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因為,姚桂花是我的親奶奶。
我深吸一口氣:「我隻有也隻認一個奶奶,她十年前就去世了。」
姚桂花臉黑如墨。
她費力地蹲下,把錢撿起來,重新裝回手絹包裡。
然後,嘆息一聲:「果然,人窮了,親孫女都不認我,唉!」
她抹了一把臉,竟真的有眼淚流下來。
然後,她轉向王警官:「我家金旺,他到底讓誰抓起來了?」
王警官寫了個條子:「去這個派出所問。」
姚桂花拿到條子,又深深看我一眼,一臉受傷的表情轉身。
她走到門口,居然背起了靠在牆邊足有兩米高的、捆扎得整整齊齊的塑料瓶子和泡沫,才彎著腰,踉踉跄跄地離開。
王警官嘆息一聲:「這老太太也不容易啊,
兒子遊手好闲,全靠她撿破爛養著,每天還要打一斤酒!還得兩個下酒菜!不給錢,就鬧得雞飛狗跳!」
爸媽欲言又止。
我替他們問了出來:「王警官,那個闫小偉姑姑的聯系方式……」
王警官思索片刻,道:「要不,我還是把地址給你們吧。你們可以去看看她過得怎麼樣。那孩子應該不知道她是抱錯了的。她姑姑的經濟條件很好,她現在也生活得很幸福……」
我們都聽懂了王警官沒說出來的話。
她認為我們……不要去認親的好。
媽媽又開始發抖了。
她顫抖著嘴唇:「……謝謝警官。」
9
趁著闫金旺夫妻被拘留,
我們去了羊城。
按照王警官提供的別墅地址,我們來到了城郊的高架橋附近。
當地人說,那片別墅區,十年前就拆掉修路和建高架橋了。
好在,王警官還留了電話。
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傳來,說的是白話,我聽不懂。
我用普通話問:「阿姨你好,我是闫小偉的同學,她在家嗎?」
對面的聲音明顯慌亂了,呼吸粗重。
她換了普通話,聲音很警惕:「誰?你叫什麼名字?!你怎麼會有這個電話?!」
不等我回答,她「啪」地掛斷了電話。
再打,就沒人接了。
非常不對勁。
我跟爸媽說了,他們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我當即決定:「報警吧!」
於是報了警。
為了引起重視,我直接報警疑似少女被誘拐。
羊城警方非常重視,他們立刻查到了那個號碼所在地,並開著警車帶我們過去。
路很遠。
我緊緊攥著媽媽冰涼的手。
警車最終停在了一個與「別墅區」毫不沾邊的城郊結合部。
眼前是一家門面破敗的洗車店,「順發洗車」的招牌蒙著厚厚的油汙,字跡模糊。
店前空地上汙水橫流。
幾個年輕男孩,正拿著高壓水槍懶洋洋地衝洗著車輛,水花四濺。
店鋪後面,赫然是幾間用石棉瓦和塑料布搭成的簡陋窩棚。
帶隊的羊城警官姓陳,是個眼神銳利的中年人。
他下車,用本地話大聲詢問著。
一個穿著沾滿油漬圍裙的幹瘦女人,從最大的那個窩棚裡鑽了出來。
看到我們和警察,她臉上瞬間掠過驚慌。
我的心髒漏跳了幾拍。
因為,她那張臉,也帶著與我酷肖的輪廓。
隻是,被生活的風霜刻滿了溝壑。
她眼神裡,滿是市侩與狡黠。
這就是王警官口中,在羊城做大生意、住別墅的姑姑?
老陳警官用普通話問道:「我們是警察。你叫闫金燕?我們接到報案,來找一個叫闫小偉的女孩,她是你的侄女。她人呢?」
闫金燕眼神閃爍,雙手在圍裙上局促地擦著,嘴裡飛快地吐出一串我們聽不懂的白話。
老陳翻譯道:「她說,小偉那孩子不聽話,四年前就跑掉了,他們也在找。」
我的心猛地一沉。
媽媽的身體晃了晃,我趕緊用力扶住她,另一隻手迅速打開書包,
掏出一瓶葡萄糖電解質水,擰開放在媽媽的唇邊。
媽媽喝了幾口水,渾身微微顫抖著。
「不對!」
我猛地醒悟過來,強壓下心頭的慌亂,
「我們老家的警察每年都做回訪,電話就是打到你這裡,闫小偉本人接的!就在上個月還有記錄!」
老陳將我的話轉述,語氣嚴厲了幾分。
闫金燕的臉色更白了,她眼神飄忽,支支吾吾又是一通解釋。
老陳聽完,眉頭緊鎖,轉向我們:「她說,接電話的是她店裡僱的一個北方來的洗車小妹,因為會說普通話,就讓她冒充的。」
「砰——」
媽媽最後一絲力氣仿佛被抽空,軟軟地倒在我懷裡。
她手裡的電解質水瓶掉在地上,液體汩汩流出。
爸爸急忙上前幫忙,
我們手忙腳亂地扶住媽媽,掐她的人中。
「媽!媽你醒醒!」我帶著哭腔喊道。
就在這片混亂中,我眼角的餘光瞥見闫金燕猛地轉身,拔腿就往後巷跑去!
