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突然,她身子一軟,竟暈倒在地上。


 


「媽!」我忙扶住她。


 


老徐立刻招呼人:「趕緊把小丁送醫院,讓她閨女跟著去。老麥,你也先去,這兒用不上你。來,再來兩個人,給趙姐姐和周大哥做個筆錄。做認真點兒啊,督查說不定要看的!」


 


我衝著老徐鞠了一躬,跟著坐上了警車。


 


一路鳴笛,很快到了醫院。


 


媽媽掛上了葡萄糖水。


 


護士說她是低血糖加上情緒激動,問題不大。


 


爸爸一言不發,一手拉著我的手,一手拉著媽媽的手。


 


爸爸的手抖得很厲害。


 


我想說點什麼,但覺得現在說什麼都不合適。


 


十幾分鍾後,媽媽醒了。


 


她的眼神緩緩聚焦,看清是我,一把拉住:「鈴丫兒別怕,媽媽不會讓那兩個壞人把你搶走的!


 


我抱住媽媽,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媽!」


 


爸爸也抱住我們。


 


一家三口,哭成了一團。


 


媽媽咬牙切齒:「戴霞……虧我這麼多年,當恩人當朋友處著……」


 


爸爸嘆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好在……她也算是……惡有惡報了!」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我想起來了!那個卷毛女的,就住我旁邊病床!她半夜抽煙!老麥,你還記得嗎?」


 


爸爸瓮瓮道:「怎麼不記得?你不讓我說她,說不要惹事,忍一時風平浪靜。我就站在她旁邊使勁吸氣,想把煙都吸到自己肚子裡。那女的還說我有病……」


 


這些事,

我根本不知道。


 


媽媽接著說道:「他們一看就不是正經人。鈴丫兒,你別怕,老徐不是說要把他們拘留 15 天嗎?爸媽過幾天就送你去學校。咱們避開他們!」


 


我搖了搖頭:「恐怕……沒有這麼簡單能擺脫他們。」


 


我的心,其實漸漸安定下來了。


 


一開始,我是慌亂的。


 


很怕。


 


怕爸媽不要我了,畢竟,我身上流著那兩個人渣的血。


 


爸媽是這世界上我的一切。


 


但是,當我看到爸媽比我還要慌亂無措時,我又鎮定下來。


 


上個月我已經過了 18 歲生日,我是個成年人了。


 


我不該躲在爸媽背後,到了我給他們遮風擋雨的時候了。


 


我馬上要上大學了,名校。


 


我的親生父母,

那對畜生,他們就是在賭我愛惜自己的前程,會妥協。


 


給他們錢,去填填不滿的無底洞。


 


說不定,以後養老也要賴上我。


 


但我不會。


 


前程我要,我爸媽,也不能被欺負了去!


 


現在是法治社會!


 


而且,闫金旺兩口子這麼做事,就是打定了主意,不打算跟我玩溫情那一套,直接撕破臉。


 


其實這樣很蠢,因為溫情永遠是被威脅更厲害的刀子。


 


反正我一分錢都不會讓他們拿到手。


 


闫金旺兩口子一直處於社會的底層,他們熟悉的,也是底層那一套邏輯。


 


我不會鑽進他們的陷阱。


 


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呢?


 


不過是威脅去我學校大鬧吧,反正就是些拉我下水的招數。


 


我麥鈴鈴是太清白的一個人,

沒有一點兒黑料,我真的不怕。


 


包括我爸媽,我們都是最安分守己的人。


 


而且……


 


7


 


哭了一通後,我緩緩開口:「媽媽,明天我就求徐伯伯,去查那個……闫小偉的事。現在網絡這麼發達,一個大活人,不可能人間蒸發的。」


 


媽媽哽咽道:「鈴丫兒……嗚嗚嗚……你就是媽媽的親生女兒……媽不認別人……咱們不管旁人……」


 


媽媽在說謊。


 


她說謊的時候,音調會不自覺地提高。


 


我搖搖頭:「媽,不用顧忌我。咱們一家人永遠不會分開的。

如果找到了闫小偉,我多了一個姐妹,你們多了一個女兒,這不是壞事。」


 


闫金旺說,闫小偉是 14 歲時跟野男人跑了。


 


在那樣的家庭裡,發生這樣的事……也不奇怪。


 


但是,那是爸媽的親生女兒啊。


 


她現在也才 18 歲。


 


她遭遇了什麼?


