力道大得生疼。
仿佛忍耐到極致,
驟然爆發。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你是我的夫人,我不許!」
剎那溫熱覆蓋,唇齒相抵,是兇悍又雜亂無章的吻。
我蒙住,任他撬開齒關,長驅直入。
心口的撞擊如鼓聲清晰。
五指伸展在李昭襟口,我意圖推拒,卻輕顫著,怎麼也生不出力氣。
7
或許嘗到了甜頭,抑或是心虛。
李昭心緒平復,準我親赴滑州。
隻是,他要一道。
我到時,謝泠恰是彈盡糧絕之時。
人前她老成持重,調撥銀錢處處穩妥。
下屬一走,她眼眶驀然通紅。
「兄長,曹行知快S了,你救救他!」
我給曹行知診治,她便遠遠地站著。
目光停駐,
眉心總散不開。
好在疫病一起,許多民間醫者紛紛來助。
有位叫姜問荊的女醫者,用藥劍走偏鋒,卻尤其準狠。
朝廷醫官對她頗有不滿,斥責她罔顧人命。
她面色冷淡:「諸位平日治多了王公貴族,怕是忘了,這是疫病。
「多拖一日,便要多S上百人。
「你們既說穩妥至上,這些時日,怎麼沒見治好了誰。」
她仿佛超脫了世間俗情,病患S於眼前猶漠然置之。
然而她房中燭火總是通宵未歇,手賬上一味味藥修改抹去。
我深夜叩門,對上她血絲滿布的眸子,微微抿唇。
「姜大夫,我列了十數個方子,不知是否可行,能否邀你相商?」
姜問荊二話不說撤開了身:「夫人快請進。」
我與姜問荊聯手嘗試,
終於有了成效。
曹行知這些時日自告奮勇試藥,吐了幾回血。
瞧見遠遠候著的謝泠,還是從鬼門關掉回了頭。
李昭自來滑州後,總不高興,但協助救治,安撫民心,事事不落。
隻每每在晚間要向我討補償。
「瞧見你那般擔心曹行知,我心中不快。」
「那個姜問荊,從來都冷著臉,怎麼獨獨對你笑?」
「謝大人總要你去瞧曹行知,到底是何用意!」
……
我沒闲心應付,草草在他唇上印上一吻,他便能消停幾日。
滑州災情有驚無險。
回京後,李昭舉止愈發放肆。
挽手摟抱是尋常,親昵更是食髓知味。
我清晰察覺自己的底線被他一次次觸碰試探,
不斷推進。
最危急之時,李昭託著我的後頸擁吻,另一隻手卻倏而由我下颌滑落頸間。
帶過喉結,他眸光微動,輕聲帶笑。
「夫人仰著頭時,這處,倒是與男子相似。」
昏沉剎那清醒,我陡然將他推開,急急低頭遮掩。
我真是瘋了,親昵成了習慣,反倒理所當然起來。
竟不知不覺,任他胡鬧至此。
似是察覺到我的抵觸,李昭鮮見沒有追討。
「夫人可是有事瞞我?」
我心驚肉跳,掃了李昭一眼。
正見他眸光潋滟,垂落在我唇上,舌尖抵齒,似在回味。
胸腔一震。
我從未想過,男子動情之態,竟也能豔絕如斯。
我好似生了不該有的貪心,直覺危險。
喉口滾動,
我啞著嗓。
「妾身曾聞,你我婚約乃是殿下親自求來的。
「我似乎從未問過殿下,是何時傾心?」
李昭抿著笑欺近,牽過我的手攏在掌心摩挲。
「前年花朝節,我曾見過你。
「彼時你鶴立於雪中,在滿樹紅綢下伸手折梅。
「霜白廣袖滑落半截,露出纏著菩提串的伶仃腕骨,我就在你身後。」
我心頭猛地一顫,忽地臉色慘白。
我以為李昭求娶,至少欽慕的,是女子裝束的我。
可前年花朝節,我與謝泠一同出遊,分明著的是男裝……
偏偏,是鮮見的身份回置。
那串菩提,本戴在我腕上。
恰叫佩沚瞧見了,纏著要看。
「我瞧同砚前些時日戴了個,
倒確實添了幾分風雅氣。」
她眼疾手快地把串子奪去戴上,咬字戲謔。
「好妹妹,這串子借哥哥戴幾日,我定要搓搓那廝的銳氣!」
李昭猶在追憶。
「後來我四處打聽,方知你是謝家人。
「沒承想,竟在春日宴上又碰上了你,其後種種,便是我刻意……」
錯了……錯了。
我閉了閉眼,隻覺喉頭哽著,不上不下。
那功成名就,這舉案齊眉,於我而言,竟沒有一處是真的。
8
子時更聲已響,我仍在案前賬目,忽聽門外傳來碎瓷聲。
