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心虛地移開眼，「這可是你說的。」
冬夜漫漫，宮闕幽冷。
有個人一起說說話，倒也挺好。
我邀她在炭盆前坐下。
「跟我講講，你們謝大人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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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三，傳來噩耗。
瀾江之戰大敗。
更糟糕的是，裴雲徹還被叛軍俘虜了，隻是消息暫未外傳。
大虞軍潰敗得如此迅速，少不了謝琅的手筆。
自然，這裡面也有我的力量。
謝琅秘密返回天都。
帶來了兩軍議和的條件。
顯王同意釋放大虞皇帝。
但他提出要求，要十萬兩黃金，並在瀾江約盟，以後江北江南，互不相犯。
姜雪時看完密信，
將其放在燭火上燒得一幹二淨。
而後，她冷聲吩咐身邊的內官。
「陛下山陵崩，傳我懿旨，即刻召各位大臣進宮議事！」
大虞年末的最後一條政令。
皇帝戰S瀾江。
奉他遺旨，立皇後所生的大公主為皇太女，擇日繼位。
舉國哀兵，勢要與顯王一決生S！
【這大女主的劇本也太爽了！】
【馬上長生丹也有了，女主萬萬歲！】
【女主就是戀愛腦，現在總算清醒了，支持男主歸天，女主獨美！】
皇後篡權的當夜。
皇城內火光衝天。
謝琅親自把我從宮裡接了出來。
宮牆夾道長長的，看不見盡頭。
他穩穩提著一盞燈籠，隔開外頭的暗夜和喧囂。
他說，
奇怪，那位顯王竟好似認識我。
臨回天都的前夜。
還特意送了一壺好酒給我。
我摸摸下巴。
「可能他也覺得我夫君生得頗為俊美吧。」
……
這一年的上元節。
我並未看到天都燦然如晝的花燈。
已經昭告天下早已殯天的先皇裴雲徹，被叛軍吹吹打打、風風光光地送回了天都城。
我站在如意樓上。
遠處的宮闕像是鉛灰色的巨獸，苟延殘喘地盤踞在天幕之下。
頭束玉冠的年輕人立在我身邊。
「你不怕他緩口氣，就能翻過身來？」我問。
年輕人笑起來。
「師父，他說要給我二十萬兩黃金呢，這能買多少個馍馍啊。
」
多年前的小乞丐，已經變成了有皇家血脈的真龍。
他自然不是什麼真龍血脈。
但我是靈山巫族唯一存世的聖女。
我說他是，那他就是。
「師父不必擔心，你和師公都給我送了不少底牌。」
「再借用靈山的名義，這天都城，我會平穩接下來的，不會滋生多少紛亂。」
有風自高闊的天幕間吹卷下來。
像漣漪似的，天都殘存的星燈都跟著晃動起來。
這天下，是該換新容了。
21
裴雲徹一歸來。
立刻以雷霆手段，收攏禁軍權柄，肅清天都內亂。
甚至，他還通過宮中密道，讓暗衛綁架了已被立為儲君的大公主。
姜雪時失了女兒，心氣散了大半。
卸去釵環，身著素衣，赤著腳前去負荊請罪。
裴雲徹憎惡姜雪時在大虞風雨飄搖時背叛他。
連面都沒見。
就令人將她關押在冷宮裡，說是平息內亂之後，再好好審訊。
他躊躇滿志，還打算重整好軍隊，平復叛亂。
卻不知那顯王的大軍，早已經陳兵城外了。
……
顯王進入皇宮那一日。
我也進了宮。
天邊殘陽如血。
我在宮苑的密道外，見到了身穿太監服，佝偻著背的裴雲徹。
他顯然沒想到這荒廢已久的宮殿裡竟然還有人。
不由愣了下。
做出瑟縮的樣子便要避開。
我喚他：「陛下。」
裴雲徹蓬亂的頭發下，
眼神驚疑不定。
「……純妃？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湊近兩步，腳步忽而頓住。
「你不是純妃。」
我又喚了他一聲。
「太子哥哥。」
