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節,老公給我五百塊。
「今年你爸媽也來過節。」
「你看著安排下。」
他輕飄飄一句話。
就把這一場團圓飯,定價在了五百。
上個月他爸辦壽宴,一桌就要六千八。
我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
我點頭說好。
他不知道。
這頓飯,我請了。
但也是我們最後一頓。
散伙飯。
1
今天是中秋節。
我早上醒來時,發現客廳的茶幾上突兀地躺著五張紅色的百元大鈔。
林琛正要出門,他指了指那五百塊,語氣就像在吩咐助理。
「今年你爸媽也來過節。」
「你看著安排下。
」
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四位老人的團圓飯定價在了五百。
我低頭看著那幾張鈔票,心裡一片冰冷。
上個月,他爸六十大壽,是在城裡最氣派的「御龍軒」辦的。
宴開八桌,親朋滿座,菜單標價六千八。
席上,林琛端著酒杯,滿面紅光地周旋,逢人就說:
「我爸辛苦一輩子,必須風風光光!」
婆婆戴著林琛新買的金手镯,金光閃閃,得意地拉著我說:
「知婉,能嫁給我們小琛可真是你的福氣!」
「我們林家可不是小門小戶,規矩禮數一樣不能少!」
「你安心跟著小琛,伺候好我們,少不了你的好日子過。」
那時我笑著點頭,喉間卻像吞了一隻蒼蠅。
此刻,這五百塊和那六千八的宴席的對比,
像兩個巴掌。
左右開弓,狠狠扇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
我看著林琛,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側臉的輪廓依舊英俊,可我看著隻覺得陌生。
仿佛這六年的感情,都隻是我的幻覺。
我們剛在一起時還不是這樣的。
2
那時他會為了給我買一個喜歡的蛋糕,跑遍半個城市。
和我擠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吃著泡面,都覺得未來有光。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大概,是從他升職加薪,我們一起買了房。
他卻馬上把他爸媽接來同住的那天開始。
家裡的天平開始逐漸傾斜。
這個家裡,有兩套標準。
一套是「林家標準」。
婆婆的衣服要買商場的,
因為「老人要穿得體面」。
公公的茶葉必須是名牌,因為「喝慣了差的傷身體」。
林琛自己,幾千塊的遊戲機,買回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理由是「男人需要解壓」。
另一套,是「陳家標準」。
我媽八百塊的羽絨服是「亂花錢」。
我爸愛喝兩口酒,我託人買了兩瓶好酒,婆婆當場拉下臉:
「親家公身體要緊,喝酒對身體不好。」
轉身她就給公公的酒櫃裡添了兩瓶茅臺。
我所有的開銷,哪怕是買菜多花了幾十塊,哪怕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資。
林琛都會在月底要看我的賬單,然後質問我:
「你這個月開銷怎麼有點大?」
「家裡哪經得起你這麼折騰?」
我不是沒有反抗過。
有一次,林琛又花五千多買了塊新手表。
我不過問了一句,婆婆立刻從廚房衝了出來,鍋鏟還捏在手裡。
「男人在外面打拼,買塊表怎麼了?」
「我兒子這麼優秀,賺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你嫁進來就是享福的,做好你的本分,整天盯著男人的錢袋子像什麼樣子!」
她聲音尖利,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
我下意識地看向林琛,我的丈夫。
他靠在沙發上,低頭專注地刷著短視頻。
仿佛這場爭吵是一出與他無關的默劇。
我又看向公公,他端著茶杯,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裡的新聞聯播。
身邊的爭吵隻是無關緊要的雜音。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話。
那一刻,
我懂了。
在這個家裡,他們三個才是一家人。
我隻是一個外人,一個應該任勞任怨、不該有任何意見的外人。
