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被人誣陷科舉舞弊,我去求見了林少白十三次。


 


一次也沒見到他。


 


第一次,因為小青梅同夫君爭執,他去為她收拾行李,接她來京。


 


第二次,小青梅水土不服,他忙著找太醫、煎藥,沒空聽我講完一句話。


 


……


 


後來,爹爹被判貶謫梅州,三日後起程。


 


林少白終於肯見我一面。


 


「嶽父之事再無轉圜,多思無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婉娘,她初來京都,人生地不熟,你多陪她說說話。」


 


原來我爹爹生S存亡,於他不過小事一樁,多思無益。


 


我平靜地遞上一份和離書:


 


「不了,我們和離吧。」


 


1


 


林少白隨意地看了和離書一眼,便利索地接過、撕碎。


 


一揚。


 


「明姝,你是在試探我嗎?」


 


「嶽父出事,誰也不想,我並沒有落井下石的意思,也不會同你和離。」


 


我仰首望著林少白,心中忍不住一酸。


 


他什麼都知道。


 


知道有落榜舉子攔轎誣告爹爹科舉舞弊;知道這些時日,我為爹爹奔走,求見他這個刑部侍郎十三次。


 


知道我很難過,會因為爹爹之事對他心有芥蒂。


 


還是袖手旁觀。


 


我忍住淚:「不是試探。」


 


林少白嘆氣,他看見我眼底水光,卻抬手捏了捏自己眉心。


 


「那是因為婉娘?」


 


「這些年她過得很難,她爹爹去世,她又所嫁非人,無人給她撐腰,你自小受雙親寵愛,不懂這種滋味。我和她一同長大,受她父親教養之恩。


 


「明姝,我沒法對她置之不理。」


 


他語氣沉了沉,幾乎一字一頓。


 


「我……隻求你這一件事。」


 


求。


 


林少白是骨頭很硬的人,他初入翰林苑,得罪了閣老之子,被安排抄了半年書,坐了半年冷板凳。


 


沒求過我,也沒求過我爹。


 


現在。


 


他為了一個鄉下來的小青梅,求我多陪她說說話。


 


我搖搖頭。


 


「爹爹被貶,臨行打點繁多,我沒心情。」


 


林少白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他上前一步,抬手幫我拭淚。


 


我偏過頭。


 


他指尖頓在半空,虛虛握拳,像是不忍心一樣,聲音放得更軟。


 


「屆時我隨你一起為嶽父送行,

不過貶謫而已,多少人宦海沉浮,將來未必沒有起復之日。」


 


「莫要憂心。」


 


我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也沒擠出一句話。


 


不過貶謫而已?


 


那可是梅州,瘴疠之地,去了就可能沒命!多少人宦海沉浮,和我有什麼關系?


 


我隻有一個爹爹!


 


林少白沒有發現我的異樣,他擔憂婉娘,匆匆而來,匆匆離去。


 


留給我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好在。


 


我和他之間,再也沒有「屆時」了。


 


2


 


我並沒有騙林少白,忙著替爹爹打點是真。


 


和離也是。


 


頭一件要緊的事就是把嫁妝理出來,變賣成錢,一是爹爹在牢裡,有錢好歹吃用能好些,少受些罪。


 


二是他即日赴任梅州,

山遙路遠,都是要盤纏的地方。


 


是以,從大早起來,我就一直忙忙碌碌。


 


對單子。


 


看成色,決定是留是當,當的話最低出價多少?S當還是活當?是收銀票還是碎銀?分別置辦多少?


 


丫鬟婆子們拿著對牌進進出出。


 


這個節骨眼。


 


婉娘來了。


 


她帶了碟酥糖,說是松江府的小吃,林少白最愛這一口,她親手做的,讓我也嘗嘗。


 


我哪有空?