他腳下一滑，跌進積著殘雪的荒草堆裡。
「……阿鯉？」
我對他微微笑著。
「是我。」
這是十年之後，我第一次用自己的臉，跟他見面。
他打量著我的臉，眼角有淚光晃動。
「阿鯉……太好了，你沒有S。」
「我還以為，當年姜雪時她害S你。」
太有意思了。
他以為我S了的時候，做出深情無限的樣子。
卻並不影響他將所謂的兇手娶進宮裡，封為皇後，生兒育女。
也不影響他尋找替身，百般寵愛。
「你可知這些年我有多想你？」
「宮中的貴妃之位，寫的是你的名字。」
「阿鯉，你與我，早已成了夫妻。」
我臉上的笑意凝結。
倒是，並不知道還有這件事。
而今知道……太晦氣了。
連帶著本來還不錯的心情，都陰鬱了起來。
裴雲徹讀不懂我的表情。
他對我伸出手來，表情歡悅。
「阿鯉，來，跟我走。」
「這一次，我一定會安安穩穩地護著你。」
「皇後之位，朕會補償給你。這輩子，朕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
我避開他的手。
「你走不了的。」
「什麼？」他神情茫然。
我已經絲毫不在意，現在的他是假裝還是真實了。
「陛下，你走不了這條路的。」
「出宮的密道，我已經讓人封住了。」
「前來捉拿你的衛兵，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你要走的路，我已經為你選好了。」
「陛下，阿鯉回來，是想親自送你上路。」
顯王的親衛將他拖走的時候。
裴雲徹回頭看我。
奮力掙扎，眼睛裡都是血絲。
「阿鯉，那麼多年，那麼多年我們相依為命，你難道對我沒有絲毫感情麼？」
原來，他也知道，那麼多年我們相依為命過。
我被選為太子妃，
離家數千裡，惶恐不能眠。
他因契合我的生辰，被司天臺於數位皇子裡選為太子，生母卑微，毫無根基。
我們在偌大的宮殿裡相依為命。
他說，阿鯉，我就是你的家人。
我一輩子都是你的家人。
我平靜地看著他。
「可是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呀。」
「當年你命人將謝琅送進我的床帷裡。」
「一切，早已注定了。」
他臉色變得灰敗。
被人拖拽著，像條瀕S的犬，一路血痕蜿蜒向外。
22
我坐在那棵光禿禿的柿子樹底下等謝琅。
枯瘦枝丫上還掛著幾隻小柿子，紅彤彤的，軟乎乎的。
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謝琅一直沒來。
小柿子我翻來覆去數了幾十遍。
已經過了子時。
天色暗沉沉的，看起來又要落雪。
我站起身去找他。
謝琅說，他要去找姜雪時把過往的事情做個了斷。
我自然不能阻止。
這是他的恩怨，是該有個結束的。
姜雪時本該在冷宮裡。
但是，還遠遠未靠近冷宮，我便看到許多宮人和兵士們，驚慌地四處亂跑。
「冷宮裡鬧了血屍，咬S了好多人！」
「血屍已經跑出來了！」
「顯王殿下下令焚宮！」
天幕底下，時不時傳來人類的慘叫聲，和類似獸類的嘶吼聲。
沒有人敢往前走。
前面就是一片S域。
我急匆匆往冷宮跑。
大約是離得近了，那些文字又出現了。
【男二居然背叛女主，變成血屍也是活該！】
【男二也很可憐吧，如果說欠女主，這些年做了那麼多破事，也足夠償還了。】
【女主又不喜歡他，隻是佔有欲，為什麼不能過自己的生活？】
【男二走不了的，女主隻要動了心念，想弄S他易如反掌。】
冷宮裡火光衝天。
我沒有找到謝琅，卻先找到姜雪時。
她泡在結著冰的泥潭裡，凍得瑟瑟發抖。
看到我之後，她那雙隱在湿發下的眼睛。
驟然發出雪亮光芒。
「姜明熹，是你，原來真是你！」
「怪不得他說要帶著你離開天都！」
「他要離開我，連他都要背棄我！」