從那天起,我便很少再爭吵。
心S了,話就少了。
我以為我可以忍。
為了我們曾經那麼要好的感情,為了一個完整的家。
但今天這五百塊,卻徹底砸碎了我的幻想。
原來在林琛心裡,我的父母、我的家庭。
我所有的付出和隱忍,就值五百塊。
我突然就笑了。
他不知道,我的副業還開著一家小小的設計工作室,總收入是他的兩倍。
我打開手機銀行,點開那個隱藏的賬戶,裡面是我工作室這兩年穩步增長的收益。
這串數字無聲地告訴我。
我擁有隨時離開的資本和從頭再來的底氣。
過去的隱忍,是我對感情的珍視。
現在,感情既已耗盡。
這些數字便成了我捍衛尊嚴的底氣。
我隻是習慣了為這個家節儉,習慣了把錢花在他們身上。
是我自己親手把他慣成了這副雙標的模樣。
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後一根稻草,而是每一根。
我走過去,拿起那五百塊。
「好。」
我隻說了一個字。
林琛滿意地笑了。
伸手拍了拍我的臉,像在安撫一隻聽話的寵物。
「辛苦老婆了。」
他轉身出了門。
他不知道。
這頓飯,我請了。
但這也是我們最後一頓散伙飯。
3
門「咔噠」一聲關上。
林琛走了。
客廳裡S一般寂靜。
我走到茶幾邊,把那五百塊整整齊齊地碼好,用一個玻璃杯壓住。
然後拿出手機。
沒有絲毫猶豫,我點開一個律師朋友的微信頭像。
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老同學,醒了嗎?咨詢個離婚的事。」
「有關財產分割、婚後收入的,越詳細越好。」
對方秒回一個震驚的表情包。
我沒再多解釋。
接著,我打開了所有的銀行 APP,理財軟件。
我自己的工資卡,我工作室的流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冷靜地截圖,分門別類,加密打包。
發送到我的私人郵箱。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環顧這個我曾以為會待一輩子的家。
林琛為了面子買的 85 寸超大電視。
婆婆點名要的進口真皮沙發。
公公那個塞滿了名貴茶葉的博古架。
還有林琛那個佔了半面牆,裡面全是空酒瓶充門面的酒櫃。
我的視線在酒櫃上停住了。
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行。
這頓飯,我請。
就用這五百塊,給你們林家所有人。
辦一場最盛大、最體面的「團圓飯」。
4
我沒去酒店。
就在家裡。
我走進廚房,系上圍裙。
先是慢悠悠地從那個浮誇的酒櫃裡。
拿出幾瓶林琛平時用來吹牛逼的茅臺和威士忌。
他總跟朋友炫耀:「隨便開!」
但他一次都沒開過。
我把它們擦得锃亮,放在客廳最顯眼的餐邊櫃上。
然後開始做菜。
淘米,洗菜,切肉。
第一道菜,剁椒魚頭。
紅彤彤的辣椒鋪了滿滿一層,是我爸的最愛。
也是我婆婆的噩夢,她一吃辣就滿臉冒痘。
第二道菜,涼拌苦瓜。
碧綠清透,是我媽夏天必吃的降火菜。
卻是林琛從小到大碰都不碰的童年陰影。
第三道菜,姜絲鴨。
濃鬱的姜味撲鼻而來,我爸下酒的神器。
公公聞到姜味就反胃。
……
最後一道湯,蘿卜排骨湯。
清淡,刮油。
我特意多放了白蘿卜。
因為林琛一家,
全部都最討厭白蘿卜的味道。
四菜一湯。
沒有一道是他們愛吃的。
每一道都是為我爸媽精心準備的。
這頓飯本來就是給我爸媽吃的。
其他人不配。
5
傍晚人到齊了。
我爸媽提著水果,臉上帶著笑。
林琛跟在他散完步的爸媽後面。
一臉理所當然。
一進門,婆婆的鼻子就皺了起來。
「今天做什麼了?一股子姜味。」
林琛看到桌上的菜,眉頭也擰成了疙瘩。
我爸媽倒是很高興:
「知婉,都是我們愛吃的啊!」
我笑著給我媽盛飯盛湯:
「媽,多喝點,特意為你熬的。」
隨後給我爸盛飯。
剩下三個人,我看都沒看。
林琛狐疑地看我一眼,臉色浮現出了不悅。
不快地給自己和婆婆公公盛好了飯。
一家人落座。
氣氛從一開始就透著詭異。
婆婆用筷子在剁椒魚頭裡扒拉了半天。
夾起一小塊沒有辣椒的魚肉。
皺眉放進嘴裡,下一秒就吐了出來。
「呸呸呸!這麼辣!是給人吃的嗎?」
她尖著嗓子,好像我給她下了毒。
我眼皮都沒抬。
「媽,這是給我爸下酒的,你吃不慣可以不吃。」
婆婆被我噎得一口氣沒上來,臉都漲紅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林琛。
林琛果然開口了,語氣帶著責備。
「知婉你怎麼回事?
