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待魏王父子走遠,我強壓下心頭的疑惑,笑盈盈地向太後呈上錦盒。


 


太後看著那尊流光溢彩的玉石盆景,面露欣慰:


 


「難為郦將軍如此用心。你如今在宮中不同往日,更該好生侍奉陛下,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日後,哀家才好找機會讓你更進一步。」


 


「謝太後娘娘抬愛。」我行禮道。


 


這話一出,我就知道父親走對了棋。


 


陛下仁孝,如今我要緊緊靠著太後這棵大樹,才好乘涼。


 


6


 


夜宴,為表喜愛,太後特意將我的座位安排在她的身邊,穩穩地壓了眾妃一頭。


 


氣得趙淑妃在下首吹胡子瞪眼。


 


宴會一開始,宮裡惟有的兩個小公主上前拜壽,一個九歲,一個五歲,都生得玉雪可愛。


 


太後笑得見眉不見眼,連聲道好,

一人賞了兩枚足金的元寶。


 


又不禁嘆道:「若來年再添幾個皇孫,哀家這心可就真正踏實了。」


 


這話一出,殿內霎時靜了幾分。


 


眾人皆知宮中子女多有波折,能平安長大的寥寥無幾,趙淑妃此前連失兩子,拼盡全力才護住大公主這一個;


 


其餘位份的妃嫔,也多是求而不得。


 


皇後最先回過神,忙含笑起身應道:


 


「臣妾記下太後的話了。往後定當勸著各宮姐妹,盡心侍奉皇上,早日為皇家添上龍嗣,以慰太後心願。」


 


宴至中旬,各宮紛紛獻藝,尤以林賢妃的一曲琵琶,引得滿座皆驚。


 


我借著替太後續茶的機會,縮在她身後盡量降低存在感,卻還是被趙淑妃點了名。


 


「德妃妹妹,太後娘娘素來疼你,不知你今日有何獻寶?」


 


她秀眉輕挑,

一副看戲的模樣。


 


眾人紛紛投來目光。


 


我心裡一咯噔。


 


雖然我也善琵琶,可遠遠沒有林賢妃那般精通。


 


此時獻藝,無異於班門弄斧,弄巧成拙。


 


還好我早有準備。


 


我起身笑道:


 


「臣妾前日手傷未愈,特請家父尋來的戲班獻藝一曲《五世請纓》,借花獻佛,為太後助興。」


 


話音剛落,幾位身著錦繡戲服的伶官便穩步登場,婉轉唱腔隨即響起:


 


「咱姐妹捧杯在壽堂,葡萄美酒敬老娘,願娘親與天地同光同壽,願娘親與日月同久同長。」


 


待唱至「同光同壽」處,我適時起身,雙手捧杯向太後躬身祝壽。


 


太後見此,臉上笑意更深,連聲道:「好好好!這戲和這心意,尤其是德妃,都頗合哀家的意!


 


再轉頭望去,隻見趙淑妃端坐席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一副吃癟的模樣。


 


我瞧著這一幕,隻覺心中鬱氣一掃而空,暢快得緊,當即端起面前的葡萄酒,連飲三杯。


 


7


 


過了幾日,太後以「貴妃之位尚有空缺,郦德妃溫良賢淑,堪當此任」為由,特下懿旨晉我為貴妃。


 


貴妃位的用度與妃位相較,確實有雲泥之別,宮裡一應物什肉眼可見地精致起來。


 


連帶著各處的賞賜也絡繹不絕,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元禎送來的一座鎏金香爐。


 


送香爐的內監滿臉堆笑,躬身道:


 


「啟稟貴妃娘娘,此香乃是御前特供,往日唯陛下一人可用。如今陛下特賜娘娘,可見聖心獨厚。」


 


我淺笑頷首,示意明荑遞上一個荷包。


 


待內侍退下後,

我不著痕跡地朝明荑使了個眼色。


 


明荑會意,小心地從香爐中取出一小撮香粉,仔細查驗後低聲道:


 


「娘娘,是上好的龍涎香,並無不妥。」


 


我這才放下心來,慵懶地靠在榻上。


 


嫋嫋青煙自爐中升起,熟悉的龍涎香氣味漸漸彌漫開來,與元禎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我輕闔雙眼,任由這清冽的香氣將自己包裹。