「連他都敢背棄我！」
她癲狂地大笑起來。
「所有負我的男人都不得好S！」
「現在好了，他永遠都不會違背我的命令了，永遠不會，哈哈哈！」
我把她拖到冷宮外，吩咐人好生照看她。
決不能讓她尋S。
……
宮裡的血屍之災並沒有蔓延開。
「有人把所有血屍都關在了章華宮。」
我推門要進去。
穿著玄黑蟒袍的青年將我攔下。
「師父,冒著性命的危險，值得麼？」
我拂開他的手。
「值得的。」
我們拜了天地,說好要白頭偕老的。
章華宮內處處都是噴濺的血痕，斷裂的殘肢。
似乎已經沒有活人了。
卻也沒有見到血屍。
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S地，寂然無聲。
我順著那些文字的指引，在宮殿後見到一具已經看不出面容的血屍。
他是唯一還站著的人。
正在緩慢地，用腫脹的手指,將一條鐵鏈纏在自己身上。
看得出來。
他想把自己困在這裡。
「謝琅！」我哭著喊他。
那道血色身影僵住，卻並沒有回頭。
反而緩慢地往前遊走。
「你不要我了麼？」
我衝過去追他,卻被枯藤絆倒，眼淚碎了一地。
那人腳下有血水漫出。
停頓片刻。
依然向前。
我爬起來，哽咽著追過去。
「你說過我們以後要一起過的。」
我從背後抱住他。
半空有血珠砸在我的手背上。
像是血,卻又灼燙如淚。
「…鯉……」
他的喉嚨裡，含糊喚著我的名字。
「走……」
卻是在催我離開。
我將他抱得更緊。
「謝琅，你別怕。」
「我是靈山聖女，我很厲害的。我肯定能救下你的。」
別怕，別怕。
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你。
23
三天後，大虞前君主裴雲徹奉上禪位詔書。
天下從此改換新元。
靈山巫族並沒有像前朝那樣，寄身司天臺，做那暗中操縱的大手。
他們隻是要回了自己的族地靈山。
這世間既無巫神,又無神廟。
聖女說，巫族當避世而居，繁衍生息,以待再次聆聽神諭。
舊地巫民,紛紛返回故土。
在顯王登基之前,我離開了天都。
現在,它改名叫蘭都了。
新天子很不高興。
說師父連我的繼位大典都不參加，到底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辦？
的確是很要緊的。
我要帶謝琅回靈山,壓制血屍之蠱。
一刻都不能耽擱。
姜雪時也被送回了靈山。
我命人將她放進巫族的血窟禁地裡。
多年前，她在這裡得到了重生。
現在,也該在這裡S去。
一個月後,新天子從蘭都送了件東西過來,說是我遺忘的舊物。
打開一看，
卻是裴雲徹。
我命人直接送往血窟禁地裡。
族民過了數日來回我。
說那裴雲徹,連三天都未撐到,便S了。
他S後，屍身被同在禁地的姜雪時做成了肉幹。
所以，她活得更久一些。
後來感染了血屍之蠱,現在已隻剩下半具軀殼了。
……
初夏的天⽓已經很有燥意了。
靈山腳下的⼩蒼山上。
有⼀⽚早熟的紅櫻桃。
隻是⻓在山壁上,不好採摘。
我踩在那人的肩頭。
踮腳去夠最上⾯的果實。
他的手臂穩穩抓住我，將我摘下來的⼩櫻桃放在身前竹簍裡。
⼭風吹來。
他青⾊的⾐角飄飄蕩蕩。
我摘完最後⼀顆,從他肩上下來。
順⼿把櫻桃塞進嘴裡。
「甜甜的，可惜你吃不了。」
他安靜地垂下眼。
把用⾐袖擦幹淨的櫻桃,放在我⼿⼼。
⼀顆，兩顆,三顆……
我攀住他的脖頸,在他戴著半張青⾦面具的臉上親了⼀口。
「你嘗嘗，像我一樣甜的。」
他牽住我的⼿。
晴光正好,雲霧已散。
半山的⻘鳥從我們頭頂盤旋⽽過。
謝琅，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這夏⽇還⻓。
我們可以拉著手，慢慢走下山。
（完）
