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窩草,小狗怎麼回事?不是說他從不會違背女主的命令嗎?】


 


【難道是睡出感情來了?】


 


【不用擔心,就算小狗放水,小傻子也逃不出去的。】


 


【嘿嘿,比起大小姐的忠犬,我更喜歡病嬌小狗的戲碼啊!】


 


那些文字亂紛紛的。


 


但我已經無暇顧及它們在說什麼了。


 


謝琅握住我的手,將冰鋒對準自己胸口。


 


「這個位置,手別抖,刺進去。」


 


利刃刺入血肉。


 


鮮血像是灼燙的火焰,飛濺而出。


 


但謝琅握緊我的手,不讓我撤離。


 


「你看,就是這麼簡單,S人也沒什麼難的。」


 


為什麼,謝琅?


 


為什麼教我這些?


 


「哭什麼?」謝琅罵我。


 


「哭了,

別人就會放過你麼?」


 


他蒼白著臉,粗暴地擦去我臉上的淚。


 


但是沒用的,眼淚越擦越多。


 


「別哭,郡主。」


 


少年低聲咳嗽著,把喉中的血咽了下去。


 


「別人如何對你的,你便如何對別人。這便是這世間的道理。」


 


他伸手在我眉心點了一下。


 


清涼的氣息拂過,一條下山的小路浮現在我眼前。


 


謝琅抬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臉。


 


但最終,隻是摸了摸我的頭發。


 


一隻小鳥,穿越風雨,撲稜稜地落在我們面前。


 


我知道,那是姜雪時的信差。


 


謝琅抬起手。


 


小鳥停在他手心,然後,炸成一團血肉。


 


他臉上神情重歸冰冷。


 


隨意張開手,

那團血肉被山風包裹,墜入林海之中。


 


「滾吧。」他冷冷看向我。


 


「滾得越遠越好。」


 


他看起來很兇,但臉色卻蒼白得像是要碎掉了。


 


我哭著說:「你別S啊謝琅!」


 


少年眸光陰沉。


 


「滾!」


 


我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天地間蒼茫一片。


 


我像是一根浮木,沒有歸途,也沒有去路。


 


風雨飄搖間,謝琅的聲音遙遙傳過來。


 


「姜明熹。」


 


「握住你的劍,好好活下去。」


 


7


 


天下這麼大,我卻像是一粒塵。


 


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本以為離開聆星宮就能獲得自由。


 


可卻沒想到,聆星宮外便是天都。


 


天都更大。


 


像一個四四方方的囚籠,扣在天地之間。


 


一眼望不到盡頭。


 


我想出城。


 


卻發現,需要一個叫路引的東西。


 


我還沒拿到路引。


 


就已經餓得兩眼發昏。


 


石橋底下的小乞丐給了我半個饅頭。


 


他說我擦幹淨臉,長得還可以。


 


去大戶人家做妾,應該能吃飽飯。


 


我問什麼是做妾?


 


他想了想,就是跟男人睡覺。


 


那不行。


 


我已經吃了大虧,就是因為跟男人睡覺。


 


小乞丐說,那就去鋪子裡做工吧,賣賣力氣應該也能賺到吃的。


 


我去了一家食肆。


 


一點兒懶都沒有偷,從早幹到晚,足足幹了一天的活。


 


可是到了夜裡,

掌櫃說我摔碎了三個盤子。


 


我被趕了出去,連一個窩頭都沒到手。


 


我太餓了,在井邊拿著水瓢狂灌清水時。


 


眼前一暗,我看到了月皎紗的衣擺垂落下來。


 


我還沒找到路引。


 


裴雲徹已經找到了我。


 


他不知何時來的,居高臨下站在我面前,神情晦暗。


 


「你長出息了,竟然還能跑出聆星宮。」


 


我就著清水,慢慢把臉洗幹淨。


 


我以前很害怕他對我板著臉。


 


他對我說一句重話,我都要哭上兩天。


 


太子哥哥說,他是我的家人。


 


我把這話放進了心裡。


 


他根本想不到,我有多在意他。


 


他喜歡茶花,我在聆星宮親手種下一千三百二十四棵花樹。


 


累得手上都是血泡,

卻滿心歡喜。


 


他得了喘疾。


 


一連幾個月,我半夜爬起來採集露水,為他攢藥引。


 


聆星宮教授的學問,再拗口的辭賦,再繁瑣的禮儀,我都咬牙做到最好,唯恐讓他失望。


 


井裡的月亮搖搖晃晃。


 


破碎著,又重新圓滿。


 


但我和裴雲徹,這輩子是圓滿不了了。


 