 


直接拒絕:「我不喜歡吃糖,你回去吧。」


 


婉娘立刻紅了眼眶。


 


她長睫毛顫呀顫,鼻尖小痣也在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少白哥哥說我若是一個人無聊,可以來找姐姐說說話,姐姐不喜歡我嗎?」


 


「是。」


 


我心底出奇的平靜,

連一點點失望都沒有。


 


我介意的事,他總是記不住。


 


婉娘有些受傷:「姐姐,我……」


 


我沒理她,因為侍女們搬來了珊瑚樹,這是我壓箱底的陪嫁,價值連城,爹還開玩笑說:


 


「要是林少白那小子對你不好,咱就用珊瑚樹把他砸S。」


 


一語成谶,珊瑚樹卻成了爹爹的救命樹。


 


這三年,它一直放在庫房。


 


光華依舊。


 


我想,差不多能當個三千兩,除去幫爹爹打點,還能剩下些。


 


「姐姐,這個珊瑚樹真好看,你要搬到哪裡去?我幫你。」


 


「不用。」


 


我急忙讓人拉開婉娘,可她動作太快了,又是林少白心尖尖上的姑娘,侍女對著她都不敢下力氣。


 


以至於她輕松地伸手觸到珊瑚樹。


 


一掰。


 


斷了。


 


我眼前發黑,劈手奪過那一截珊瑚樹,重重的一巴掌甩在婉娘臉上。


 


「沒長腦子,連耳朵也沒長嗎?」


 


3


 


林少白匆匆趕回來時,便看到婉娘淚流滿面的模樣。


 


他擁住她。


 


她在他懷裡無措地發抖,「少白哥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隻想幫幫姐姐,我也沒想到……」


 


林少白在刑部當值,判了多少官司。


 


隻消掃一眼。


 


發生了什麼,簡直一清二楚。


 


可此時他隻看得到婉娘臉上的巴掌印,隻看得到她臉頰高高腫起,隻看得到她流到他心底的眼淚。


 


「不過是一株珊瑚樹,壞就壞了。」


 


「明姝,婉娘從小地方來京,

她不知道的東西,你可以多教幾次,怎麼能一上來就喊打喊S?」


 


「這就是你們宴家的家教嗎?」


 


我冷笑,抄起茶杯,往林少白面上潑去。


 


「現在醒了?」


 


「未經主人允許,不得碰人家東西,什麼時候這種規矩也需要我來教?」


 


林少白沒有躲開那杯茶,臉上都是茶漬。


 


婉娘尖叫。


 


她抱著林少白大哭:「少白哥哥,都是我的錯,你別為了我和姐姐吵架。」


 


林少白輕輕拍她的肩,他這樣高傲的人,為了她——


 


向我低頭。


 


「明姝,婉娘隻是無心之舉,她不懂事,你別為難她。」


 


「我替她道歉。」


 


道歉?


 


不值錢的玩意兒,我要這個做什麼。


 


我步步緊逼:「我不需要你們的道歉,她懂不懂事和我沒關系。」


 


「三千兩。」


 


「林少白,今晚我就要見到這筆錢,不然我總有辦法弄S她。」


 


婉娘臉上的驚訝掩都掩不住。


 


這是筆很大的數字。


 


普通人家一年開銷不會超過十兩,林少白才做京官,樣樣都要花費,他清高不肯用我的嫁妝。


 


一年到頭,俸祿就像水從他手上流過。


 


存不下半點。


 


可他沒有遲疑太久,披風一展圍住婉娘,留給我一句。


 


「好。」


 


4


 


離開比我想象的還要簡單。


 


當嫁妝、賃車馬、打點人情一共用了半天時日,處理好回府時,我看到侍女在院子裡等我。


 


林少白準備好了銀票,

卻沒有親自過來。


 


我數了數。


 


三千兩。


 


正正好。


 


是我忘了,林少白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才入京的窮翰林了,他不會因為拿了幾百兩潤筆費,特意為我買東珠送我慶祝。


 


他早就升任刑部侍郎,再不會為銀錢發愁。


 


收好銀票,我回書房寫下兩封書信去了東南小院,林少白果然在婉娘那兒。


 


「夫人,大人有公務要處理,誰也不見。」


 


侍女恭敬地攔住了我。


 


公務?


