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有的側臉,鼻尖卻讓墨點汙了。


直到婉娘面對面地出現在我眼前,我才發現林少白仕女圖裡的妻子,從始至終——


 


不是我。


 


是她。


 


是了。


 


林少白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不知道這些時日我多需要他?


 


我不過是個婦人。


 


見不到那些掌管刑司的大人物,銀子流水一樣地花出去,也隻能走後宅吹吹枕頭風,送些東西給爹爹。


 


但他在得知爹爹出事的那天,告假離京,回了松江老家。


 


松江有誰啊?


 


林少白在松江待了一個月,他的衣衫被婉娘的眼淚淹沒,她過得不好,那年他高中娶貴女,她含淚嫁書生。


 


他替她和離,不惜動用自己刑部侍郎的身份和官壓。


 


而爹爹入獄三個月,

他一次都沒見過我。


 


我撐不下去時,想求林少白想想辦法,讓我見爹爹一面。


 


他是刑部侍郎。


 


隻消他一句話。


 


可林少白才將婉娘接回京,安置在東南的小院,她上吐下瀉,他放心不下,守在她病榻前,隻讓侍女傳話。


 


「婉娘生病了,我抽不出身,空了我自會找你。」


 


那天我等了很久,吹了一夜的風。


 


沒有等到他。


 


三進的院子。


 


從這頭走到那頭,也不過幾百步,怎麼就走不到盡頭呢?


 


不過是因為——


 


林少白從沒想過走到我身邊。


 


7


 


賞花宴是刑部尚書夫人辦的。


 


她喜歡花,尚書大人特意在府裡闢了塊地陪夫人種花。

每到花開時節,便給京都貴婦人們下帖,一起看花喝茶。


 


按理說,這樣的賞花宴輪不到婉娘去。


 


但她開了口。


 


林少白少不得為她忙前忙後,為她備好衣裳首飾。


 


他甚至也為我備了一套。


 


「是上好的蘇繡料子呢,這顏色、花紋最稱夫人氣色了,可見大人心裡有您。」


 


「夫人試試吧!」


 


我笑了笑,搖搖頭讓她把東西放著。


 


真的心裡有我嗎?


 


不過是怕婉娘成為眾矢之的,他心疼她,連一點點傷害都不忍看她受,所有的風言風語都要未雨綢繆。


 


「回去告訴你家大人,賞花宴我不去。」


 


侍女愕然。


 


林少白得知後匆匆趕來,他面上攢著怒氣。


 


「宴明姝!」


 


「你在鬧什麼脾氣,

就不能同婉娘好好相處嗎?你……」


 


四目相對。


 


他突然怔了瞬,吞下所有未盡的話:「病了嗎?」


 


「沒有。」


 


「林少白,我爹今天就要啟程去梅州了,我要送他,所以不去賞花宴。」


 


這些時日,他為婉娘操碎了心,忘了我爹的案子,也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更把自己說過要陪我送爹的話拋至腦後。


 


他說:「這是婉娘頭一回赴宴,她膽小,我得陪著。」


 


「明姝,嶽父那兒可以再稍微等等,待宴散了,我再同你一起為他送行。」


 


「嶽父不在,我會成為你的依靠,你的前程榮辱都系在我身上,別怕。」


 


說著說著,他上前傾身,似要來抱我。


 


我伸手擋住林少白。


 


外面侍女催促:「大人,

時辰快到了,婉姑娘等著呢。」


 


「婉娘……」


 


我點點頭,「去吧,她還等著你呢。」


 


林少白如釋重負,他承諾:「待婉娘這邊事了,我便趕去碼頭。」


 


他轉身離開。


 


而我拿上早就收拾好的細軟,帶走了最後一批嫁妝,搬上了早就賃好的馬車,離開了林家。


 


不再回頭。


 


8


 


娘暈船得厲害。


 


是以,我們坐馬車走陸路,先去了揚州,再乘船到梅州。路途中剛好看到了夏日江南,爹詩興大發。


 


又是誇家有賢妻,又是嘚瑟家有孝女。


 


最後痛罵林少白。


 


白眼狼!


 


娘猛猛點頭:「怪不得名字裡帶白呢,合著是白眼狼轉世。」


 


林少白性子剛直,

為人孤傲,他不求人,不代表我爹不會暗中出手,不然那麼多老翰林抄了一輩子書。


 


怎麼就他林少白僅僅三年爬了出來?