明知道我媽不吃辣,你還做這個?」
我放下筷子,終於正眼看他。
「哦,我忘了。」
我語氣平淡。
「我隻記得我爸愛吃。」
「再說,上回爸的壽宴,六千八的桌席上了好幾道海鮮。」
「我媽海鮮過敏,不是也沒人撤下去嗎?」
「當時你說,『大家都能吃,不能為了一個人壞了規矩』。」
「今天同理。」
林琛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在他固有的認知裡,他擁有絕對的支配權。
而我作為妻子,理應無條件服從和維護他的面子。
我今天的反抗,在他看來不僅是頂撞,更是對他權威的挑戰。
婆婆見兒子吃了癟,戰鬥力立刻爆表,
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陳知婉!你什麼態度!」
「你嫁進我們林家,就是我們林家的人!做個飯都做不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你!」
我冷笑一聲。
「誰是你們林家的人?身份證上我還是姓陳。」
「再說這頓飯的預算隻有五百塊。能有四菜一湯您就知足吧。」
6
此話一出,我父母雙雙變了臉色。
林琛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感覺自己的臉面正被我一片片地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他猛地站起來,強壓著火氣。
想去拿餐邊櫃上的茅臺來撐場面。
「行了!都少說兩句!過節呢!喝酒!」
他的手剛碰到瓶子。
我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別動。
」
林琛動作一僵,回頭詫異地看著我。
我指了指桌角一瓶十幾塊的二鍋頭。
「五百塊,買了菜買了米,就隻夠買這個了。」
「那幾瓶是擺設。」
「你要喝可以,自己掏錢。一瓶三千,童叟無欺。」
空氣瞬間凝固。
我爸媽已經察覺到不對勁,臉上滿是擔憂。
林琛的手停在半空,收回來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SS地瞪著我,不明白我今天到底吃了什麼槍藥。
「陳知婉……你……」
我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我站了起來。
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定格在林琛那張又驚又怒的臉上。
「正好,今天兩家人都在。」
「有些話,我就一次性說清楚。」
我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林琛,我們離婚。」
7
一瞬間。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下一秒,婆婆第一個炸了。
「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你要不要臉,大過節的說這種晦氣話?!」
隨後滿臉怨恨地轉向我爸媽。
「親家的,你們就是這麼教女兒的?」
公公終於放下了他一直端著的茶杯。
眉頭緊鎖,帶著一種被打擾了清靜的不悅開口道:
「小婉,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非要在大過節的時候鬧得雞犬不寧,讓你爸媽看笑話嗎?」
林琛的理智也隨著我的話崩斷,
一張英俊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陳知婉!你他媽有病是不是!」
「當著我爸媽的面!當著你爸媽的面!在中秋節你提離婚?」
我爸媽嚇得站了起來,急忙看我。
「婉婉,你先別衝動……」
我卻異常平靜,目光淡淡地看向林琛。
「我沒病,隻是清醒了。」
「林琛,我受夠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
婆婆還想撲上來撒潑,被我爸一把攔住。
我爸一輩子老實本分,此刻卻像一堵牆,牢牢護在我身前。
「親家母,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
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對我爸媽說:
「爸,媽,我們走。」
「回家。
」
我拉著我媽的手,徑直往臥室走。
林琛跟在我身後,還在不停地咆哮。
「走?你能走到哪去?陳知婉,你敢走出這個門試試!」
「反了你了!」
我沒理他。
打開衣櫃,我隻拿走了我的所有重要證件、電腦。
還有幾件換洗的常服。
那些他買的,婆婆挑的,我一件都沒碰。
我媽想幫我收拾,被我按住了手。
「媽,不用了。」
「那些東西,我不要了。」
我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走出臥室。
林琛堵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面目猙獰。
「走?可以!」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知婉,你有種!但你想就這麼輕輕松松地走?
門兒都沒有!」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敢踏出這個門,就算是你主動放棄這個家!」
「放棄所有財產!房子、車子、存款,你一分錢都別想拿到!我要你淨身出戶!」
「你不是有骨氣嗎?不是要回娘家嗎?」
「我就看看,你一個子兒都沒有,還是個沒人要的二婚女,你爸媽能養你到幾時!我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他以為這番關於財產的威脅能擊中我的軟肋。
讓我恐懼、屈服。
我看著他臉上那副掌控一切、自以為是的表情。
心中最後一絲對過往的留戀也徹底消散。
他既然如此幹脆地要用最絕情的方式切斷關系。
絲毫不顧及一點夫妻情分。
那我也無需再對過去保留任何溫情。
我什麼都沒說。
隻是繞過他,拉著我爸媽,走向大門。
我爸走在最後,高大的身軀像一座沉默的山。
隔絕了林琛和他父母所有惡毒的咒罵。
我把那一家人的嘴臉和我那段可笑的婚姻,全都關在了門後。
8
電梯裡,我媽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婉婉,這到底是怎麼了啊……」
我爸也重重嘆了口氣,拍著我的肩膀,滿眼都是心疼。
我反手握住我媽冰涼的手。
看著電梯鏡面裡自己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媽,沒事。」
「我隻是不想再忍了。」
當晚,我跟著父母回了他們那套老房子。
雖然小,但心安。
林琛的電話在我到家後半小時,準時響起。
他起初以為我隻是鬧脾氣,在電話裡頤指氣使。
「鬧夠了沒有?給你個臺階下,現在自己回來,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