「我餓了,帶我去吃飯吧,太子哥哥。」


 


小乞丐以為我終於想通了,願意給男人做妾了。


 


我笑了笑,沒有解釋。


 


我帶他去了白日裡我做工的那家食肆。


 


點了滿滿一桌的飯菜。


 


謝琅說了,別人如何對我的,我便如何對別人。


 


這便是這世間的道理。


 


而這世間,還是有好人的。


 


夜色深了。


 


小乞丐提著一堆打包的飯菜,搖搖晃晃跟我道別。


 


「你聽我的,趕緊給他生孩子,你這輩子就不用為吃喝發愁啦!」


 


我笑著應好。


 


一個才認識了幾天的陌生人,也願意跟我說幾句貼心話的。


 


8


 


「阿鯉,為什麼要逃?」


 


裴雲徹站在幾步外等我。


 


眉心微蹙,臉色陰沉。


 


便如往日在聆星宮裡,教我詩文時那般嚴格。


 


我嘆了口氣。


 


「他們說你不想娶我。」


 


裴雲徹眉頭皺得更深。


 


「你聽誰胡說?你從小就是我的太子妃。」


 


「那姜雪時呢?你不是很喜歡她麼?」


 


他沉默了。


 


我頭一回看到沉穩持重如裴雲徹,也有被人問住的樣子。


 


片刻後,他撫上我的頭發。


 


「無論如何,阿鯉永遠都是我的妻子。」


 


我把衣袖捋起來給他看。


 


「就算沒有守宮砂了,也沒關系麼?」


 


裴雲徹盯著我的手臂看。


 


他臉色很難看,無意識間攥疼了我的手,卻毫無察覺。


 


「阿鯉,別怕,我會永遠護著你。」


 


他對我承諾。


 


「做不成皇後,你也會是我的妃子。」


 


我往後退了一步。


 


「可我們靈山女子,不給人做妾的。」


 


我已經知道,做妾是什麼意思了。


 


我認真地同他解釋。


 


「我不是非要嫁給你不可。」


 


隻是我離開靈山時,神廟的大巫對我說。


 


我日後不能再回靈山,

也不能再見娘親。


 


唯有等到我與太子大婚之日,娘親才會重新與我團聚。


 


我想做太子妃。


 


是因為我太想見我娘了。


 


「太子哥哥,我可以把太子妃之位,讓給姜雪時。」


 


「你能不能跟巫燭大人說,讓我回靈山見見我娘?」


 


我期待地看著他,我隻有這一個心願了。


 


裴雲徹眸色沉沉。


 


片刻後,他輕輕笑了笑。


 


「好。阿鯉說什麼都好。」


 


「等我們回去,我就給巫燭寫信。」


 


【哦吼,又被騙了,她根本不應該回去。】


 


【回不回她也做不了主啊。太子帶了幾十個暗衛,S了拖回去一樣可以退婚。】


 


【她要是不身敗名裂、聲名狼藉,靈山巫族又怎麼會同意退婚?女主姐又怎麼上位?


 


【男主怎麼還有點不舍?沒有男德。】


 


【你養個寵物十幾年,也會有感情的吧?】


 


夜風吹來,前方燈燭晃動。


 


裴雲徹問我:


 


「可還有什麼想要的?」


 


我應他,「沒什麼想要的了。」


 


我不畏懼什麼了。


 


我手裡有劍,我會牢牢握住。


 


謝琅,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9


 


我被扔在司天臺的朝真大殿上。


 


他們一刻都等不及了。


 


當晚就開起了夜審。


 


司天臺的人,和靈山姜氏的人,吵成一團。


 


他們說我失了守宮砂,品行放蕩,不堪為太子之配。


 


「昭陽郡主自幼住在聆星宮,外男是怎麼進去的?分明是你們蓄意栽贓!」


 


「她生性浪蕩,

自己要去勾人,我們如何擋得住?」


 


太子臉色越來越陰沉。


 


終於一聲厲斥。


 


「夠了。」


 


整座大殿安靜下來,唯有那雲鶴銅香爐之上,香霧嫋嫋蒸騰。


 


蕭雲徹對我伸出手來。


 


「阿鯉,起來。」


 


我抬起眼睛看他。


 


我問他。


 


「太子哥哥,什麼是品行放蕩?」


 


他愣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沒再看我。


 


罷了,也不重要了。


 


「現在已經退了婚了,我可以回去看我娘了吧?」


 


裴雲徹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姜明熹,你娘已經S了。」


 


「就在你被送進聆星宮的第二年,就S了。」


 