 


隻可惜,他不是值得的人。


 


我一直以為爹是生氣林少白不肯施救,直到有天爹喝醉了,他坐在甲板上偷偷哭。


 


「我家明姝這樣好,怎麼就被人欺負了呢?小畜生!」


 


「下次非開了他的瓢!」


 


我心中一痛。


 


突然想到,或許爹爹是在後悔,後悔如果那個宴上,他沒有給林少白出對子,我們不必經歷這樣多。


 


我搶過爹爹的酒壺,和娘一起攙他進船艙。


 


「爹,明姝不悔。」


 


嫁錯人,不是我們的錯。


 


隻是人錯了。


 


爹娘還在身邊,無論在室還是和離,我依然是宴家掌上明珠——


 


宴明姝。


 


我依然會去愛其他人。


 


也永遠值得被別人愛。


 


9


 


三個月後,我們終於平安到達了梅州。


 


爹被貶來做教諭。


 


在到這裡之前我們還很擔心。


 


比如這兒瘴氣叢生,蛇蟲鼠蟻多,會不會要命?再比如嶺南民風彪悍,聽說不興讀書,教諭是不是很難當?


 


可真到梅州後,發現這是很好的地方。


 


雖說氣候湿熱,蟲蟻多,但鄰裡們很熱心地教我們除蟲。


 


這兒有很多在京都沒吃過的瓜果!


 


最重要的是,梅州文風之盛令人咂舌,十室之邑,必有一校。


 


爹喜滋滋地上任了。


 


我和娘一起捯饬新院子,種好看的花、好吃的果,繡好看的花樣。


 


梅州是小地方,離京都很遠。


 


我們隨手繡出的花樣,受到了各家夫人們的追捧,她們經常借著畫花樣,邀我們去做客。


 


她們總是很好奇,起先隻是體面地問些京都的風土人情。


 


後來熟絡了,也打聽:


 


「明姝多大了?有沒有成婚吶?成了婚怎麼不見夫君,一個人跟著爹娘來梅州?」


 


男女情愛總是惹人好奇的,不過我沒有和爹娘解釋清楚婉娘的事。


 


對外也隨便編瞎話。


 


「我家敗落後,前夫嫌貧愛富,將我趕出家門,我無處可去。」


 


「隻好回到爹娘身邊。」


 


她們唏噓不已。


 


女人啊,一生大多不由己,榮辱一頭系在父兄身上,一頭系在丈夫手中,家族敗落本不禍及出嫁女。


 


可有些人家狠厲的,便讓妻女「暴斃」。


 


心善些的,

還能落得削發為尼、家廟修行的好結果。


 


因此,她們待我和娘也更熱絡了些,知道爹爹被貶沒有俸祿,就經常讓我們上門繡些帕子、香囊補貼家用。


 


夏日的瓜果,冬日的炭火也總會分我們一些。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


 


春去了,秋又來。


 


有天參加完知縣幺女的及笄宴,爹掐指一算我們來梅州兩年了。


 


我也二十一了。


 


爹突然問:「明姝啊,爹怕是一輩子要在梅州了,以後爹娘不在……」


 


「你怎麼辦?」


 


10


 


一句話,便露了怯。


 


我仰首望著爹,發現他比小時候帶著我啟蒙時,白發更多;比送我出閣時,腰更佝偻。


 


爹老了。


 


他既害怕我遇人不淑,

過一地雞毛的生活;又害怕往後我孤身一人,難以立世。


 


我笑了笑,「那就見見吧。」


 


二十一歲的春日,我見到了陳春笛。


 


那天我灰頭土臉,忙著把一株帶著苞球的花移栽進院角落的泥土裡,這花喜陰喜潮,不能多曬。


 


我沾著一手土,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


 


陳春笛正巧扶了我一把。


 


我剛站穩,他立刻就松了手,恭恭敬敬地站在我面前。


 


他臉紅到了脖子根,向我解釋:


 


「我不是有意輕薄姑娘的,隻是看你要摔倒了想幫忙。對了,我是縣學的學生,是來請先生改文章的。」


 


「他在家嗎?」


 


我覺得好笑,但還是幫他指了路:「在書房。」


 


「多謝姑娘。」


 


他抱著文章走出兩步,又退回來在我面前站定。


 


「姑娘,我姓陳。」


 


「陳春笛。」


 


起先,我是沒把陳春笛當回事兒的。


 


一來,他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放牧的牧童,總覺得不太聰明。


 


二來,他才十八歲。


 


比我還小三歲。


 


但經不住他是個好學的孩子,三天兩頭往家裡跑,還有一把好力氣,侍候花草比我還有耐心。


 


什麼花哪個季節開,喜陰還是喜陽,耐水還是耐旱……


 


門清!