 


這樣也好,即便不能常常相見,至少這同樣的香氣,能讓我在深宮長夜裡,假裝他就在身邊。


 


8


 


沒過兩日,宮裡突然傳出林賢妃有孕的消息。


 


彼時,我還在太後宮裡謝恩,聽聞此訊,太後很是高興,立即命人取來珍藏的血燕送往舜華殿。


 


我端坐席間,隻覺心中一陣後怕。


 


算算日子,林賢妃早在落水之前,

便已經有了身孕。


 


隻是那時月份尚淺,連她自己都尚未發覺。


 


若當日她真的落水……


 


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


 


那日的意外,真的是意外麼?


 


懦弱的鄭修儀,天真的二公主。


 


我想不通這一切究竟有何關聯。


 


「郦貴妃?」


 


隻聽太後一聲輕喚,立即將我的思緒拉回。


 


她慈愛地望過來,「賢妃既有了身孕,便該好生將養,不宜再勞神。你如今既已位列貴妃,便該為皇後分憂,協理六宮之事,你要多費心。」


 


「謝太後恩典。」我跪地謝恩。


 


卻在一個瞬間猛然回神。


 


皇後?!


 


退出福熙殿,我沿著宮道緩緩而行。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瑤光殿的方向。


 


徐皇後出身於輔政大臣之首的徐家,多年來穩坐後位,尋不出一絲錯處。


 


其父徐太傅生前既是陛下的授業恩師,更是朝堂上出了名的忠君之臣,一生鞠躬盡瘁,對陛下忠心耿耿。


 


可話說回來,這宮中,又有誰能將妃嫔的月事和承寵的日子全都了然於胸?


 


除了皇後,又還能有誰?


 


9


 


次日請安後,我依言留在皇後宮裡學習庶務。


 


這是我第一次離徐皇後這般近。


 


她穿著天青色的大袖衫,眉眼從容。


 


我聽她講著各宮的好惡,聽著聽著,我又不禁思緒飄飛,沒由來的想到元禎究竟愛她哪點?


 


很快我便發現了。


 


徐皇後聰慧過人,是管家理賬的一把好手。


 


無論是後宮各宮的份例採買、用度核算,

還是庫房中珠寶器物的出入登記,她都能料理得井井有條。


 


似乎是有意栽培,她先是示範一例開支算法,而後一股腦地將西宮事務交到我手中。


 


我在瑤光殿坐了一下午,一筆一筆核對份例用度。


 


可越算,眉頭便越緊。


 


宮裡每日的牛乳用量,無論怎麼核對,都與各宮報上來的數目對不上,似乎總差著一截模糊的缺口。


 


我不甘心,又沉下心來將牛乳相關的賬目翻出來,前前後後算了三四遍,方才找到了症結所在。


 


問題出在趙淑妃宮裡。


 


按宮規,妃位每日的牛乳份例不過十斤,可趙淑妃宮裡報上來的用量,竟比其他同等級妃嫔的宮苑多了整整三倍。


 


我蹙眉,看向徐皇後。


 


這麼明顯的區別,執掌宮務多年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正欲開口,

就聽到宮人通傳趙淑妃到訪。


 


隻見趙淑妃提著食盒翩然而至,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咬牙切齒地擠出一抹笑:「太後娘娘當真是喜愛貴妃,竟已經開始協理六宮了。」


 


我笑笑點頭不答。


 


趙淑妃隨即笑靨如花地轉向皇後:「娘娘,臣妾新做了酥酪,特送來請您品鑑。」


 


她語氣親昵,似乎二人私下很是相熟。


 


說完又施施然走了。


 


我看著二人親昵的模樣,默默合上賬本,選擇暫時將疑惑按下不表。


 


10


 


我讓明荑探聽一番。


 


不出半日,消息便傳回:趙淑妃宮裡那每日多出的數十斤牛乳,竟全被她用來沐浴了!