 


會不會像電影裡的朱諾那樣,成為了少女媽媽?


 


爸媽不好明說要找,怕傷了我的心,那就我來挑明。


 


爸爸摸摸我的腦袋:「鈴丫兒,明天咱們一起去派出所。」


 


第二天一早,我們一家三口來到派出所。


 


老徐和小徐都不在。


 


隔壁大雜院的麗麗姐在,她現在還是實習階段。


 


她聽完我的要求,吐了吐舌頭:「公民信息不能這麼隨便查啊。

不過,你們是涉案方,要求了解信息……應該也是可以的。我看看,反正不告訴你們不能說的就行!」


 


她說著,就在電腦上一通操作。


 


幾分鍾後,她咦了一聲:「他們的確有個女兒,叫闫小偉,大小的小,偉大的偉,性別女——這名字怎麼起的啊?但是這人……不是失蹤狀態啊。」


 


說完,她眼神亮了:「這就好辦了!你們去他們家轄區派出所,直接報案,說闫小偉失蹤了,他們就能查了!」


 


我們一家三口千恩萬謝地離開。


 


闫家住得離我們家並不遠,也就三站路。


 


還在我上學的必經之路上。


 


說不定,我和他們還坐過同一輛公交。


 


他們等了四年。


 


等著摘最鮮美的一口桃子。


 


呵。


 


趙嬸兒說得很對,毫無人性。


 


我們來到了轄區派出所。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中年女警。


 


但是,她一聽到闫金旺的名字,就皺起了眉頭,打量著爸爸空空的袖口:「他又作什麼妖了?!怎麼欺負你們了?!」


 


我問:「據闫金旺說,他女兒闫小偉四年前就失蹤了,一直沒找到,是這樣的嗎?」


 


女警神色突然變得警惕了起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找闫小偉幹啥?!」


 


我眯了眯眼睛。


 


不對勁。


 


有情況。


 


我拿出了那張戴霞手寫的信紙。


 


當然,是復印件。


 


原件已經作為證據,交給徐伯伯了。


 


我講了昨天的認親鬧劇。


 


女警看完,

聽完,沉默了足有一分鍾。


 


她嘆息一聲:「把身份證拿出來。」


 


我們一家三口,都把身份證交在了她手上,媽媽把戶口本也交了上去。


 


女警核對了一通後,明顯放下心來。


 


她壓低聲音:「闫小偉現在過得很好,但是她的具體情況,我……不能告訴你們。」


 


媽媽流淚道:「有……有孩子的照片嗎?!」


 


女警點點頭,從她抽屜裡掏出一個筆記本。


 


在尾頁的夾層裡,她抽出了一張 3 寸的證件照。


 


我們一家湊過去看。


 


一個大概十來歲的女孩,很瘦,很漂亮。


 


抿著嘴,神情倔強地看著鏡頭,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臉,好像媽媽!


 


我的眼眶再次湿潤了。


 


媽媽把照片搶到懷裡,貼在胸口。


 


她淚流滿面,低聲懇求:「我想見孩子一面,求求您了……」


 


女警嘆息一聲:「我沒有她的聯系方式,她是被她姑姑接走的。」


 


「接走?接去哪裡了?」媽媽急急地問。


 


「她姑姑在羊城做生意,條件很好,沒有孩子,接去養了。」


 


女警低聲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


 


「小偉這孩子啊,小時候一直被闫金旺兩口子N待,總是餓飯、挨打,還被打骨折過。鄰居多次報警,我們也上門調解過很多次。我說呢,原來不是親生的啊!」


 


女警說一句,媽媽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我不解地問:「闫金旺怎麼說,闫小偉是跟人私奔了呢?」


 


女警撇撇嘴:「那一對……東西,

就不配為人父母。給自己閨女造謠,真是喪良心!小偉這孩子長得好看,又是那麼個家庭裡長大,附近的混子有騷擾她的,拉拉扯扯讓她爸看到了,他反而大聲嚷嚷,說小偉不知檢點,唉!」


 


原來是這樣!