那是我族姐的聲音。


 


清清楚楚傳到我耳中,

我隻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娘怎麼會S?她說過要等我大婚的。」


 


「雪時!」裴雲徹制止她。


 


姜雪時淡淡笑著。


 


「你總不能一直瞞著她。她總該知道真相的。」


 


族姐說,我娘親早就S了。


 


她生出了大巫欽點的靈山聖女。


 


我離開後不久,她就被大巫指婚,再嫁別人。


 


後來分娩時遭遇難產,母子俱亡。


 


據說她臨走前,一直叫著我的名字。


 


她想見她的阿鯉。


 


她還等著阿鯉大婚時,與她重聚。


 


我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我問裴雲徹:


 


「太子哥哥,我娘真的S了嗎?我是為了她,才跟你回來的呀。」


 


裴雲徹喉頭滾了滾。


 


最終卻並沒有看我。


 


隻吩咐左右侍者:


 


「不許為難她。」


 


十一年太長,像一條溝壑,橫亙在生S之間。


 


娘親。


 


是靈山離天都太遠了麼?


 


為什麼這麼多年,你竟從沒有入過阿鯉的夢?


 


他們說,等我成了太子妃,就能接娘親來同住。


 


我等了這麼多年。


 


阿鯉真的很想她。


 


在不知道什麼是離別的年紀,我被迫與她離別。


 


等領悟到什麼是團圓的時候。


 


卻再也無法跟她團圓了。


 


10


 


朝真大殿裡已不剩下什麼人了。


 


族姐俯身看我。


 


她的眼神很冷,跟她的聲音一樣。


 


「關在籠子裡的小雀,也該學著自己展翅了。」


 


「姜明熹,

你該感激我,沒有我,你一輩子也得不了自由。」


 


我看向她。


 


「姐姐,你早知道我娘已經故去,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她冷聲笑了。


 


「告訴你,你又能如何?」


 


「你能離開聆星宮麼?阿鯉,不告訴你,才是真正的憐憫你。」


 


雖然同出身於靈山姜氏。


 


但我們生得並不一樣。


 


她像是靈山山巔的雪,明月萬古,清冷絕塵。


 


我卻像是被嬌養的蘭。


 


一場霜雪打過來,便奄奄一息了。


 


說起來,我雖叫她姐姐,我們兩人初次見面,卻是在聆星宮裡。


 


同樣出身靈山的大虞國師來看我。


 


身邊帶著族姐做近侍。


 


她隻比我大了幾歲,卻比我厲害多了。


 


國師說她有天賦,

是個能吃苦的孩子。


 


靈山巫族規矩嚴苛。


 


犯下重罪的巫民,子女也會被連坐。


 


扔進禁地裡祭祀守護靈。


 


但姜雪時,是第一個,從禁地血窟裡活著出來的人。


 


也因此,被國師相中,從靈山帶回天都。


 


後來,國師不常來聆星宮。


 


倒是每次裴雲徹來的時候,族姐碰巧也會一起出現。


 


他們有時候會跟我說說話。


 


有時候,甚至我都不知道他們曾經來過。


 


我並沒有多想。


 


聆星宮很大。


 


住得了我一個姜明熹。


 


自然也能容得下兩個少年人。


 


【女主姐才是真正的大女主,還好心教小傻子做人的道理。】


 


【小傻子也很慘,娘S了還被退婚,

本人又被養得懵懂無知。】


 


【比慘是麼?女主姐小時候被扔在血窟裡,是自己爬出來的,可沒求過誰!】


 


【長生丹!長生丹!】


 


我定定看著族姐,笑了出來。


 


我衷心祝福她。


 


「姜雪時,你和裴雲徹,一定要長命百歲。」


 


這樣,我才能把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東西。


 


加倍奉還給你們。


 


她說我是籠中鳥,該學著展翅了。


 


但她說的不對。


 


我的小雀兒從籠子裡飛走之後,我有好幾天都沒睡好覺。


 


夜裡窗子響,我都會驚醒。


 


撲過去看,是不是我的小鳥回來了。


 


它能找到蟲子吃嗎?


 


外面遇到了風雨怎麼辦?


 


會不會有野貓兒欺負它?


 


我絕不會在暴風雨來臨之時,

將它扔在天幕底下。


 


明明做的是摧折的惡事。


 


卻說想要它學會高飛。


 


11


 


我因失貞被廢黜,靈山理虧,不得不與太子取消婚約。


 


消息在天都傳開來,最為炙沸那幾日。


 


我被一輛馬車,秘密送出天都。


 


按照太子的意思,本是要我暫住司天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