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自幼被立為太子妃。


 


十六歲生辰那日。


 


太子送了一個面首給我。


 


就在與那少年共赴巫山的第二天。


 


我看到虛空中出現奇怪的文字。


 


【小傻子被破身啦,這下再也做不成太子妃啦!】


 


【不枉男主謀劃這麼久,現在終於能跟女主訂親了!】


 


【守宮砂已褪,男主一刻也等不及,已經在捉奸的路上了!】


 


【還有咱們白切黑的小狼狗男配。女主姐也別嫌棄,一起收了吧!】


 


1


 


山風自廊外灌入。


 


天色陰沉沉的。


 


有種不詳的意味。


 


半空中的文字,還在吵鬧。


 


他們說我終於快S了。


 


我與外男廝混,失去貞潔,已經不配再做太子妃。


 


太子裴雲徹已經帶了司禮監的人,

正在趕來的路上。


 


隻待驗明,我已經失了守宮砂。


 


不再純淨。


 


我便會從太子的未婚妻,淪為不知廉恥的蕩婦。


 


與太子的婚約自然也就作廢了。


 


他們說的很多東西我都不懂。


 


卻已隱約明白。


 


昨夜鑄成了大錯。


 


守宮砂……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但今晨起來,我右手手臂上,一枚紅色蓮花紋印,的確消失不見了。


 


那是我十六歲生辰時,裴雲徹親自給我點上的。


 


他說這蓮花紋可以護佑我安寧如意。


 


太子哥哥是這世間,與我最親近的人。


 


我不相信他會傷害我。


 


【來了來啦,男主來啦!】


 


【逃不掉的,

小傻子身上還有昨夜的曖昧痕跡呢!】


 


【小狼狗可以做人證,哈哈,這狗屁的包辦婚姻給我退退退!】


 


殿門被推開的剎那。


 


我手捏隱身訣,避入窗前陰影裡。


 


這些文字出現的古怪。


 


我想看看,到底會不會發生它們所說的事情。


 


……


 


廊外金鈴,被山風吹拂。


 


叮鈴亂撞。


 


「人呢?」


 


裴雲徹打量著寢殿,皺起眉頭。


 


宮女驚慌失措。


 


「郡主晨起就待在殿內,並未看到她外出。」


 


裴雲徹沉下臉。


 


「立刻去找。」


 


我松了口氣。


 


看,太子哥哥絕不像它們說的那樣。


 


他雖然嚴肅,

但向來很在意我的安危。


 


我不該因為別人的兩句挑撥就懷疑他。


 


正想著出去請罪,卻見裴雲徹又開口。


 


「姚嬤嬤,昨夜事情如何?」


 


他負手而立。


 


嗅著殿內殘存的合歡香,臉色越發陰沉。


 


往日負責照顧我衣食起居的姚嬤嬤上前。


 


「回稟殿下,一切順利。」


 


「昨夜他們燕好時,老奴就守在郡主的床賬外。」


 


「老奴與阿先,皆可作證。」


 


「晨起時查驗,守宮砂已消。」


 


說著,她捧上一條沾血的白帕。


 


我再是懵懂無知,也已知道大事不好。


 


昨晚臨睡前。


 


姚嬤嬤說我這幾日睡得不安穩,總是驚醒,特意點了安神香給我。


 


阿先捧來熱好的果酒,

讓我喝了半盞助眠。


 


我半夜熱醒,殿外雷雨大作。


 


卻見謝琅衣衫輕薄,端著茶水站在賬外。


 


他喂我喝了水。


 


迷迷糊糊間,我們抵足而眠,像交頸的鳥兒一樣親密。


 


【沒人覺得小傻子也很可憐嗎?她從小被圈養,根本沒有正常人的認知。】


 


【她可憐個屁!】


 


【她自小錦衣玉食,從沒為生存發過愁。】


 


【女主姐從禁地血窟裡爬出來,才是真正的九S一生好嘛?】


 


裴雲徹一把將案上的茶盞全部拂過。


 


臉色陰沉得厲害。


 


寢殿內籠罩著駭人的靜寂。


 


「殿下這是舍不得了?」


 


一道清冷女聲自殿外響起。


 


「舍不得就算了,去娶你的小嬌妻吧。」


 


「你我之間的約定,

就此作罷。」


 


半空中的文字快速滾動起來。


 


【女主姐姐S我!太帥啦!】


 


【就喜歡看男女主勢均力敵的愛情!】


 


【小傻子怎麼突然消失了?】


 


【男主再拉扯不清,就直接走火葬場劇情吧!】


 