「她想跑!」
我失聲喊道。
老陳警官反應極快,瞬間追了上去,他的年輕搭檔也立刻包抄過去。
闫金燕沒跑出幾步,就被老陳一個利落的擒拿,反剪雙手,「咔嚓」一聲,冰冷的手銬鎖住了她的手腕。
「啊!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闫金燕掙扎著,一著急,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飆了出來。
老陳將她按在警車引擎蓋上,厲聲喝問:「闫小偉到底在哪裡?!不說清楚,今天你就跟我們回局裡說!」
周圍的洗車工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遠遠看著,不敢上前。
闫金燕喘著粗氣,汗水混著油汙從額頭流下,眼神裡充滿了恐懼:「疼疼疼!我……我說……」
她癱軟下來,帶著哭腔,
「小偉……小偉她……不在我這兒了……」
「那她在哪兒?!」老陳逼問。
「她……她……」
闫金燕癱軟在地,雙手被銬在身後,聲音變得破罐破摔,
「那年……我是回老家看我媽,正好撞上……我哥,我哥把那丫頭打得……就剩一口氣了,
癱在床上動不了……」
她眼神躲閃,不敢看我們任何一個人。
「我哥喝多了,罵罵咧咧,說……說有個姓戴的護士託人捎了信,他早就知道這丫頭不是他的種了……是個『野雜種』……」
「然後呢?!」
老陳厲聲喝道。
闫金燕渾身一哆嗦:「我……我看那丫頭……雖說被打得不成人樣,可那底子,那眉眼……是真好,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坯子……我就……我就動了心思。」
媽媽渾身抖得帶著我也抖了起來。
闫金燕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我男人他老家有個弟弟,在鄉下……他們家有個傻兒子,十九了,吃飯拉屎都管不住……就想買個……買個年紀小、模樣周正的媳婦,留著傳宗接代……我就跟我哥說,這丫頭反正你們也不想要了,打S還不如換點錢……我哥一聽有錢,就答應了……」
媽媽的身體開始劇烈搖晃,我SS撐住她。
「我把她弄到羊城,找了個小診所,好歹把傷養得能下地了……然後就……就送過去了。」闫金燕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他們……他們給了八萬塊……我給我哥打了一萬過去……」
10
八萬塊。
我爸媽的親骨肉,我素未謀面的妹妹,就被眼前這個老女人,像處理一件瑕疵品一樣,用八萬塊錢,賣給了鄉下一個傻男人,做傳宗接代的工具。
媽媽猛地吸了一口氣。
她的眼神瞬間空了。
我忙SS扶住她。
但出乎意料地,她沒有暈倒。
她SS咬著下唇,甚至咬出了血印。
她猛地彎下腰,不是倒下,而是撿起了剛才掉在地上的那瓶電解質水,擰開蓋子,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狂灌起來。
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一臉。
媽媽……她變得堅強了。
現在,的確不是倒下的時候。
「警官!求求您!救救我女兒!現在就去!」
媽媽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SS抓住老陳警官的胳膊。
老陳臉色鐵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迅速通過對講機呼叫支援:「叫二隊過來,把這女人押回去詳細審訊!再調一輛車,跟我去一趟下面的水溶村!」
警車再次呼嘯著駛離汙濁的城郊,向著更偏僻的鄉下飛馳。
越往前走,道路越狹窄。
兩旁是鬱鬱蔥蔥的嶺南丘陵,景色卻無法讓人感到絲毫寧靜,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壓抑。
在水溶村,我們找到了村幹部。
當老陳警官說明來意,提到「買來的那個女孩」時,村幹部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你們是說……阿旺家那個妹仔啊?」他重重嘆了口氣,搖著頭,「造孽啊!那孩子是真可憐!」
他的話,讓我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她怎麼樣了?」媽媽顫聲問。
「阿旺那個傻仔,兩年前在田裡亂拉電線,把自己給電S嘍!」
村幹部的話讓我們一驚,
「那妹仔就被說成是『克夫命』,現在還在阿旺家裡,被他爹媽看著咯!天天又打又罵的,村裡人都看不過眼,可那是人家花錢『買』來的,我們也不好管太多咯……」
克夫命?
天天……非打即罵?
媽媽的呼吸又急促起來,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心裡,有點罪惡感。
因為好似一塊大石落地了。
闫金旺明顯是犯法了,還有闫金燕。
他們會坐牢,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們坐牢,
我就暫時安全了。
可是,這坐牢是以一個無辜女孩的一生為代價的。
這個女孩,她替我擋了災。
我心裡各種念頭亂冒。
自從知道了闫金旺兩口子是我的親生父母,我如履薄冰。
我怕,怕我遺傳了他們的邪惡。
……
村幹部領著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村尾一棟極其簡陋的茅屋小院前。
院子泥濘,髒亂,散發著蒸騰的臭氣。
一個頭發幾乎全白、眼神渾濁的老頭正蹲在門口抽煙。
一個同樣蒼老幹瘦的老太婆,在用铡刀剁雞飼料。
老陳警官上前,用本地話與他們交涉。
起初,那對老夫妻很顯然還試圖狡辯,眼神閃爍,語氣激動。
但老陳的語氣越來越嚴厲。
突然,他猛地一把推開試圖阻攔的老頭,大步衝向那間昏暗的、散發著霉味的茅屋。
「!@#¥%……」
老太婆尖叫著撲上來。
老陳根本不理,一把掀開髒汙的門簾。
我們緊隨其後衝了進去。
屋裡光線極暗,混雜著難以形容的酸腐氣味。
在角落一堆髒亂的稻草上,躺著一個枯瘦如柴的身影。
那麼小,那麼安靜,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是闫小偉!
盡管光線昏暗,盡管她的臉髒得看不出本色,頭發幹枯打結,但那一刻,我們都看清了——那五官,那輪廓,分明就是年輕時的媽媽!
血緣,在此刻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吶喊。
而最刺眼的是,
她的一條瘦弱的腿上,胡亂地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夾著兩塊歪歪扭扭的薄木板,用繩子捆著,繩子上洇透了暗色的血跡。
她的腿,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