門扉驟開,李昭倚上門框。
他眼尾泛著薄紅,喉結滾動時帶出酒氣:「夫人近日總躲著我。
」
我指尖一顫,墨跡在賬冊上洇開。
起身欲退,卻被李昭按住肩頭。
燭火將兩道影子揉成一團。
「殿下醉了。」我偏頭避開灼熱氣息,「妾身去煮醒酒湯。」
「是不是那日我說,你肖似男子,你生氣了?」
李昭突然扣住我的右腕,又一手鉗起我的下顎,細細打量。
「你們兄妹二人,乍看之下,確實毫無分別,但……」
他倏而低頭,在我喉間落下一吻。
「我愛重的,隻是你。」
麻意竄向髒腑,我後頸瞬間沁出冷汗。
李昭抽手,將我的發簪扯下半截,青絲如瀑垂落腰際。
五指探入發根,他單手扣在我腦後,吻上朱唇。
「我可以等你愛我。
」
喘息間隙,李昭輕聲呢喃。
「但求你別躲我。」
……
不能……不能再等了。
他求娶的是謝家小姐,嫁過來的卻是謝家大郎。
這對李昭,何其不公。
他熱烈至此,我已無力招架。
謝泠到三皇子府,言說她許被公主撞破了身份。
屋外大雪紛飛,她說換回來。
是該換回來了。
這場幻夢,也該結束了。
9
我本以為,自己離開了三皇子府,會覺得松快。
但我心口堵著,幾乎喘不過氣。
最歡欣的莫過於我爹,猶在沒心沒肺地安慰。
「別太擔心,你妹妹說很快便會回來。
「到時候咱們一家團聚,任旁人怎麼說!爹養你們一輩子!」
他兩指捏著自己的胡子,上下薅動,咂著嘴盤算。
「若是能懷個孩子回來就好了,咱們老謝家,不就正好有後了嗎!」
旁人聽來荒唐的靈光一閃,他卻拍著手,直呼「好主意」。
薅動胡子的手愈發快,他喜笑顏開:「不愧是本官,真是大智大勇!」
玩笑之言,我卻覺心口鈍痛,怎麼也笑不出來。
我將他往外推去,他便著急忙慌地掏出袖口的物件塞進我懷裡。
「別惱別惱,玉春樓新出的胭脂,爹排了好久隊呢。」
屋門一扣,溺水的窒息感分外熬人。
我攥緊胭脂,忽地墜下淚來。
我是個異類。
身為男子,卻成日塗脂抹粉,
混跡於女眷之中。
身為男子,卻……卻也會對男子心動。
李昭和謝泠,現下會在做什麼?
他也會用各種語調喚她夫人嗎?
會借口酒醉,把她圈在懷裡細細地吻嗎?
會……一遍遍向她重復:他愛重她嗎?
我閉上眼,眉心如何也松不下來。
人在否決了所有出路,最無能為力時,反而會對自己更坦誠。
我知道。
——我心悅李昭。
我覺得自己要瘋了。
10
佩沚回來得突然。
被李昭按在馬車軟墊上時,我依舊在恍惚。
從未想過,我有朝一日,會身著男裝被李昭逮回去。
我垂眸看著自己松垮的男裝袍袖,金絲繡的雲紋與李昭腰間玉帶勾纏在一處。
馬車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檀香。
李昭一手拽住我的腕口,拇指重重碾過我腕上的紅痣。
吻傾壓而來,力道之大,似在泄憤。
半晌下落於我喉結,犬齒磨得人發顫。
馬車顛簸出一聲悶哼,帶著暖意的手剎那滑入了衣襟之下。
細碎的喘息停落在三皇子府門口。
我被大氅裹抱著,直奔臥房。
李昭將我圈壓在榻上,摩挲我腕口紅痣,眉眼盡是壓抑的戾氣。
「前年花朝節,你在雪中折梅,我記得你的紅痣。」
重重一吻後,他喘息:「去歲春日宴,你身著女裝,坐於女眷中央烹茶,我認出是你。
「我,我傾慕你已久,
你心裡……」
「我心裡有你。」我脫口而出,眼見著他的戾氣凝滯,進而瞬間消散。
然而怔愣片刻,他怒意卻洶湧而起。
李昭猛地扯開我凌亂的衣袍。
雪色躍然而出。
他咬牙切齒地壓下:「此事作罷,但不告而別,該罰!」
四更天,燭火發出「啪嗒」一聲爆響,攪亂了喘息和嗚咽。
床帏上的人影,仍舊分合糾纏。
失神中,我伸出手,指尖描摹他的眉眼。
我是個異類,他也是。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