原來,他們口中的女主。


 


是我的族姐,姜雪時。


 


裴雲徹看了她一眼。


 


神情重歸冷寂。


 


「立刻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姜明熹給我找出來。」


 


2


 


靈山姜氏,繼承上古巫神血脈。


 


兩百年前,輔助大虞開國之君,得鹿天下。


 


皇族和姜氏,立下盟約,共享國祚。


 


從此,每一任大虞帝王,都會迎娶靈山姜氏之女。


 


我出身靈山。


 


我族姐也是。


 


自從五歲被巫燭大人選為太子妃,送到聆星宮,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家人。


 


我哭鬧過,說我不想待在這裡。


 


太子哥哥日夜哄我,說他以後就是我的家人。


 


這些年來,姚嬤嬤待我如珠似寶。


 


阿先更是與我一起長大的玩伴。


 


我不敢相信裴雲徹要害我。


 


更不信姚嬤嬤,和阿先也要害我。


 


等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渾渾噩噩地跟在阿先身後。


 


廊庑外的青竹簟,擋下山間的蒙蒙風雨。


 


阿先正在垂淚。


 


一貫慈愛的姚嬤嬤,惡狠狠擰了她一把。


 


「把你這些沒用的善心都收起來!」


 


「別忘了誰是你真正的主子!」


 


「殿下是有大抱負的人,絕不甘於被靈山那群巫觋裹挾。

姜明熹出身靈山姜氏,這就是她的過錯。」


 


阿先捂著臉哭起來。


 


「對女子而言,名節事關生S。郡主單純,連名節是什麼都不知道……被退了婚,她這輩子怎麼活?」


 


「瞎操什麼心?人家出身靈山姜氏,就算不做太子妃,身份也比你尊貴。」


 


我站在原地。


 


初春的細雨,比冬日的雪還要冷。


 


冷得人不住地戰慄。


 


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


 


太子裴雲徹,原來並不想跟我成親。


 


3


 


隱身訣已經失了效。


 


我茫然地站在半山連廊之間,不知該去哪裡。


 


「郡主。」


 


熟悉的聲音自幾步外傳來。


 


狂風驟起,兩側竹林被風雨摧折,

像是翻卷於天地間的巨浪。


 


謝琅就站在那風浪之間。


 


我像是有些不認得他了。


 


比起往日的柔順模樣,而今的他,似乎有了些許不同。


 


他的眼睫不再垂落。


 


冷黑眸子直視著我,顯出些許迫人的氣息來。


 


就跟以前的無數次一樣。


 


無論我藏在哪裡,謝琅總能尋到我。


 


他對我的心意,了如指掌。


 


謝琅脫了氅衣披在我身上。


 


那氅衣帶著松香和他身上的體溫,霎時間將所有的風雨都驅離開。


 


「謝琅……」


 


我紅了眼圈。


 


這半日的迷惘和焦灼,快要焚燒了我。


 


我急切地向他傾訴心裡的不安。


 


「什麼是守宮砂啊謝琅?


 


謝琅的眼睫再次垂下去,安靜回應。


 


「奴也不知那是何物。」


 


……


 


謝琅是裴雲徹送我的禮物。


 


以往每年的生辰。


 


裴雲徹總會問我:「阿鯉想要什麼賀禮?」


 


每年我都會認真同他說:


 


「我想做太子妃。」


 


十歲之前,他會摸摸我的頭。


 


溫聲說:「阿鯉還小呢。」


 


十歲之後,再聽到這樣的話。


 


他便冷漠地移開目光。


 


再沒有任何回應了。


 


阿先不願看我皺眉。


 


總是哄我說:「郡主再等等,時間還沒到呢。」


 


可我等了這麼多年。


 


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十六歲生辰這年,

裴雲徹送了一個美貌的少年給我做禮物。


 


他公務繁忙,並沒有親來。


 


隻派了身邊的宦官過來傳話。


 


「殿下不能日日陪伴郡主。以後便由這少年,陪著郡主玩耍吧。」


 


因是裴雲徹送來的禮物,我對謝琅相當看重。


 


他生得貌美,性格又內斂,初來聆星宮時,受了不少排擠。


 


沒多久,就生了一場大病。


 


我日日去看他,親自給他喂藥。


 


還往他嘴裡塞蜜餞果子。


 


「吃了這個,藥就不苦了。」


 


他彎著嘴角笑起來。


 


隻是那笑容看起來冷冷的,毫無歡喜的意思。


 


「郡主對自己的寵物,都是這麼好麼?」


 


「你不是寵物啊,你是我的伙伴。」


 


謝琅笑得更古怪了。


 


「是麼?