 


可我分明聽見了婉娘的聲音。


 


院門沒關嚴,透過縫隙,我看見那個寧折不屈的男人,彎下腰捧著婉娘的臉,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藥。


 


婉娘穿著一身杏色衣裳,仰著臉看他。


 


般配至極。


 


「夫、夫人……」侍女無措地站在我身後。


 


我扯了扯嘴角,將兩封書信遞了過去。


 


「收條。」


 


「讓林少白盡快籤字給我,我好讓人把珊瑚樹送來。」


 


侍女不識字。


 


她並不知道我寫的兩封書信,隻有上面一封是收條,下面一封則是和離書,原模原樣地送到了林少白面前。


 


我以為林少白至少會遲疑一下。


 


可他看都沒看,潦草地提筆。


 


籤字、按手印。


 


接過和離書時,我心裡突然就松了一口氣。


 


十五歲時,瓊林宴上,驚鴻一瞥。


 


林少白這樣走進我眼中,父親提點過我說他文採風流恣傲,文章鞭闢入裡,於百姓是好事。


 


卻不一定是個好夫君。


 


那時年少,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那個人,隻要我夠乖、夠聽話。


 


總能捂熱這塊冰。


 


可現在,三年姻緣痴心錯付,終於結束了。


 


回到院子裡,我讓人將這些年林少白為我畫的仕女圖拿到後院燒了。


 


侍女不解:「夫人不是最喜歡這些畫嗎?」


 


是了。


 


我愛這些畫,都說畫筆是愛人的眼睛,林少白喜歡畫我。


 


一年四季。


 


坐著的、躺著的,逗貓的、喂魚的……


 


那時我想著——


 


看,閨秀們的夢裡情郎終於成了我的夫婿,往後我們會畫眉深淺、琴瑟和鳴。


 


可現在夢該醒了。


 


「這裡很快會有新的女主人,這東西,還是別礙她的眼了。」


 


5


 


仕女圖燒了一半,林少白過來了。


 


爹爹入獄後,

我替他奔走,求見林少白十三次,他沒有見過我。


 


我要走了。


 


他卻來了。


 


看到火光裡的畫,林少白明顯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就讓人提沙撲火,將隻燒了一半的畫搶出來。


 


我開口:「不必了。」


 


林少白攥拳,畫紙在他掌心裡變皺,「為什麼?」


 


「不喜歡了。」


 


林少白有些困惑,但旋即他目光落在我收拾好的行李上,微微蹙眉。


 


「不喜歡就算了,改日再給你畫新的。隻是明姝——」


 


「婉娘她才來京都,身邊沒有朋友,明日賞花宴上沒有得體的衣裳首飾,你勻兩件給她罷,反正你已經有很多了。」


 


「不缺這幾件。」


 


林少白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又毫無道理。


 


在今日之前,

我沒見過婉娘,不是什麼關系好到可以交換首飾的手帕交,也沒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


 


憑什麼勻東西給她?


 


「不可以。」


 


「成衣鋪、首飾鋪多得是,為什麼要讓我拿東西給她?」


 


林少白面色沉了沉:「因為婉娘喜歡。」


 


「你知不知道——」


 


「如果不是你,她本該……」


 


這話沒有說完,戛然而止,但那一瞬間,我還是猜到林少白想說什麼了。


 


如果不是我,婉娘本該嫁給竹馬哥哥。


 


她不用所嫁非人。


 


可以光明正大地享用林少白的一切,她陪他吃過那麼多苦,怎麼到他平步青雲的時候,她不是林夫人。


 


隻是婉姑娘?


 


於是,

我拿起首飾盒,猛地砸向林少白,哗啦一聲,那些東珠項鏈、玉镯、臂釧、禁步散落一地。


 


「拿去罷!」


 


林少白看了半晌,他蹲下身,慢慢將首飾撿回盒中。


 


玉镯是我們成婚後,頭一個新年他送的,守歲時他套在我手腕,溫聲和我說新年好,這是壓歲錢。


 


臂釧是,禁步也是……


 


這些全都是他親手交給我的東西,他什麼都沒拿走,動了動唇瓣,最後什麼都沒說。


 


拂袖而去。


 


6


 


這一夜,我輾轉反側,突然想起所有人眼裡天作之合的姻緣。


 


不過是林少白的隱忍。


 


三年前,爹爹任主考時閱及他的卷子,拍案稱奇,直言此子非池中物。


 


果然。


 


殿試時,

林少白被點為狀元,那年他才十九歲,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一身紅衣打馬遊街,讓多少女兒家傾心。


 


隻因我爹爹出了上聯:「因荷而得藕?」


 


林少白答:「有杏不須梅。」


 


便促成了這段姻緣。


 


有幸,不需媒。


 


可這不是林少白的真心話,他一直恨我,恨我仗著有個好家世,佔了他的妻位,讓他沒法娶婉娘。


 


曾經,我一直疑惑為什麼林少白畫裡的我隻有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