 


媽媽的臉色,緩和下來。


 


我問:「那她姑姑總留聯系方式了吧?」


 


女警點點頭:「我每年都回訪一次——畢竟也不能總打擾人家。孩子現在過得挺好的。等我給你們找找電話啊……」


 


就在這時,一個花白頭發的幹瘦老太太,嚎啕大哭著衝了進來。


 


一看到她的臉,我心裡又是咯噔一聲。


 


她,也長得非常像我!


 


我老了,可能就長這個樣子!


 


她是誰?!


 


我握緊了拳頭,

指甲刺得手心疼了起來。


 


8


 


女警「噌」地站了起來:「又來鬧?這次你兒子可不是我們抓的!」


 


我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老太太哭嚎道:「我不活了啊!這一天天的日子,可讓我怎麼過啊!王警官,到底是誰抓了我家金旺啊?!他也就喝了酒以後渾一點兒,他不是壞人啊!」


 


我家金旺?!


 


果然,她是闫金旺的媽,我的……親奶奶。


 


我的心髒狂跳起來,不自覺地側過臉去。


 


女警,也就是王警官,看了看我們,起身指了指:「你們先去那個屋子等一等,我處理好這個老太太的問題,再說你們的事。」


 


我們三人正要走,突然,老太太看到了我。


 


她瞪大了眼睛,飛快地衝到我面前,矯健得像猴子一樣。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的手已經牢牢扣住了我的手腕:「是你吧?閨女?你是叫……麥、麥鈴鈴吧?」


 


我掙了掙,她力氣好大,竟沒能掙脫。


 


爸媽忙上前幫忙。


 


我們三個人,居然都掰不開老太太的手指。


 


老太太的眼神,好似毒蛇一樣黏在我臉上,嘴裡嘖嘖有聲:「像!可真像我年輕時候啊!怪不得他們不讓我去看你,說我會壞事!閨女啊,我是你奶奶!親奶奶!」


 


王警官沉下臉來:「姚桂花!你這是幹什麼?!也想被抓起來?!」


 


原來,她叫姚桂花。


 


姚桂花堆起笑臉來:「王警官,這是我自己的親孫女啊!你問問她,是不是叫麥鈴鈴?!」


 


我有點誇張地大聲呼痛:「好疼啊,放開我,你是瘋子嗎?

警察阿姨,救我!」


 


王警官立刻指著姚桂花的鼻尖:「我數到三,給我撒開!一!二——」


 


姚桂花終於松了手。


 


她訕笑道:「我這不是一看到孫女,太喜歡了,就……就有點兒激動嗎?」


 


她說著,鄙夷地打量著我爸媽:「這就是把你養大的那兩個窮鬼吧?!唉,我的好孫女,你受罪了啊!看這小臉兒,瘦的!」


 


她說著,就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手絹包來。


 


一打開,裡面都是錢。


 


有幾張百元粉鈔,剩下的,都是一塊兩塊的。


 


她把百元鈔都抽了出來,就往我手裡塞:「孫女啊,拿著,這是奶奶給你的見面禮!可別嫌少啊,奶奶是個窮老婆子!這就是個心意,快拿著啊!」


 


我雙手背在身後,

不斷往後退,她不斷往前走。


 


直到我的脊背,抵到了牆壁。


 


姚桂花把錢塞進了我的褲兜:「奶奶知道你現在有錢了,看不上這幾百塊。聽話,拿著,別寒了奶奶的心啊。聽說,你們學校給你發了十萬塊的獎金?!哎呀真是不得了啊!孫女你不知道吧?你這聰明,是隨你爺爺的根兒!」


 


我把錢掏出來,丟在地上。


 


姚桂花的臉色,頓時黑了。


 


她沉下臉來:「……啥意思?你……啥意思?!看不起奶奶?!」


 


我看了看爸媽。


 


他們並沒有過來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