 


林賢妃協理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這些。


 


皇後和趙淑妃關系甚篤,想必應當是皇後默許……


 


我心中有了計較,

卻並未立刻發作,反而拿起剪子漫不經心地修剪燭花。


 


明荑在一旁憂心道:「娘娘,趙淑妃這般奢靡,是否該加以約束?」


 


我挑眉,反問她:「哦?依你之見,該如何約束?」


 


明荑謹慎答道:「或可削減份例,申饬其宮,以儆效尤。」


 


我放下銀剪,抬眸看她。


 


「削減份例?她若哭訴幾句,惹得陛下憐惜,份例照舊,你待如何?申饬其宮?她若反咬你一口苛待妃嫔,你又能如何?」


 


見明荑一時語塞,我繼續道:


 


「治大國如烹小鮮,治後宮亦然。堵不如疏,壓不如引。」


 


「隻有將事情放得足夠大,大到越了界,到了所有人都無法收場的地步,才會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究竟是哪裡的規矩壞了,又是誰,在浪費國孥、不顧大局。」


 


明荑聞言沉默,

我亦點到即止。


 


尋常人隻知按規矩辦事,卻不知規矩之上,還有更深的智慧。


 


「許久不見父親了,寫一封家書吧。」


 


11


 


不久,京城中突然盛行起以牛乳沐浴的風氣來,聽聞以牛乳沐浴可以使膚如凝脂,據說還是宮裡流傳出來的養膚秘方。


 


一時間達官貴人們爭先效仿,生生將牛乳價格翻了個倍。


 


時值漠北風沙成災,牧民本就生計艱難,京中這般奢靡風氣更引得天怒人怨。


 


最終陛下下旨徹查,線索一路指向趙淑妃。


 


此前趙淑妃申領牛乳的借口是大公主愛吃酥酪,制作繁瑣,需多耗牛乳。


 


可查案之後,眾人方才知曉,她竟每日用牛乳沐浴。


 


陛下震怒,當即罰沒趙淑妃三年俸祿,皇後因失察之責,也被罰俸一年。


 


我因初掌宮務未被追究,但仍自請捐銀五百兩以作表率。


 


元禎得知後,私下裡又補了我五百兩。


 


「這不是你的錯。」他沉默片刻。


 


我則謙遜道:「臣妾協理六宮,當作表率。」


 


聞言,元禎盯著我良久,而後垂眸,將一切心緒藏進眼底。


 


12


 


這日傍晚,我照例去椒房殿回稟完事務,正欲告退,皇後卻罕見地留下了我。


 


「陪本宮去園子裡走走吧。」


 


她屏退左右,與我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


 


看著她,我總是不由得想起林賢妃落水的事來,始終和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月色初上,為御花園籠上一層朦朧的清輝。


 


「貴妃近來做得很好,」皇後忽然開口:「比本宮初掌事時,要沉穩得多。


 


我微微一愣,忙道:「臣妾愚鈍,皆是娘娘教導有方。」


 


「教導?」


 


月光灑在她端莊的臉上,竟照出幾分尋常難以窺見的悵惘。


 


「我可教不了你什麼,郦貴妃,你是聰明人。」


 


她話鋒一轉,目光中那點悵惘迅速褪去,變得清明深邃。


 


我屏息凝神,不敢打斷她的話。


 


她向前一步,靠得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敲在我心上:


 


「若你想學,本宮可以教你更多。」


 


我心頭一震。


 


她是在拉攏我嗎?


 


還未等我想好如何回應,皇後已轉過身:


 


「不急,你想好了再來回復本宮。」


 


「起風了,回吧。」


 


13


 


牛乳風波後,趙淑妃確實收斂了許多,

後宮難得有了幾日清淨。


 


可隨著秋獵將至,這位將門之女的心思又活絡起來。


 


秋獵是承天順時、整軍經武的重要時機,許多後妃因不善騎射選擇留守宮中,皇家圍場便成了武將之女大放異彩的陣地。


 


獵場設在京郊皇家圍場,旌旗招展,駿馬嘶鳴。


 


我端坐觀禮臺,目光卻總不由自主追隨著那道明黃身影。


 


元禎一身騎裝端坐馬上,挽弓搭箭時,恍惚間竟與記憶中那個在漠北草原上縱馬射雕的少年漸漸重合。


 


我心頭微熱,望向他的眼中難掩光芒。


 


隨著皇帝一聲令下,狩獵隊伍爭先恐後地衝入叢林。


 


我亦按捺不住,命明荑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翻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