 


就連我種了很長時間,都沒有種活的一盆蘭花,在他手裡重生了!


 


我調侃他:「花神。」


 


陳春笛臉又紅了:「沒有沒有,叫我春笛就行,小春也可以。」


 


想著他比我小,我就小春小春地叫了起來。


 


他叫我也從姑娘。


 


變成了明姝。


 


有天他來家裡,正好碰上爹介紹小青年給我相看。從前隻紅臉的少年,突然在我面前紅了眼眶。


 


「明姝,我……想娶你,入贅也行。」


 


11


 


第一時間,我就拒絕了他,我才不是什麼喜歡小白臉的姑娘。


 


「小春,或許你不知道我之前和離過。我知道婚姻是什麼樣,相看人家也並不是我多想嫁人,多想找個依靠。」


 


「我隻是想讓爹娘安心。」


 


陳春笛抓住了重點:「所以你不會嫁他?」


 


「是。」


 


因為我同意松口見人,這半年爹娘拉著我相看了不少人家。


 


一個也沒成。


 


男人真是很奇怪,明明他們骨子裡是想攀附的,又要裝出清高的樣子,

肚子裡沒有二兩墨水,還要在姑娘面前嘚瑟多有才學。


 


得知我爹一輩子起復無望,又開始打壓我。


 


何苦呢?


 


陳春笛又高興了起來,他今天特意帶了一株花苗。


 


「以後……我還能來幫你種花嗎?」


 


以後?


 


我真的很掙扎,拒絕了一個男人,就不該和他越走越近給他希望。


 


但他一手好花藝……


 


望著春笛真誠熱烈的目光,謊言都變得格外燙嘴。我站在他面前,少年比我高許多,我能看到他的眼睛。


 


裡面盛著我。


 


「小春,以後你會成親,你的妻子不會希望你總替別人種花,你應該……」


 


春笛打斷我,狡黠一笑。


 


「未必哦!」


 


我沒有答應春笛,也沒有狠下心拒絕他。


 


他也不氣餒。


 


我們的生活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他來請教爹爹,來幫我種花,偶爾闲闲地打聽我的相看對象。


 


背地裡說他們壞話。


 


直到又一年會試,幾個外鄉舉子在客棧,縱火燒身示警,有人提前知道了題目,花錢請他們作答,頂替了進士身份。


 


而這——


 


不是他們第一回做!


 


此案牽扯甚廣,今上重查科舉舞弊一案。


 


爹。


 


平反了。


 


12


 


爹已經做好了在梅州待到S的準備了。


 


接到消息有些懵。


 


三年時間,真的能改變人很多習慣,比如我們喜歡上煲湯,

喜歡梅州湿熱的天氣,花草都長得很好。


 


但書信先至,宮裡馬上會來人接爹娘回去。


 


再不舍。


 


也要道別。


 


春笛在見我之前就收拾好了情緒,他站在我的小花園裡,和我討論什麼花比較耐活,可以裝走帶去京都。


 


不好活的,就留在梅州,他會幫我照看的。


 


像現在這樣。


 


我看著他,問了個蠢問題:「小春,你不問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來嗎?」


 


「啊?」


 


春笛從未想過這件事,他蹲在花田裡,笑了笑:「不用啊。」


 


「明姝,你本來就不是梅州人,是為了先生才來的,先生平反,你當然要回去。」


 


「不過,你能不能等我三年?」


 


會試三年一科,他不用我留下。


 


他要考去京都。


 


我正欲開口,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男聲。


 


「明姝!」


 


我回頭。


 


很驚訝。


 


確實沒有想過林少白會來找我。


 


他那樣的人,難道不應該在我離開以後,冷笑嘲我不識抬舉。


 


並且摟著婉娘告訴她我的離開和她無關。


 


而後美滋滋成親嗎?


 


直到他大步上前攥住我手腕,猛地將我往後一拉,我才回神。


 


我抽回手,體面地行禮。


 


「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