 


「這還真是,天大的恩賜啊。」


 


他總說這些古古怪怪的話,好在我並不介意。


 


待到他病情好轉,我們的關系也越發親密。


 


我想,在這偌大的聆星宮,總該有一個人,是真心對我的吧?


 


我對謝琅說,我不想回去。


 


想找一個別人找不到我的地方,安靜想些事情。


 


他應了一聲,好。


 


帶我穿過那些偏僻的連廊,往山林裡去。


 


4


 


山霧細雨,撲湿衣角。


 


謝琅走在前面。


 


那些討厭的文字又出現了。


 


【哈哈,以退為進,小狼崽太有心機了!】


 


【剛進宮時,他特意買通宮人欺負自己,就是為了博得小傻子的同情。】


 


【都怨她!

我們的小狼都不幹淨了!】


 


【小狼很快就會把小傻子交給女主姐,這段劇情就要結束啦!】


 


我閉了閉眼。


 


山風灌了滿喉,最終還是問出口。


 


「謝琅,你進入聆星宮之前,就認識我姐姐姜雪時麼?」


 


謝琅腳步停下。


 


「郡主為何這麼問?」


 


「你要把我捉住,送給姜雪時?」


 


天地蒼茫。


 


風雨混著山霧,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幾步之外,是謝琅的背影。


 


他單薄的青衣飄飄搖搖,像是一隻即將飛走的大鳥。


 


我聽到他低低的一聲笑。


 


聲音說不出的冷淡涼薄。


 


「你都知道了?還不算,太蠢。」


 


我身上唯一的暖意,終於也被風雨帶走了。


 


「為什麼?」我問。


 


為什麼,你們都要背棄我?


 


謝琅轉身看向我。


 


他臉龐被細雨浸湿。


 


被風雨激得蒼白的嘴唇,彎起冰冷弧度。


 


「你想知道?」


 


謝琅說,裴雲徹已有心上人。


 


但那人不是我,而是我的族姐姜雪時。


 


裴雲徹設計出奪我清白,廢黜太子妃之位的計策。


 


姜雪時送了實施計策的人進來。


 


早在一年前,這結局就已經注定。


 


所有人都已知道了我的命運。


 


唯有我,蒙在鼓裡,像個真正的傻子。


 


未來的太子妃是姜雪時。


 


「至於你……」


 


「不知道你們那靈山姜氏,會不會要失去名節的聖女。


 


「我聽說,姜氏血脈頗有靈力,他們的血肉可以做成靈丹。」


 


「你是靈山聖女,想必,那丹藥會更加精純吧?」


 


他的話,與半空中的文字對應起來。


 


原來我是這麼S的啊。


 


很奇怪,我居然沒有哭。


 


可能是因為這場風雨太大了。


 


也可能是因為,我實在無人可以依靠。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木然。


 


「我明明對你很好的。」


 


像是聽到什麼極其荒謬的話,謝琅無聲笑起來。


 


那笑容,比此刻的風雨,更顯冰冷。


 


「你對我好,我便要對你好麼?」


 


「姜明熹,這世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朝我伸出手來。


 


「一切到此為止吧。


 


5


 


他離我很近。


 


近的像是要把我擁在懷裡。


 


就像昨夜那樣。


 


昨夜,這隻手還與我交握。


 


在羅賬間,分開,又交疊。


 


親密無間。


 


血色從他胸前滲出來。


 


像是一朵突兀綻放的血蓮。


 


我顫抖著握住手裡用山雨幻化成的冰錐。


 


那上面沾了血,燙得灼眼。


 


謝琅衣袖被山風吹得獵獵。


 


他眸色低垂,看不清神情,隻能聽到極輕的一聲笑。


 


「就這樣?」


 


什麼就這樣?


 


「姜明熹,你是個蠢貨麼?」


 


他氣笑了。


 


抬眼看我,眸光亮得像火。


 


「我剛才說了,奪走你清白,

廢黜太子妃之位。」


 


「你會被挫骨揚灰,S無全屍!」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不應該弄S我麼?」


 


我也想的!


 


可是沒有人教過我該怎麼S人!


 


他們都說要柔順,要善良,要乖巧聽話。


 


謝琅攥住了我的手,不許我逃。


 


他手上的力道大得驚人。


 


「S了我,現在。」


 


這一瞬,天地間的風雨都停滯了。


 


【小狗怎麼有點說不出的味道?好像是變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